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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映眉峰碧 第68章 13.十月·四

作者:三花suesue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1-14 17:46:29 来源:文学城

聿如立即张臂挡在孟寥身前,悍然直面着来者:“有事对我说。”孟寥这回下放到州府,她最担心的就是他被欺负,没想到第一天就教她当面撞上。臧仲怫然道:“不干你的事,让开!”她动也不动,只盯着他。

孟寥从未被人这样护过,况是心爱之人。眼眶一热,将她反护到身后,越过臧仲向郭子峻道:“怎么回事?”

郭子峻问:“你今早去过牢里不曾?”臧仲怒回头:“你这么问他能承认才有鬼!”

“吵什么!”刘知业闻声从堂上出来:“府衙重地,成何体统!”目光停在聿如身上,不觉皱眉道:“怎么又是你?”

他身后跟着一人,一撇山羊胡子,气定神闲的,赫然竟是国公府家令。

乍然于此重见,聿如不觉握了握手指,强烈的厌恶涌上心头:“我来报案。”

刘知业不怿道:“你又怎么了?”

此人语气不善。孟寥微微蹙眉。聿如早知刘知业秉性,按下心口刺痛,道:“状告流民华度儿,劫掠妇孺,贩卖人口。”

刘知业道:“这可巧了,国公府也恰告此人入府盗窃。来人,把那贼人提上来!”

郭子峻欲言又止。臧仲只是站着冷笑。

“你们两个聋了?人不是昨晚已抓了?”

臧仲这才叉手回话:“回刘参军,人是在牢里。可惜,有人先下了手——”他剜了眼孟寥,嗓音似淬火的刀片:“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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仵作验过。中毒身亡,时间在一个时辰之内。

因是换班前后出的事,白班狱卒一力推卸,一口咬定华度儿在他来之前已经毙命。小吴匆匆赶回,百口莫辩,悲愤难当:

“我没有杀他!”

刘知业不耐烦道:“没人说是你!”沉吟须臾,问闻信而来的陶机道:“那个孟寥,今早一直都在陶参军值房里?”

陶机慢慢道:“我只能保证,他来报到期间,一直在值房里。”

刘知业避开狱卒们,低声问:“明公安排他进的法曹?”

陶机道:“是。”又附耳说了几句。刘知业听着,若有所思地捋着胡须,盯着地上的尸体。

陶机先出去了。刘知业思忖片刻,复召守卫前来,咬着重音问:“你想清楚,今早的确无人进过牢里?”

牢房守卫忙低头答道:“回刘参军,除了换班的狱卒,确无人来过。”

刘知业转向候在一旁的佐史:“你怎么看?”

那佐史冷不防被提问,吃了一惊,只得硬着头皮分析道:“牢房内不见挣扎打斗的痕迹,身上不见伤口,可见……可见并非谋杀。”

刘知业捋须颔首:“你说,既非谋杀,人犯为何毙命?”

佐史急速思索着。心中已有了答案,然而嗫嚅不敢言。刘知业难得和蔼道:“说,但说无妨。”佐史方勉强吐出几个字:“畏……畏罪自尽?”

刘知业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按这个写。狱卒看守不力,应负全责。上堂吧。”

.

聿如霍地站起来:“他不可能自尽!”

刘知业断喝道:“咆哮公堂,该当何罪?”

家令站在一旁袖手冷笑着。立刻有两个公差上前按住聿如把她强行押跪下。孟寥心口炽痛,箭步分开公差,把气得浑身颤抖的聿如护在臂弯里:“刘参军,此案尚未经审理,疑点重重……”

刘知业打断道:“人已经畏罪自尽了,连国公府都愿意不再追究,你还要查什么?”

聿如在孟寥怀里激动地挣扎着。她虽然早预料到华度儿可能遭到不测,但亲眼看见国公府家令同时出现在州府,还以隔岸观火的姿态旁观着全局,教她如何冷静?“那他背后的人呢?”她嘶声问:“华度儿忽然性情大变,他在逃的这半年藏在哪儿?发生过什么?为何竟知借黑甲将军掩护暗行劫掠,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以他的性情难道当真至于畏罪自尽,抑或根本是被幕后黑手——”

话未说完,刘知业瞋目截道:“岂有此理!法曹还用不着你来教办案!来人,给她十笞!”孟寥紧紧护着聿如:“刘参军息怒,殷娘子所问不无道理,还请有司明察!”

刘知业喝道:“明察?要明察起来,第一个拿问的就是你!你一个区区被贬之人,谁借你的胆子,竟敢质问法曹?”孟寥耿直道:“回刘参军,我自己有胆,无须向人去借。我今早先与郭、臧二位捕快一处,后在户曹陶参军处报道,从未去过地牢,三人皆可作证。”臧仲立马道:“刘参军,当时他先离开,到户曹值房之前他去了哪儿,我二人可无法佐证。且此人与华度儿深有旧怨,甚至不惜恐吓拷问,昨夜我亲眼目睹!”

山羊胡子的家令悠然拈了拈翘起的胡子,指道:“刘参军,此人先前便私自夜闯国公府邸,可见其目无王法,桀骜不驯,可真是劣迹斑斑呀!”

聿如遽然道:“家令真是好记性!记得孟郎夜闯国公府,不记得是你们假造户籍奴籍私自囚禁陈国来使家人,不记得是你们动用私刑摧残无辜,他才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相营救,为此主动受领四十军棍情愿贬至州府为役,这一切因何而起,家令却是闭口不谈,竟还忍心污名于他,你良心何安!”

州府众人初次得知这一节,不觉大为震惊,纷纷眼神交汇着。刘知业一拍惊堂木道:“殷氏惯于狡辩!你的案子当初本曹早已审结,今日审的是华度儿一案,不要东拉西扯!况那华度儿是个有名的寻花问柳之徒,你怎么竟能教那淫贼有机可乘?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也该反省反省,是不是自己品行有缺,才会与这般肮脏之人牵扯在一处!”

孟寥从未听过一个公门中人这样质问受害之人,勃然道:“若按刘参军所言,法曹日日处理查办全洛阳的罪案,难道也因为立身不正才会与这些肮脏之人打交道?”

霎时堂上一片死寂。

众人一个赛一个地拼命低着头,人人面上屏息,胸腔狂跳。从没人敢这么怼过法曹参军。

刘知业瞪大了眼睛。陶机方才只说此人是刺史交代的关系,他什么后台,能硬气成这个样子?

若真有后台,怎么可能受杖被贬?若没有后台,那就是个不要命的,和眼下这个殷娘子一模一样。这两个人凑到一块儿,那还了得?

“也好,”毕竟在宦海里扑腾过多年,刘知业竟生生把震惊压了下来,状似淡然掸开了方才的冲突,若无其事道:“华度儿之死,若非畏罪自尽,这孟寥与本案脱不了干系。既无法自证清白,将他一并下狱审讯便是。拿人。”

两个公差得令,立即要扭了孟寥双臂。聿如急忙拦道:“不要!”孟寥仍安抚她:“不要紧,我问心无愧,任他们审问。”两个公差推开她,一同将孟寥从她身边架开,聿如扑上前死死拉着孟寥不松手:“他没有罪!求求你们不要!”

他的衣角从手中被撕下的一刻,她的尾音里倏然带了哭腔。聿如几乎能预料到他们会怎么对待她的孟寥,一旦下狱必定严刑逼供,接着借口熬刑不过,甚至所谓畏罪自尽,那些肮脏的手,什么脏水不会往他身上泼?她撑不住了。她对抗不了。华度儿是不是自尽有什么关系?抓不到幕后黑手有什么关系?查不清真相有什么关系?黑甲怪物潜行作恶有什么关系?他们可以离开城南,离开永义坊,离开小院,她只要他平平安安,她只要他好好儿的,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彼此,好不容易才相守在一起,不要再分开,不能再分开了。

“刘参军宽宏,不计小人过。”聿如终于惨然开口,声音嘶哑:“是民女不辨是非。我不告了。”

山羊胡子的家令短促尖利地冷笑了一声:“你说不告就不告,你道这州府是你家?还是把我们都当猴儿耍?刘参军,此女刁恶,切不可轻饶了她!”

孟寥用力挣开公差,一把将潸然落泪的聿如搂进怀里,抚着她颤抖不止的肩背。哪怕粉身碎骨,也不会比见到她妥协道歉更令他摧心。他知道她快要撑不住了。任谁经历过这些,都早已经撑不住了,她已经非常、非常勇敢。可他们只看见她不折腰,愈欲将她压垮。

聿如抛开了闺秀的羞涩,再不顾旁人,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好像生怕一松手,他就被带走了。

孟寥握住她冷得像石头的手。重伤在身,他的手也还很凉,可已经足够从悬崖边缘救上她。几乎溃散的心魄在他怀抱的温度里重新形神聚拢,胸口淤积的窒痛渐渐化开。曾罩在心上的铠甲,挡不住风刀霜剑,她遂解开被暗箭射穿的铠甲抛之身后,一颗温热柔软的心全无遮挡地迎面于罡风之前,却忽然获得了空前的平静与笃定。

只要能在一起,他要下狱,她就陪他一道下狱。要下地狱就一道下地狱。他们谁也不怕。

臧仲双眼直冒火星儿。郭子峻瞧着这两人,眼底波光倏忽一荡。孟寥扶着聿如,为她擦了眼泪,两人依偎着站起来。

“家令的意思,是我应继续告,法曹继续查?”聿如抬起身子,看向那个山羊胡子。声线仍然沙哑,人却已再度挺直了脊背。她扬起颈项,眸中寒色凛然:

“那就如你所愿。请家令,务必看着。”

家令瞪视着她,拄着手杖的手忽然从杖头滑了下来。郭子峻连忙就近搀住。家令扶杖站定了,他才收回手,眉头不觉蹙了蹙,手心暗暗擦着衣襟,好像刚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刘知业也像吞了一只苍蝇。半晌,方一字一句切齿道:“本参军不管你要死要活,告与不告,你都先去领了那咆哮公堂的十笞,否则本参军将你按藐视公堂之罪直接拿办!”

孟寥第一次急道:“不要罚她!”可聿如方才情急之下在公堂上顶撞上官,的确犯了律规,就算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也必定受罚。

聿如已收了泪。衣袖下的纤手轻轻扣住他的手指,静静抬起眼:“听他的。”

若她要刘知业秉公执法、一视同仁,从此刻开始,就不能有例外。

孟寥怔怔看着她。他明白她的意思,她这是要以一己之躯去堵住任何可能存在的缺口。“让我来受,”他狂乱道:“不能是你!”

也不能是你。她的眼神说,爱抚地流连过他坚毅的面容。她决然推开他,转身自己跨出门槛。临下阶,回首道:

“我既做下,便敢承担。望家令亦能如此。”

孟寥闭目深深喘息着,垂在身侧的双拳捏紧。

臧仲浓眉耸动,目光紧随着望向堂下。她走得很快。一袭白衣纷飞,很快消失在秋风的转角。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转角终于再次浮现出踪影。

臧仲没有吭声,只定定睃着。

孟寥蓦然转头。两个公差一左一右搀着聿如,将她往堂上一放。孟寥伸臂牢牢接抱住她。他的呼吸已然急促紊乱,如磐的手背青筋凸起,却不敢用力,生怕碰疼了她。只小心翼翼地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如同托着世上最轻盈洁白的羽毛。

咬得青紫的嘴唇微张,聿如缓缓吐出一口气:“刘参军,现在我可以陈述了吗?”

堂上的气场,不知何时已悄然变了。刘知业干巴巴道:“从实道来!”

“华度儿案……黑甲将军案……的线索,皆在此处。”聿如半合着双眼,因为疼痛而气息不匀,却仍快意地弯起嘴角:“家令既然来了……就烦请带路吧。”

报到第一天怼了上司系列。但这一回,他们赢了。

聿如好刚烈,我好爱她。

下章解决这个案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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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13.十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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