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不累?”人走远后,周弗陵注视着她发顶的发旋,低声问。
温热呼吸打在额角,“有一点。”谢宁老实回答,却仰着脸冲他狡黠笑,像是说了一句故意的假话。“所以你以后还要对我再好一点。”
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哪一瞬,笑容凝滞,她若无其事移开视线。
眉目沉静的少年把越来越多的重量放在紧靠着的纤弱身躯,不知是痛是快,再问“听周大哥讲你方才出去了许久,去做什么了?”
身体紧贴,虽隔着厚厚一层冬衣,她的僵硬亦是明显。
“没什么,老头的医馆不是没药材了,我上街打听了一下。”
周弗陵心浮气躁,她如果直说那番跟周戚的说辞,他还会信几分,现在,只觉这人谎话连篇,脸不红气不喘,怪不得,能对自己演出担心。
只是,下这么一番功夫,到底图谋什么?显然是比自己的性命更加重要的东西,才值得她这般虚以委蛇,那么,或许跟周成有关。
“唔,我们在那里歇一歇吧。”指着一方台阶,谢宁抱着打断他连环追问的目的,也有一点是真的累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体力不支,总感觉他越来越沉,像压住孙悟空的那座五指山。
两人行走在一条弯曲的小路上,这小路通向市集,他们刚刚路过,路向前延伸,尽头处坐落一堵长长的白墙,似乎是住着大户人家。
谢宁所指的台阶就是这堵挡住弯曲小路的高墙末端,大户人家院子鲜少有人出入的某扇偏门。
台阶用厚厚的青石板铺就,顶上那一层石头皮风吹日晒得发白。
谢宁取过怀里帕子轻扫几下,扶人过去坐。
时值晌午同傍晚的交界,日光正盛,落到人身上却没什么温度,而一阵又一阵的冬风,存在感又太强。
可此刻这个以黄色,枯叶为主色调的小镇在谢宁眼中依旧是动人心弦的。
过去的十年,她从没有离开过京城,她的身份也不允许,原来自由是这样的,在她快忘掉这种滋味的时候又让她获得了自由。
“大夫说吃完这三贴药就会好是吗,他原话是这么说的吗?”
“嗯。”
“那他有没有说,你的失忆症会不会随瘀血的散开恢复呢?”咬着樱唇,干巴巴地问。
“大夫说或许会。”沉默后,他答。
谢宁的心跳那一刻仿佛停滞,而后变本加厉地猛烈跳动起来。
“那就好。”她在剧烈跳动的心跳声中回答他。
“那就好。”呐呐地又补了句,搁在膝盖的细白手指微蜷,单薄的肩背似乎都微微佝偻,像路边被人狠狠踹过一脚的流浪狗。
谢宁在这一刻觉得自己,有一点贱。
就像有人因为突发眼盲而把流浪狗抱在怀里当成唯一倚靠,而那流浪狗就真的窝在人怀里,温柔舔舐,恬不知耻地假装不记得自己曾经咬过人,曾经被人报复踢踹,被人深深厌恶。
懦弱且意志薄弱地贪恋寒风中的这点怀抱。
这段时间,被她短暂遗忘掉的,发生在京城四皇子府邸内,冰冷刺骨的湖水,阴暗血腥味的审讯室,还有冰凉干燥的鞋底碾过脸颊的感觉。
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她生平未经过的恐怖可怕的经历,可她心里一点儿阴影都没留下。
慢慢汇聚成笼罩她的阴影正在同她身边这个人,安安静静共处时刻的消失湮灭划等号。
恐惧是他会重新变成那个用脚底碾过她脸颊的人,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看着她的眼睛,忆起这段渔村记忆时可能布满厌恶恶心表情的身边的这张面孔。
压抑地急促呼吸着,追求冷静平静。
直到旁边传来年轻男子特有的轻扬又莫名沉郁的声音,“谢宁,如果我记起一切,你最想做什么?”
问出口他就后悔。
最想做什么,她能给出什么真实的答案,不过又是些角色扮演的套话哄人的话。
或许立刻起身,说冷,这样她就会过来扶着自己离开。
这样想着,在她的沉默中再一次追问,“怎么不说话,你最想做什么?”
“嗯?谢宁,如果我记起了你,最想做什么?”垂眸握住她不断蜷缩的软凉手指,像握住一团冰凉的泡沫。
谢宁最终也没能回答出这个问题,她穿青色布衣,坐在青色石阶上,清新的像明前雨后的龙井茶,像是从这场景里长出的。
而她一直低垂眼睫,微微颤抖,握在他手心的那团冰凉柔软指尖到他们离开也没有捂热。
后方远远传来故意放缓放重的脚步声,周戚出现在弯曲小路的视线尽头,朝他们喊了声。
谢宁有种自暴自弃的不抵抗,从他口中说出记忆可能恢复那刻开始。
“我想再加一间房。”
周戚找的客栈同明月楼隔了一条街,环境略嘈杂。
他定了两间房。
谢宁说完这句话径直去柜台加房间,顺便让店家帮忙煎好药送到房间。
周戚立刻抬眼看了眼自己主子,后者双眼微微眯起,绯红的唇紧抿着。
三间房,两间相邻,一间在长廊另一头尽处。
周戚选了长廊尽处的房间,上楼道了声“早些休息。”便走开了。
谢宁摊开手心,两块掉漆的红木牌,让他选房间。
黑色的脑袋瓜低垂,睫毛轻颤,显然很紧张。
真的是昏了头了,才会告诉她自己记忆有恢复的可能。
如今不管他是想从她身上获取什么,都已经打草惊蛇。
哪怕她今天夜里悄悄跑掉,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毕竟如果他记忆恢复,两人就是敌对,远方的战争不会消失,过去发生的也不会不存在,反而,他没有记忆的时候,这二者才不是,才不是任何人的阻碍。
随手捻起一块,轻声又随意的开口,“怕我睡不好才开的两间房吗?”
谢宁愕然,迅速“嗯”了一声。
周弗陵望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手牌硌在掌心,“进去吧。”
谢宁看了眼手上那块写的号码,垂着头推开了右手边的门,关上房门的时候,透过渐渐合拢的缝隙,他还站在原地,瘦削挺拔修长,轻轻看过来一眼,白皙英俊的那张脸对着她笑了一下,无意识的温柔包容让他看起来像个年长的哥哥,成熟又稳重。
在门关上的瞬间,所有一切消逝于眼前。
谢宁额头磕在门框,很久都没有动。
等她不知过了多久拉开一角房门,空荡的榉木长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房间里店小二备的热水已然变温,但这仍是谢宁两个多月颠沛里洗过的最舒适的澡。
沉入水面,直至氧气殆尽,皎洁月光透过窗棂,映照一张湿漉柔软的面颊,洗去疲惫漂泊,她也有一张不谙世事的脸。
谢宁当晚做了个异常可怕的梦,但后面可怕到她都隐隐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了,可还是醒不过来,硬生生在梦里被那个双眸血红的四皇子手持大刀砍成了个血窟窿,最后还要看他满脸厌恶地找东西擦脸上沾到的自己的血,然后一脚踩在她脸上,恶狠狠碾动着,“凭你也敢骗我?贱人,今日我就要将你害我充军受的每一道伤全数施加在你身上,贱人,贱人……”
直到明亮的天光把她照醒,谢宁额角汗湿,一脸苍白地醒过来,真心觉得这觉不如不睡。
正当她抚着剧烈跳动的心口,一脸虚弱地靠在床头,“咚咚咚。”门外响声了规律的敲门声。
僵了一瞬,意识到这个时辰敲她门的极有可能是谁。
想立马去开门覆盖掉梦里那个可怕的人的记忆,又想躺下蒙起被子再睡一觉让梦里那个人彻底把自己砍醒。
“怎么回事,三个人说好的吗,敲门都不开……”
是小二啊。
“稍等一下。”她掀开被子穿衣服。
“好嘞。”外面的人叠声回。
“吱呀”两声,拉开房门,迎面撞上明亮冷干的日光,她眼睛眯了一下。
“请问有事吗?”
小二哥指指手中托盘,“客人您昨日不是让我们剪药送到这位公子房间吗?门一直敲不开呢,小的怕药凉,只好打扰了。”
谢宁秀眉轻挑,暗道奇怪。
周弗陵不爱赖床,向来起得早,方才还以为是他敲门喊自己吃早饭。
“给我吧,麻烦小哥跑一趟,他身体不适估计还睡着。”
“明白了,没事的,那客人,明日的药还要煎,还是这个时辰送过来吗?”
“要煎的,不过可不可以晚些送来。”
店小二笑着点头应好,转身走了。
谢宁端着托盘敲门,敲了两下,屋内传开一声模糊的“进来。”
她咽了下喉咙,推门。
同她那间屋子一样的格局布置,不过他这边窗户朝向过道,光线昏暗。
暗色木床上,男子雪白中衣一丝不苟,被单滑落至劲瘦腰间,鸦青长发散着,漂亮的眼睛弯起一个弧度,“娘子,我昨晚睡得很好。”
谢宁视线回避这张追杀了她一晚上的脸,嘴角难得抽了抽,语气平平“是吗?”
“喝药。”药碗从托盘搁在床头的过程发出了比以往要重的声响。
谢宁收起托盘,立在一旁,准备等他喝完药就送回厨房,履行方才对小二的承诺。
察觉出她隐隐催促的情绪,他张了张唇,又闭上收回准备说的话,端起碗,面不改色喝一大碗苦药。
他面无表情若无其事。
到旁边的谢宁闻到那种苦到钻心的药味,脸皱成包子替他难受。
可惜这次出来匆忙,什么都来不及带,也没什么能给他过口的东西,不过……
她转身一溜烟儿跑了出去,昨晚入住时后院似乎有几颗柿子树。
有一颗正挨着屋檐长的。
她摘到果子,一路走回房,转身却见他追了出来,雪白中衣,清瘦苍白的脚掌。
连忙上前,“怎么不穿鞋。”
又说,“你喝完药了吗?我给你摘了一颗柿子。”
白而柔软的掌心向上,卧着一颗黄澄澄的柿子。
淡季的客栈,住客寥寥,此刻安静地似乎天地楼宇间再也没有别人。
他有挺拔修长身影,雪白衣襟,鸦青长发未束在风中轻轻摇曳,芝兰玉树的一张脸,白皙英俊,眼睛漂亮胜过宝石。
她有一身墨色竹叶青衣,纤细单薄,巴掌大的一张脸双颊莹润细腻如玉质,双目如点漆,宽大袖口漏出一截纤细瓷白手臂,递给他一颗黄澄澄柿子。
穿堂而过的风萧瑟阴冷,将她的衣袖裙摆吹得同他纠缠,掸动。
他接过那颗柿子,拿在手中,往前一步。
“我昨晚睡得很好,谢宁。”垂眸低声道,说话间,苦涩的药味从喉间一直流到心里。
谢宁动了动眼睛,觉得自己似乎也尝到了那种苦味,让她嘴角很沉。
“我知道啊,你,说过了。”她轻扬着声音道。
“那今天就别跟我分房睡了,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