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来了?
谢宁诧异地望着门口的人。还以为李阿姐听了周弗陵那么直白的一顿话至少会有段时间不来找她呢。
不过朋友宽宏大量总是一件好事。
“阿姐,来喝茶。”她放下手中医书,轻轻笑着,一边起身准备去重泡一壶茶。
“还喝什么茶?你赶紧回去瞧一眼去,你夫君他晕在院子里呢,要不是我方才去给小玉送衣裳,就你们那个偏僻的地方,你有不着家,这人就是躺地上躺一天恐怕都没人知晓。”李花虽然看不上她夫婿,但也着实怕人出事。
“哎,阿宁,你慢些等等我啊。”
追了两步又回头“阿宁,门还没锁呢!”
可是谢宁已经跑出老远了,估计她就算听到也不会回自己。
刚才她那煞白的脸色还历历在目,这种情状,李花摇摇头,叹气,熄炉子,灭火,顺带关门,她家那个小叔子怕是彻底没戏了。
谢宁一路狂跑。
自家的院门是开着的。
除开樊家三口,院子里还有个陌生的男人,半扶着周弗陵靠着他。
几人脸上满是焦急,小玉先瞅见她,像看到了救星一般。
谢宁目光锁在不省人事的那个人身上,仿若被定住。
镇上那个老大夫明明交待过,要他静养的,这话你听了多久?有十天吗?
明明知道他这个人最会忍痛了。
“姐姐,你快来,哥哥醒不过来了。”小玉忍不住唤她。
谢宁上前,蹲下来时腿发软晃了一下,被人扶了一把。
她抽回手,去触他鼻息。
“呼吸同脉搏都是平稳的。”周戚皱眉道。
方才要不是那个大吼大叫的女人,他早就抱着少主子去镇上了。
这位和善郡主果真心机深沉,平日里在少主面前装得厉害,像是多关心少主似的,现在这般漠然态度才是她对少主的真情实感,真该让少主看一看她此时的表情。
谢宁全然没注意到他人,她连小玉的话都几乎听不见。
确认他温热轻微的呼吸后,她定了定神,手才没有那么抖,翻他眼皮看瞳孔,无明显异常。
心再次落地一些。
他这肯定还是脑部疾病,跟其他无关。可这个时代既没有X光又没有核磁共振,她要怎么凭肉眼确定病灶?
得先让他醒过来,说清楚自己到底哪里不舒服,不然要是他一睡不醒……
谢宁喊他名字,“周弗陵,周弗陵……”
几声之后,他眼皮轻颤了一下。
便开始轻拍着他脸颊喊他名字,一下下尾音发颤。
樊大娘瞧着,“小娘子啊,你这般连名带姓喊人听着像是着恼要同人算账,他听着害怕哪里会醒。”
谢宁愣愣抬头看大娘。
“你该喊相公,夫君,平日里夫妻蜜里调油时怎么腻人怎么喊,他听了才欢喜呢。”
谢宁慢慢红了眼,“相公,相公,周弗陵,眼睛睁开。”
看着那张岿然不动的脸,那些眼泪还是流了出来,她轻轻伏在他胸口,对着隐隐跳动的胸腔喊,一声声。
周戚吓得忍不住跟着喊“公子,醒醒啊!”
然而苍白瘦削的脸上,眼睛仍沉沉闭着,轻薄眼皮亦再没反应。
“怎么办?”周戚盯住她。
谢宁终于望了他一眼。
樊大爷连忙:“这是上次你家男人落水救他上来的周家兄弟,住在村西头,时常来你家的,你竟不认识。”
谢宁确实没见过,不过听樊大爷介绍他,当下没什么心思地点点头。
她是心里越没底反而越没表情的性子。
脸上的泪还没干,就已经割裂地声音冷静做决定,“大爷,能不能帮我找辆马车过来,我送他去镇上医馆。”
樊大爷还没来得极应声。
“我去。你扶着他。”那男人动作很稳地交接昏迷人的倚靠。
迅疾跑出了大门。
“小宁大夫,你都没办法了?”樊大爷忙不迭地拍拍屁股站起来瞪直了眼睛,他是很喜欢这个平日里喊他帮忙抬船,抗货箱一点不惜力的年轻人,这好端端的,怎会如此啊?
谢宁挺直肩膀承受靠着她的人重量“不是的,大爷,我医术不精,去镇上医馆看看。”。
没多久,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位恩公重新出现在院门口,大踏步将人扛至马车上,对谢宁一昂下巴,“上车。”
很快到了码头,他扛着人一直到了船舱,也没走。
这架势是要亲自送他们去?
谢宁正要踏上船板的脚顿住,“大哥你送到这儿就行了,租车的钱我回来给您。”
周戚拧着粗眉,“无须多言,帮人帮到底。”
谢宁也没再坚持。
“快开船。”听见男人在冲船夫嚷嚷。
从岛上到镇上没有第二条路,总是得一个时辰的水路再一个时辰的马车,路途实在遥远。
谢宁给靠着她的周弗陵口中含了片人参,时不时抓过他手腕来数脉搏。
一旦那脉跳得慢些,她蹙着眉头就一直喊名字。
换第二辆马车的时候,周弗陵毫无预兆地醒了。
听见有人一直在喊他名字,镇定中带着急带着怕,如果声音有形状,那就是从耳涌到胸腔的一股温清泉水,持续跳动的东西泡在里面。
他睁开眼睛看见她的脸,她的眼睛。
如果这也能做假。
他垂下眼。
只是动了动喉咙的干涩感觉就跑出来,剧烈咳嗽起来。
“公子,你可算醒了。”
剧烈咳嗽也被这道不陌生的声音惊得卡了一瞬。
他扭头看过去,哪怕是从昏迷中刚清醒过来,这凌厉的一眼还是让周戚默默吞回嘴里的关心,背贴着马车,沉默地像一张贴在那里的旧画纸。
谢宁取过随身的水囊,扭开盖子,递到唇边,他视线转回,望着她慢慢张开唇,清凉冷冽的水流过发干的喉咙,终于止了咳。
谢宁只在他睁开眼的那短短几瞬里喜形于色,很快又被某种担忧取代。
喝完水,她拧紧盖子,蹙着眉头地再次查看他瞳孔,把着脉搏询问他现在是否有头痛头晕不舒服的症状。
周弗陵肩膀和脑袋半起来,似乎想离开她身体,但碰上了她的大检查,只好半躺不躺地僵硬虚虚靠着她,白皙的耳廓蹭过她纤薄肩膀处柔软的布料,渐渐地绯红。
“没有。”他抿着唇,清俊白皙的脸上容色正经无比,更显得两侧的绯红不合时宜。
“那你好端端怎么会昏过去,你好好回想一下,昏过去之前有没有?”
确实没有,唯一要说有关联的,他最近一直没睡好,昨夜更是几乎彻夜未眠,可这些都不是能与她提及的。
他神情不似作伪,谢宁更加有些心浮气躁。
要知道这种平时无痛无痒的症状一旦发作起来,那都是药石顽灵的存在。
他冰白清澈的眼睛里有道道深浅不一的红血丝。
谢宁很焦躁,却也不能再逼他,于是伸手悟他眼睛,语气略生硬,“闭着眼睛,放松,放空。”
纤细的两只手臂拢住他宽阔肩膀,按压他想要起身的僵硬的蠢蠢欲动。
一片黑暗中,其他感官更被放大,手指纤柔而冰凉覆面,悠悠甜香顺着衣袖流经脉络麻痹神经,硌着他眉骨的冰凉细腻处骨头皮肤有丝绸般触感。
额角渐渐出了汗。
马车行驶渐缓,车夫在岔路口停下,问候里面的人:“去哪个医馆啊?”
谢宁微微思索片刻,那家小医馆没法儿捡药,自家乡野小医馆的药材消耗的差不多,老头儿不在,没法儿补货收货,只能“去正泰医馆。”
内心祈祷,这回儿可千万别碰上那个庸医了。
她这次出来的匆忙,易容神器“姜黄粉”也没带,判断这种医馆虽然仗势垄断,胡乱收费,但应该有真材实料的大夫坐镇,她这次眼睛得尖一点,要把情况说得严重些。
或许因为年关将近,医馆比之前开的时候减清少许人,门口没了排队的队伍,但人还是多。
谢宁作出泫然欲泣的样子,袖帕半遮半掩鼻唇。
周戚扶着自家主子,皱眉看着她,转眼就对上主子一记平淡视线,他垂下眼,眼观鼻鼻观心,两耳不闻其他事。
随手抓住一位面善药童询问这里哪个大夫医术最高,小童手里拿着药包同一方陶土白泥炉,正是忙得脚下生风的时候,随口回道个个大夫都医书高明,妙手回春,来这儿看病放一万个心。
待到谢宁抹着眼角说自己夫君病重,经不起折腾,便回头看一眼,那高大英俊的郎君闭了眼顺势往旁边人身上靠,一副体虚多病明显匮乏的样。
周戚木着脸一动不动,他不明白主子为何会配合这种疯癫游戏,究竟在谋划什么能牺牲至此。
小童十六七岁的样子,面嫩单纯,有些脸红,挠了挠头,四周探看一眼,说,“那你们跟我来吧。”
还是个有点地位的小童,他领着两人到了大堂最里,一位花白胡子胖乎乎的老者正端坐着饮茶。
这里每个人都忙得风风火火,他却如此闲适,谢宁眼睛微微放光。
小童对着老者小声耳语,时不时回头,像是在介绍他们。
老者一直皱眉头,面色有些冷,最后冲他们招招手。
走近了,他细细端详。问了句“哪位是患者?”
“我夫君,他近日接连受了几次头部撞击,今日午间突然倒地失去意识快两个时辰……”
“你夫君?”老大夫忽地笑问一句。
谢宁点头,正好也看向他,才发现,这老者胡须头发皆白,但那张圆润肿胀的脸上却连一丝皱纹都没有,说话语调神态也不似一般老者滞陈朽气,反而透着种壮年的生机勃勃,真怪异。
“行了,老夫接诊不留外人,患者以外的人前去大堂等候。”他示意周弗陵坐下,开始诊脉。
“去干活儿,少来打搅我。”老大夫又冷喝面善药童。
似乎一语双关。
谢宁今日的眉头鲜少有松开的时刻。
那大夫,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谢……姑娘。”恩公忽然出声唤她,“你看起来很担心……周公子吗?”男人的目光透着浓浓疑惑审视,居高临下锁定她面部,任何表情变化都逃不过他这双法眼。
偏偏谢宁只淡淡“嗯”了一声。
周戚愣住。
她心思似乎完全跑走了,那个老大夫一看就是有真本事的,但也一看就诊金高昂。
“大哥,你带……”
“什么?”周戚问。
算了,这位已经帮他们良多,还是别问他借钱了,光看穿着也能知道,应该不是有钱人,不能为难恩人。
门外,各种小摊贩鱼贯涌入一旁的街道。
轻柔嗓音忽然:“恩公,烦劳你帮我顾着点他,我去去就回。”
“哎,你去哪儿,我,这……一会儿公子问我我怎么说啊?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