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娘想住进来。
谢宁终于弄明白眼前的状况。
脸色微红的姑娘视线越过自己,望向身后的方向,平日里略清高的样子不复存在,满是娇羞。
倒抽一口凉气,谢宁思考了片刻,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闻得身后脚步声一顿,停住了。
罗娘收回视线,“为什么,宁姐姐?”委屈道。
“哪里那么多为什么,你就当我不喜欢你好了。”谢宁不大耐烦道。
哪怕今天之后,她同周弗陵相处尴尬,也好过再扯进来一个罗娘。
其实刚才考虑的那短短几瞬,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么巧,她犯了错没有推开他刚才那个突然的亲吻,又这么巧,在她烦恼两人之后如何共处时,罗娘送上门来。
巧合的像是一个程序刚运行出错就开了个补丁,还是从天而降的那种。
她没有忘记,只有不到二十天,明月楼掌柜就会回来,对于这个地方来说,她是一个注定要离开的人。
小宁大夫眉头很重地皱了起来,摆出来一副不好商与的样子,简直就像是,镇上那些无事就折辱自家里小妾的那些恶毒娘子。
罗娘感受到一股寒气,不由缩缩脖子,她脸上还挂着泪珠,形容更加可怜。
“回去吧,罗娘。”
谢宁说完就准备关门。
她但行事,并不在意罗娘会如何看自己,摆足冷淡与不可说服的姿态。
罗娘一点儿空子都钻不到,捂着脸,跺脚跑掉了。
门关上,谢宁刚才故作的冷硬面色全无,竟然有些不敢回头。
不明白,怎么就能跟他走到这一步的。
他也……他就算了,失忆了,脑子说不定不灵光了,之前那封她离开前留下的信,找了一圈没见,小心翼翼问他,说没见过。
如果眉宇之间没有那种仿佛被抛弃的小动物系一样的脆弱和强撑的坚强,她就信了。
看见他这样的表情,思及他目前处境,才决定止干戈,放他一命没多久的谢宁忽然觉得自己做的还是不够。
要是自己真的留下这样一封信后一走了之,说不定会将他打击得一蹶不振。
那自己刚才故意气走罗娘是不是做错了?
反正他只是对娘子这个身份倾付感情,他的娘子,不管是她谢宁,其他人,都会拥有他这样的照顾,或许罗娘会比她来得更合适些?
也许自己不该拦着老天撂下来的缘份。
一时间,竟然有种想去叫回罗娘的冲动。
又或许,她应该在离开之前,看看能不能治好他的失忆。
想到那个没有失忆前的周弗陵,俊美阴鸷,张狂邪佞,碰她一下,就要让下人备好丝帛擦手时,厌恶她的那个样子。
谢宁慢慢垂下眼,转身。
咦,那人,什么时候走的,也没个声音。
厨房屋顶正冒出一圈白色烟雾,随着一阵风起打着旋地往上飘。
人间烟火的味道。
他这样来了又走,是不是,也同自己一样,有些羞于面对?
忽然觉得轻松不少,正如在尴尬的时候撞见别人也尴尬一般的轻松。
看了眼厨房方向,隔着蒸腾白汽,修长人影忙碌得认真,转身去书房留了个字条。
谢宁去了医馆,她记得老头留下了几本医书,曾经交代她,这段时日不开门,可以多看看。
今日风大,雾浓,走在路上被风刮得直哆嗦,要说谢宁有什么不喜欢楝岛的地方,就属这种湿冷的天气了,不论穿多少衣裳,内里都像是湿的,一点儿热乎气都留不住。
屋内光线不明,她点了盏油灯,从药房最下面的匣子里抽出那几本书,数了一下,共有五本。
时间紧,任务重。
她一心钻进诘屈聱牙的医书,连外面的天气变了也不知道,本就若隐若现的太阳此刻完全被厚厚的云层覆盖,屋外飞沙走石,猛烈敲击着半开的窗户。
数道白练轮番闪过,照出墨色天空,隐约几声闷雷。
这种恐怖的声音终于让谢宁从书本中抬起头,注意到外面的风云变幻。
真是没想到这里冬天也会有这样夏季骤变的雷雨。
怕湿了药材,起身去关窗,窗檐合上的瞬间,瓢泼大雨哗啦啦下了起来,空气中漂浮干燥灰尘的味道,屋外阴寒彻骨。
提灯返回桌前,忽来一阵大风,刮得书桌上的医书都乱翻好几页,她返回去关门。
下一刻却陡然一惊,门口立着个黑色的影子。
那影子跨步进来,脚下一串湿印,黑沉的眸子一瞬不瞬正盯住她。
周弗陵简直狼狈得不行,浑身上下湿透。
谢宁微张着唇瓣,看清楚人后,有些心虚,再待看清他墨色深沉的眼神后,更是向后退了一步。
漂亮华美的眼睛,如今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压抑不住要跑出来了一样。
风雨依旧猛烈,门撞在墙壁上“啪啪”作响。
谢宁上前把门关好。
回里室找了块毛巾出来,递给他,他没接。
“我留了字条在书房,你没看到吗?”她小声道。
显然是没有看到的,不然不会这么生气。
见他不动,干脆直接上前给他擦脸上的雨水,还没碰到,被他握住手腕。
“谁的?”
医馆的东西,能是谁的……
“老头,大夫的。”
将那毛巾丢在一旁,他拉着人往外走。
“在下雨哎……”
这话和她抗拒的力道让他停下来,转身,“可是我也淋湿了,找了很久,娘子知道我一路都在想什么?”
“……对不起。”
他微微扬起一点嘴角,食指抵住她唇“嘘”了一声。表情有点疯。
“雷劈失信者,娘子根本就未觉得此行为不妥,违心之言还是不要说太多。”
啊?居然咒自己。
“我不记得之前的事,但近日常常觉得,娘子待我,不若生人。”
周弗陵冷眼。
这个人其实有一副很锋利的容貌,桃花眼,挺俏鼻梁,菱角樱唇。
铁石心肠,只对周谦忠心耿耿抑或是,情根深重。
毫无疑问,她是想杀自己的,很早之前就下手过多次。
一边对自己下最重的杀手,一边还要用那双假惺惺的眼睛来可怜麻痹自己。
这种人……虚伪得令人发笑。
谢宁只觉得此话从何说起?
虽然一开始是这样,但从那次决定留他性命后,对他的感情就似乎不受控制。
她表情些许黯然,却也并不是对他。
“你觉得我陪你一起淋雨算公平的话,那走。”
将那几本书用油布包好,塞入怀中,谢宁拉开门,率先走入雨中。
只是她没走几步便被人大力拉回屋内。
望着那张瞬间就湿漉漉的脸,他脸色十分冰冻难看,半晌,哑声道,“你早上出门,跟我说一句很难吗?我就在厨房。”
“……”谢宁抬头,十分无辜。
雨实在下得大,不过淋了两息不到的雨,就全湿了,湿透的衣服裹在身上可真是不好受,咬着牙都快忍不住打颤。
“对不起。”
可他依旧没有消气的样子,一双眼睛像含着幽蓝火焰,看着美丽,只有被这火焰灼伤到了,才知它的温度。
明明一大早还亲在一处,神思迷蒙,这才过了多久,怎么会变成这般局面的?
谢宁生出是不是自己也缺失某段记忆的惘然。
到此刻才后知后觉,虽然自己努力压制,但早上的那场亲吻其实打破某种她苦苦压抑的局面,像破冰之后拦不住水里的冰山浮出。
所以自己才会潜意识找机会跑走,又无法面对他的责怪。
明明所有一切煎熬他并不知情,她也对前面的路迷茫无措,可自己好像下意识地就这样做了。
真的没有想过他会看不到自己留的字条,从而到处找自己吗?
还是你只是想怪他那个打破自己表面浮冰的那个吻。
谢宁给自己进行了一场血淋淋的刨析手术,确认了自己的不无辜,可却始终没能找到一个前路的方向。
“是我不好,对不起。”她再次道歉。
半晌,周弗陵力竭般闭了闭眼,转头打了个喷嚏。
谢宁赶紧把那块毛巾捡起来,正要给他擦,他狼狈吸吸鼻子,转过头,“什么人用过的,别给我,一股味道。”
“哪有?”谢宁奇道,“老头很爱干净的。”她刚想闻闻,周弗陵将那巾子夺过再次掷到一边。
……
这样湿着衣服,真的很容易生病,可他忽然如此排斥老大夫的东西是她始料未及。
屋外又响起一阵闷雷,雨声似乎大了起来。
“我去把炉子升起来吧。”谢宁犹豫道。
“我来,在哪儿?”
谢宁一指,他过去一看,倒是还有柴火,只是有些湿。
谢宁看他蹲在角落,鼓捣了好一会儿,那火终于是升了起来。
他把她拉过去坐着烤火,率先脱了外衣架在一旁烘着,又似乎是觉得还不舒服,又脱了中衣。身上就一层雪白湿透的里衣。
回头看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到一旁,转过身去,“你衣服也脱下来烤烤。”
过了一会儿,才终于听见窸窣的声响,松一口气的同时,耳根渐渐红了。
火炉很暖,谢宁感觉衣服烤得差不多就穿上了,随即喊他坐过来。
他那个位置离火炉太远,都烤不到。
周弗陵回头,见她穿戴整齐,抿了抿唇,坐了过来。
雨声最是催眠,谢宁却没有睡意,不知时间过去多久,肚子终于是发出饿了的声音。
见他看过来,她立刻捂着肚子,苦恼道:“我真应该吃了你做的早饭再出门的。”
周弗陵眉头蹙起,刚要说话。
门口忽然响起一阵急促敲门声。
这么大的雨,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