沈筌死后的第一年,言云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辞掉了新加坡的工作。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他无法集中注意力。每次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和数据,他的思绪就会飘走,飘到佛山,飘到莲花路,飘到那家叫“枯桑”的咖啡店。
他试过找沈筌的墓地。
他联系了沈筌在佛山的所有朋友——林疏影、江晚吟、还有一些他只知道名字没见过面的“枯桑”的老顾客。没有人知道沈筌葬在哪里。林疏影告诉他,沈筌在遗书里写了,不要墓地,不要墓碑,把骨灰撒在海里。
“撒在海里?”言云卿的声音发抖了。
“他说,他这辈子走了太多地方,不想被困在一个小盒子里。他想回到海里,跟着洋流去世界各处——今天在太平洋,明天在大西洋,后天在印度洋。他说这样比较自由。”
林疏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说过一句话——‘我活着的时候没有被谁困住,死了也不应该被困住。’”
言云卿握着电话,说不出话来。
他想,沈筌果然还是那个沈筌——那个在波拉波拉的月光下说“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说法很美”的沈筌。那个在“枯桑”的吧台后面说“我和孤独达成了和平协议”的沈筌。那个在深夜的走廊里站了很久很久、不想让人看见他眼泪的沈筌。
他活着的时候是自由的,死了也是自由的。
他没有被任何人困住。哪怕是言云卿,也没有困住他。
可言云卿觉得自己被困住了。被困在波拉波拉的蓝色里,被困在“枯桑”的咖啡香气里,被困在那双桃花眼的余光里。他出不去,也不想出去。
他去了很多地方。
他去了罗马,找到了马蒂亚·罗西——沈筌的第一任男友。马蒂亚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意大利男人,头发花白,手上依然有皮革的味道。他开了一家小小的皮具店,在台伯河边的一条巷子里。
言云卿站在店门口,看着橱窗里陈列的皮包和皮带,犹豫了很久,还是推门进去了。
马蒂亚从工作台后面抬起头,看着他,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Buongiorno”。
“您是马蒂亚吗?”言云卿用英语问,“我是沈筌的朋友。”
马蒂亚的表情变了。他放下手里的工具,摘下眼镜,站起身来。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很温和,像秋天的落叶。
“沈筌,”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有些低沉,“他怎么了?”
“他走了。去年的事。”
马蒂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从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瓶格拉巴酒和两个杯子,倒了两杯,递给言云卿一杯。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马蒂亚说,目光落在酒杯上,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他是那种……你遇到了就会觉得‘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的人。他做咖啡很好喝,他笑起来很好看,他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侧头,让头发从脸侧垂下来。”
他喝了一口酒。
“可他太独立了。独立到让你觉得,你在他生命里只是一个过客。他可以对你很好,好到让你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特别的人——可你知道,他对谁都可以这么好。这不是他的错,是他的……方式。”
言云卿握着酒杯,手指在杯壁上留下了指纹。
“他有没有提过我?”他问。
马蒂亚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你是‘言云卿’?”
言云卿愣了一下。“他跟你提过我?”
“他没有直接提过。但他在分手之后发过一次消息给我,说‘马蒂亚,我好像终于明白你当初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什么话?”
“‘太独立的人,不是不需要别人,而是害怕需要别人。’他说他遇到了一个人,让他第一次觉得,依赖一个人也不是一件坏事。可他害怕这种依赖——不是害怕依赖本身,而是害怕依赖之后,那个人会离开。”
马蒂亚把酒杯放下,看着言云卿。
“你就是那个人,对吗?”
言云卿点了点头。
“那他后来怎么样了?”
“他离开了。”言云卿说,声音沙哑,“是我把他推走的。我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情,让他伤心了。他和我分手,然后……然后就走了。”
马蒂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拍了拍言云卿的肩膀。
“孩子,”他说,“沈筌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离开你,不是因为他不爱你,而是因为他爱你爱到——他知道自己需要离开。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的爱不是占有,而是放手。”
言云卿离开了罗马,去了里约热内卢。
他在伊帕内玛海滩上找到了费尔南多·阿尔梅达——沈筌的第二任男友。费尔南多已经不做冲浪教练了,他开了一家冲浪用品店,就在海滩边上,门口挂着一块彩色的冲浪板。
费尔南多是一个高大的巴西男人,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听说沈筌去世的消息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到海边,站在沙滩上,看着大海,一句话也不说。
言云卿站在他旁边,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他以前很喜欢这片海。”费尔南多终于开口了,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半,“他说里约的海和波拉波拉的海不一样——波拉波拉的海是安静的,像一首摇篮曲;里约的海是热烈的,像一首桑巴舞曲。”
他转过头看着言云卿。
“你就是他在波拉波拉遇到的那个人?”
“是。”
“他跟我提过你。他说你‘像一杯还没泡开的茶,蜷缩着,看不出好坏,但底子是好的’。”费尔南多笑了笑,“沈筌这个人,形容什么东西都喜欢用茶和咖啡做比喻。他说我是‘巴西的日晒处理,风味直接,没有太多修饰’。你知道日晒处理是什么意思吗?”
言云卿摇了摇头。
“就是把咖啡樱桃放在太阳底下暴晒,晒干了再剥去果肉。这种方法处理的豆子,风味很直接,很狂野,没有什么中间地带。他说我就是这样的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会拐弯抹角。”
费尔南多顿了顿。
“他说你不一样。他说你是‘水洗处理的,风味很干净,但需要时间去发酵’。他说他愿意等。”
言云卿觉得眼眶发酸。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沙子——伊帕内玛海滩的沙子是金黄色的,很细,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面粉上。
“他没有等到。”他说。
费尔南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你知道吗,”费尔南多说,“沈筌这个人,看起来温柔随和,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倔。他认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他认定了一个人,就会一直等下去——不是因为他有耐心,而是因为他相信,好的东西值得等。”
他弯腰捡起一块被海浪冲上来的贝壳,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扔进了海里。贝壳在海面上弹了两下,沉了下去。
“可有些东西,不是等就能等到的。”他说,“有些茶,泡太久会苦。有些人,等太久会累。”
言云卿在里约待了三天。他每天都会去伊帕内玛海滩,站在海边,看着大西洋的浪花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一波一波地退下去。海水是深蓝色的,和波拉波拉的泻湖不一样——波拉波拉的水是透明的、温暖的、像母亲的怀抱;而大西洋的水是深邃的、冷冽的、像一个不肯开口的秘密。
他想起沈筌说的那句话:“我想回到海里,跟着洋流去世界各处。”
也许沈筌的骨灰已经随着洋流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片他曾经爱过的海。也许他就在言云卿脚下的这片海水里,在每一朵浪花里,在每一道波光里。
言云卿蹲下来,把手伸进海水里。水很凉,凉得他的手指有些发麻。他捧起一捧水,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走,一滴一滴地落回海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沈筌,”他对着大海说,“你在吗?”
海浪回答了他。哗——哗——哗——一声一声的,恒定而绵长,像一个人的心跳。
他没有去东京找中村拓也。不是因为他不想去,而是因为他觉得,他已经找到了他需要的东西——不是答案,而是一种……接受。接受沈筌已经离开了,接受他不会回来了,接受他要用余生来承受这个事实。
舍不得沈筌,或许番外会写if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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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寒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