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穿着粗制廉价的麻衣,神情也没有多咄咄逼人,可谢宁却比那天在他那间阴暗冰冷的审讯室里还要紧张一些。
被子下面的手指尖掐得手心生疼,浑身都紧绷着。
不用费力就作出害怕状,“咱们被救后砸的你,难道水匪跟了我们一程?你总不至于怀疑我吧,还问我们的关系……”伸出一截手臂给他看,“你问问你自己,会如此想同仇人死一处吗?”
凝白之上的青紫突兀恐怖,可以想像之前握住手腕的人不愿松手的决心。
“把你们捞上来的时候,小郎君抓着小娘子的手,掰都掰不开。”妇人说过的话言犹在耳。
人失忆了是不是会连智商也变了,这个理由竟然瞬间说服了他。
长睫轻颤了下,红色的嘴唇抿了起来,英俊到迫人的面孔上那种因为怀疑泛起的冷意消退不少。
谢宁看着他。
心想,其实你会,你真有这么变态,但是,可惜啊,变态都不自知。
因为气力不继,声音轻了很多,显得有些可怜,“那个参汤,我刚醒眼花没认出你,又被那样灌,就以为被水匪抓了灌毒咯,连这都想不到。”
“还问我是什么关系,你说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你现在走也可以。”
说完略心虚,立刻垂下眼睛,过了会儿才去看他。
少年英挺背脊似乎僵成了铁板一块。
几息后,“嗯,我知道了。”
谢宁怔然追问:“知道什么?”
依旧是冷着的脸,“我们是夫妻,我知道了。”
说完把脸侧了过去,不知何时泛起绯色的耳根却正对着床榻。
手指绕着长了一大截的布条腰带慢慢打圈,打到第三圈的时候,谢宁“噢”了一声,垂下了眼。
整个房间简陋得一览无遗,除了一张木床和一个红色旧柜子以外,什么都没有。
她还吃不了固食,看他吃了两个冷掉的鱼饼,剩下的用纸包了起来。
屋外传来洗漱的声音,倒水的声音。
他如今是亲王,背靠权倾朝野的二皇子,行事上跋扈嚣张到连她这个郡主的命也是想取就取。做起这些收藏粮食,清理打扫的活为什么这么熟练。
这样的疑惑只在脑海里停留一瞬就消失。
对一个将死之人,何必有好奇心,徒增牵绊。
江边风大,晚上气温骤降得厉害。
谢宁气血双失,抵不住困倦,拥着薄被不知是睡是晕了过去。
原本她还想关注一下,周弗陵晚上睡在哪里,毕竟他刚刚,认下了夫妻的关系,而这个木屋看起来破旧得可以,不像是有多一个房间的样子,并且,虽然榻上只有一条薄被,盖在了她身上,但枕头却有两只,另一只就挨着她的放着。
很冷,失去知觉的右腿诈尸般泛起针扎样细密疼痛,心悸一阵接一阵,让她闭着眼睛也安稳不了,冷汗阵阵。
其实她身体不弱,甚至比一般人都强悍,可自从清缘寺被虏,一直到今天,受伤,落水,生病像是缠住她了一般,循环往复。
在如今这种医疗食宿条件下,说不定将死的人,会是她。
如果能活下来,或许现在的疼痛才是应该牢牢记住的,都是拜那个人所赐。
所以,谢宁,不要心软,你早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两声门响后,灯源骤暗。
没听到脚步声,隔了会儿身下木板晃动了下,听到另一道呼吸的同时,某种清新淡雅香味似乎从那人呼吸间弥散开来。
谢宁瞬间清醒过来,黑暗中睁开了眼。
几乎是肩抵着肩的程度了,这木床有这么窄吗?
如果现在手边有任何一把利器,她会毫不迟疑插入那人的心脏。
咬紧牙根,又慢慢松开,暗自苦恼或许今夜注定要清醒到天亮了。
产生这个想法的谢宁,在闭上眼后,几乎瞬间的功夫就陷入睡眠中……
身旁多了一个人的不同,似乎是,没有那么冷了。
“小娘子,小娘子,醒了没有呀?”
连人走了,人进来都不知道,她怎么会,睡得这么死。
谢宁艰难坐起,扫了房间一圈,神色懊恼。
“小娘子不用看了,你夫君出门了,他一大清早就来我家,托老婆子照看你哩,还非要给我工钱,这哪里用得着,顺手的事而已。”
顺手端了碗稀饭样的东西,坐在床沿就要喂她。
“来,这是鱼粥,小娘子能吃的。”
她没说之前谢宁就已经闻到了,她不管以前还是现在,都不喜欢吃鱼虾,对鱼腥味很敏感。
刚才那味道飘进鼻子,第一反应也是反胃。
可现在,这种地方这样的情境,显然不是她能挑剔选择的时候。
“多谢了,大娘,我自己可以。”接过鱼粥,她舀了半勺入口,好一会儿,才平静地吞了下去。
“要我说,小郎君连玉佩都当掉了,头也伤着,小娘子你身子又这么虚,都下不了榻,正是用钱的时候啊,老婆子怎么能收他呢的钱哩。”
妇人闲话家常,等收了话头,发现小娘子放下了碗与勺,鱼粥只少了小半碗。
“小娘子,你须得多吃点才行啊,不然伤好不了的……”
谢宁这会儿正努力不让自己吐出来,她急需尽快恢复力气。
对这个让她想好好报答的好心大娘,只能摇摇头,捂着嘴以示自己吃饱了。
叹了口气,将木质碗筷餐具收回木托盘,妇人转身欲走,身后传来“呜呜”两声。
回头。
掐着被角,捂着脸,只露着一双有些雾蒙蒙的眼睛,指了指自己嗓子,像是说不了话,再次“呜呜”了两声。
这是怎么了?
疑惑了片刻,妇人:“你是不是想问你夫君去哪儿了?”
那几根白得晃眼的手指松开了被角,点头。
“小郎君去码头了,昨晚来了艘大货船,正是多活儿的时候,我家老头子也去了,会看着他,你放心吧。”
这对江边渔民夫妻,实在淳朴良善,令人动容。
谢宁犹豫了下,从脖颈处掏出根红线,拽出来块金镶玉的长命锁,“这个,麻烦大娘帮我当了,我夫君的那块玉佩,若银钱够,劳烦大娘帮我赎回来。”
以前宫中赴宴时,有听几位公主私下议论过,四皇子生母是渔女,出身低贱,他贴身的那块玉佩是生母遗物,成色极劣,可他一直没更换。
或许他现在忘记了这块玉佩的意义。
那她就做件好事,会将他的玉佩同他埋在一处。
“这,这长命锁是你的?”妇人在衣褂上抹了两下手,才接过来。
翡翠镶金的长命锁可不常见,那都得是大贵之家才会给家中小辈戴的。
何况这翡翠,浅翠欲滴,成色极佳,正面刻着四个字“福寿永康”,反面刻着“谢宁”二字。
“可是你的闺名?”
这是大名,不过谢宁没解释,点点头“大娘帮我尽快当掉吧,价钱低一些也无妨,能尽快拿到现银就成,我还想大娘帮我买根拄拐。”
如果钱还够,再给自己买几支天参,剩下的钱充作路费。
“小娘子,这刻了闺名的贴身之物,你当真要拿去典当,要不要同你夫君商量一下?”
“不用了,大娘帮我尽快当了就好。”
又想起什么,谢宁:“大娘,附近有没有大的成衣店?”说完,眼巴巴盯着妇人。
其实问酒楼,客栈更好些,但她不好解释,逃难的人关注酒楼说不过去。
“成衣店……倒是没有,成衣太贵了,这边都是自己扯布做衣裳,等小娘子腿好利索了,我带你去镇上扯几块布回来,自己做的衣裳,结实呢。”
点点头,略失望,目送大娘走到门口。
圆润身影顿了下,“不过,小娘子啊,我听人说镇上去年开了家酒楼,又能食宿,里面还卖女子的胭脂和成衣,叫,好像是叫明月楼,从上京城开过来的,你要是就想买成衣,日后老婆子带你去就是了。”
那桃花瓣一样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谢宁压住惊喜,应了一声,“好嘞,谢谢大娘,您慢走。”
次日醒来,就见床边摆着一副亮黑色的拐杖,当即就从床上蹦了下来,想要试一试。
昨天她已经打听好了,那艘大船会在码头停留至少三天,那周弗陵至少会有三天不在。
她得趁这段时间弄清点事情。
比如,哪里有卖刀啊,匕首之类的。
又比如,她得观察一下周围,哪里适合做周弗陵的葬身之处。
拄着拐杖走了许久,谢宁回头看了一眼,这一路,不仅一家店铺都没看到,甚至都没有碰到一个人。
是她选的时间不凑巧,大家都出门了,还是这边就是人烟稀少,空留一栋栋似旧似新的房屋矗立在此?
出来快一个时辰,只有一条腿能用,这会儿已是酸软不已,探路之旅只好出师未捷,先死在这里了。
她往回走。
快到木屋,路过大善人夫妇漂亮的砖土房子,门前枯黄的楝树下,蹲着个玩泥巴的小女孩。
谢宁认出那是夫妇刚满七岁的孙女,有些奇怪,今日不是休沐更不是假期,这孩子此时应该在私塾念书才对。
恰巧那孩子抬起头来,便招招手,小孩歪着头看她一眼,过来了。
“姐姐,要我扶你回家吗?”
这孩子傻愣傻愣的,有着和她爷爷奶奶如出一辙的良善。
忍不住捏捏她的小脸,带着笑问:“小玉今天怎么不用上学堂?”
顿时有些委屈,小孩嘴瘪了一下,“爹爹回来了,他说夫子不会教人,让夫子给他退束脩,夫子就让我回来了。”
“……你爹在哪儿呢?”还以为小玉就只有爷爷奶奶。
稚嫩手指指了指屋内,“在跟奶奶吵架,奶奶让我出来自己玩一会儿。”
凝神去听,确实能听到几声争吵的声音,但听不清内容。
大概是大娘在教训儿子。
“去我家玩?”
孩子脸上立刻露出向往的表情,但看了眼身后的房子,又摇摇头,“我明日再去吧,我得看着……爹爹要是打人的话,我要去帮奶奶。”
打人?
谢宁怔愣片刻,脸上笑意全失。
让小孩继续玩泥巴,她拄着拐一蹦一蹦进了屋子。
迎面正撞上个眼下青黑明显的男人骂骂咧咧地出来,这人身材高壮,像个庄稼汉,但形容猥琐,透着靡靡的不详气息。
撞见她,男人脚步顿住,瞳孔放大,脸上浮起轻浮的笑,刚要说话。
身后妇人追过来,“孽畜,拿了钱就快走,一会儿你爹回来了,你想走也走不了。”
男人愣了愣,冷哼一声,走了。
见大娘一脸凄苦,但并不想多言,谢宁告辞往回走,经过楝树下,招手叫来玩泥巴女童,耳语几句,小孩懵懵点了点头。
周弗陵在第三天的傍晚回了家。
除了略有凌乱,同他离开那日没有分别。
但是女主人不在。
丢下包袱往外走,远远撞见心不在焉的妇人正过来。
少年仍旧穿着那身短褐麻衣,纤尘不染,几步路略急却掩盖不住他身上得天独厚般的风度翩翩。
“小郎君,你,你回来了。”妇人呐呐道,低头踌躇着不敢看他。
下一刻,却倒抽口气,少年身形犹如鬼魅,瞬间到了她面前。
眼底分明半分笑意也无,却勾了勾暗红的唇,轻轻一笑,“我娘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