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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映眉峰碧 第7章 3.隐者

作者:三花suesue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1-14 17:46:29 来源:文学城

“我这里从、从没有人来过。”

今夜月光很好。老隐士屋内没有灯烛,月光从窗口洒进屋内,几人挤挤挨挨围坐在竹几旁,倒也能看清彼此的脸。老人许久许久未见到这样多的人,老顽童般好热闹,取出了一套竹杯,拿衣角擦了灰,每人一只摆在桌上。

“如今外面是什、什么情形?元氏做到第、第几个皇帝了?”

像多年不曾与人交流的人一样,老人说话还有些磕绊,发音似乎也不太顺畅。孟寥听不太清楚他说的什么元氏,只道:

“当今天子受禅代周建隋,如今已七年。”

老者奇道:“代什、什么周?我大、大魏呢?”

“大魏?”

聿如轻声道:“老人家高寿。当日宇文觉废恭帝自立为周,后杨坚又代周建隋。算从西魏覆灭至今,也有近三十年了。”

老者和孟寥一起看向她。老隐士道:

“原、原来如此。那好、好久了……好久了。”

月光浮动的竹室里,孟寥记起那片锈色的树林,和落叶淤泥里锈蚀铠甲的遗迹,不禁请教老者,这附近曾经打过仗吗?

“很早,以前,是做过战、战场。看、看你形容举止,也是行……行伍中人?”

他答:“是。”

老者瞅了瞅孟寥,又转向聿如问:“娘子又、又是从哪里来?”

聿如犹豫了片刻,道:“我们从建康来。”

“建康……啊,我知道。很远。江那边。很、很好的地方。”

瞻之在家和阿父阿姊聊惯的,见这个老者还和蔼,迫不及待想加入谈话,好奇问:

“阿翁方才说‘也是行伍中人’,阿翁从前也打过仗吗?为何会隐居在里?”

老隐士见小郎君也来和他对话,兴致更高道:“打、打过……打过很久。后来,不、不想打了。啊,不想打了。就、就跑啦。不、不管他们啦。”

孟寥不易察觉地眉峰一沉。

老隐士敏感地觉察到来客神情变化,不自然地笑笑,向孟寥道:“你……你在想,我是个逃……逃兵?”

“没有。”

老隐士干笑一声:

“你、你有。你在想……我逃了,逃到这……这个深山里来,从、从人世间逃出来。……如果我没猜错,你家也、也是军户,你应该最……最恨逃兵。因为你们不、不能逃。”

孟寥不置可否。

今夜的圆月亮得怕人。老者扶着竹几边缘,慢慢站起来,哑声道:“等……等一等。”拄着竹杖,走出房门,走下竹梯。

他们对坐在月光里。老人的眼光毕竟毒辣,聿如曾隐约猜测过,这时方确认对面坐着的黑衣郎君确是行伍中人,如同她的阿兄,如同她的阿父。区别只在,他是隋人。

怀之忽然道:“来了。”

竹梯吱呀、吱呀响起来。老者推门而入,抱着一个已解开封布的酒坛子,把几只竹盏挪在一处,慢慢地,给他们各倒了一盏酒:

“藏了几、几十年的酒……今夜你们……喝了,暖暖身子,就、就去歇息吧。我老人家也……也乏了。”

经过昨夜的迷香,四人皆有所警惕。不需孟寥眼神提醒,这一杯酒谁都没有咽下去。

.

三姊娣在柴房里搬着树枝,腾出一小块空地,彼此依偎着坐下歇着。柴房四处漏风。然而有片瓦遮身,已远胜过露宿山野。

黑暗中,阿瞻睁着眼睛,悄声问:

“阿姊,当逃兵,那么可耻吗?”

聿如微合着眼,轻轻答:“是。”

“阿姊,是逃兵更可耻……还是叛臣更可耻?”

她转侧过脸。一滴泪正从十四岁的少年眼角倏然滑落。

.

强劲的夜风摇撼着竹林稍。时至半夜,竹楼的门,咿呀一声开了。

不是风吹开的。

白发稀疏、形容清癯的老隐士,一步,一步,朝柴房走去。拿一段铁丝系牢了门,掏出打火石,耐心地打出火星,点燃了松明。

风起先想吹熄火焰,可吹灭不了,于是助长了它。燃烧的松明,一点点朝柴房木门靠近。耳边蓦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需要这样。我们可以自己走。”

老隐士猝然转头。那个青年人就站在他身后。

“过了三十多年,没有人会再来找你。也没有人会再追究。我们不会说出去。”

老隐士举起松明,好像要照亮他眼底最细微的波澜:

“他们,可以走。你……你,不行。要么我杀了你,要么你杀、杀了我,我们两个,只……只能留一个。”

孟寥蹙眉道:“我并不想死。可也没有理由要你死。”

老隐士瞪大双眼,凸出的浑浊眼中惨然有泪:

“你……鄙视我,你让我不能再、再这样过下去,你把我的安、安宁打……打碎了。你……你杀了我,否则我杀……杀了你……”

孟寥从来没遇到这样的情况。他不愿改变自己一贯的观念,但也绝不愿平白无故背上一条人命。聿如三人拉门不开,透过柴扉的缝隙但见老隐士举着松明步步逼近,郎君步步后退,怀之急道:“你别杀他,打昏他呀!”

孟寥并非没有想过打昏他以脱身,但老隐士已然风烛残年,任何程度的伤害都等于间接取他的性命。

“不、不杀我?”眼见对方绝不动手,老隐士嘶声道,“你已经杀……杀过我了,我不会再活下去啦……四十多年,我在这深山里,斗过虎……斗过狼,可你一句话……你一个眼神,就把一个人毁啦……还不动手吗!”

孟寥定定地看着他。一种黑色浓郁的东西从心底蔓延开来,自离开广陵后,他一直压抑着的,在面对这个老人的瞬间终于不堪承受。淤泥、腐叶、沾血而斑驳的前朝箭镞。风里挥之不去的铁锈般的腥气。水匪们清晨被处决。阿观的眼泪。他们问他怎么竟哭了,他说,舍不得阿寥。于是他们笑他。小水匪比阿观小两岁。谁生来就做这种营生。人生在世谁不是在供养这副肮脏躯壳……那年战场父兄马革裹尸……“你老子手上沾了多少陈人的血?”……“我怎么就没个那么好的阿父”……“你们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头上一阵闪电般撕裂的疼痛,孟寥呻吟了一声,踉跄捂住前额。聿如使劲推搡着柴门,喊道:“阿翁何必如此!他来之前难道你有过真正的安宁?不是他毁了你,是你自己这么多年始终不能直面,是你不敢和自己的愧疚相处,是你要转嫁它,你若要转嫁它,此生终结也不是它的尽头,就算到了九泉之下也永远不得解脱!阿翁!”

柴扉的另一侧终于砉然断裂,聿如急奔出来。

老隐士颓然松开手。松明掉在泥沙地上,滚了几滚,颤抖着熄灭了。

.

天还没有亮。

隐藏着无数秘密的大山静默着。幽深曲折的山道从脚下延展。路径仍不断地在前方分岔,而当身后已无路可退,人反而坚信,总能走出一条路来。

走着走着,怀之舔了舔干燥的嘴角:

“那酒是不是没下毒?”

他们才想到那酒也许真的没有毒。那老隐士也许以为今夜会有一个了断,只是想在了断之前,把珍藏这么多年的酒喝了。

可他们谁都没敢喝一口。

阿瞻解下盛水的竹筒递给她。那个郎君走在最前面。四个人的影子时而分开,时而交叠。密密的林间,偶尔也漏下一缕月光。

聿如边走边仰起头。她知道在这片密林的上方,在所有蛛网般复杂丛生的歧路上方,无论他们看不看得到,一轮圆月始终高悬着。将一切光辉,不分畛域,洒向大地,将一切通明,同等慈悲,照彻万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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