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映眉峰碧 第45章 19.黄昏后

喝完了水，聿如摸索着从地上捧起粟饼。

清醒过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差点选择了与阿父同样惨烈的了结方式。从来没有哪一刻，父女俩的灵魂冥冥之中如此贴近，从来没有哪一刻，她像这样从自己的脆弱里观照父亲的脆弱。

记忆里刚强寡言的阿父，她眼中冷酷无情的阿父。游击将军殷继，被诬陷下狱后，因不堪狱中折辱，悍然触壁。

她绝不能再重蹈覆辙。聿如努力张口，一小块，一小块地咽着粟饼。她要活着。她还能帮助其他人。这世上还有人需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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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钱客舍的店主娘子藿香犯愁地捏着殷娘子留下的短笺，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纨扇。

面前的小女孩直挺挺地站在面前，像一只淋湿的小猫。

“素昧平生的，你阿姊怎么就把人扔给我了？”藿香叹了口气：“那可是国公府。我们升斗小民，哪里得罪得起？”

小女孩低低道：“打扰你了。”转身便走。藿香忙叫住：“哎呀呀，我又没说不留你。这……店里人多，往来眼杂，只怕走漏了消息，又把你给抓回去。”

收到这么大一份信任，藿香又害怕，又隐隐有些兴奋。咬着唇思量了片刻：“送你去另一个地方可好？你先等着，我去问问她。”

小女孩说：“是叫什么杏子的药铺吗？”

“你怎么知道？”

小女孩从背着的包袱里拿出另外两封信，递给她其中一封，上面画着捣药的杵臼。

藿香翻过自己手上那封，果然函上也简单画着一棵树和树下的屋子。同样未写收信人，信中也未提及名姓。

想是小妹子不识字，那娘子够细心谨慎了。藿香叹了口气，又好奇道：“那第三封是给谁的？”

第三封信的外封一片空白，没有任何记号。

小女孩低头看了看，轻声说：“我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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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驾着马车，在巷子口停下。怀之跟着店主娘子下车，撑着伞走进一条窄巷。

她仿佛也很久没来过，在几个岔路口犹疑了片刻，还走错了一次，才终于驻足在一面爬满金银花的院墙边。

怀之以为她要叩门，店主娘子却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数出一把，径直开了锁。

小小的院子里种满香草。一道帘子隔开了前堂后院。店主娘子刚刚回身关上后门，布帘底下翩然移近靛蓝裙角：“什么人？”

杏红衫子的店主娘子轻轻咳了两声：“……咳，是我。葱须那小子不在？”

帘子里停了停，冷淡道：“不在，采药。”

店主娘子轻快道：“那正好。阿盈，有个……”提裙方要上阶，帘子后面道：“就在那儿说。”藿香只好退回来：

“……有个无家可归的妹子，想麻烦你收留一段儿，她什么都会做，能给你打下手。”

帘子里道：“我开的是医馆，不是养济院。”

藿香忙扳住准备走的怀之，恳求道：“阿盈，你看了信再说。”帘子里冷冷道：“我不识字。”

雨点打在油布伞面上，一串儿落下来。怀之眨了眨眼睛，抖掉睫毛上的雨水。店主娘子一向娇娇的语气忽然苦涩起来：

“阿盈，你从来仁心，不要故意这样。你我的恩怨你我之间清算。这小妹子的姊姊被那些达官贵人困在府里，她也险些被送去做女奴。我那里实在不是藏人的去处，这才来——”

帘子后打断她：“什么府？”

怀之眼中冒出火，嘶哑地答：“安国公府。”这几个字，昨晚之前还对她没有任何意义。但现在，她永远不会忘。

藿香忽然有些犹豫起来：“你若是不愿得罪他们，我便带她走。说来的确……”

屋里嗤笑：“什么安国公府、静国公府，”帘子一掀，现出一张眉飞入鬓的脸：“我偏生就爱管这些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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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寥在最后一道上值鼓之前踏入仪同府大门。刚下阶进入庭中，忽觉耳畔风声有异。他下意识侧身避过一拳，另一拳又朝他挥来。这回他不再客气，一把制住，迎面是何爽的怒容：“你昨晚去哪了？！”

孟寥道：“出去走走。”何爽道：“老子信了你的邪！顶着宵禁走一夜？”孟寥道：“进去吵好不好？”

此处的确不是吵架的地方。何爽悻悻挣脱手，二人一道进入掾属值房，孟寥不等他问便主动道：“去喝酒了。”

他今天总算能和人正常说话。何爽怒气稍歇，想起卫颀的嘱咐，道：“老卫说今晚去他家吃饭。”

孟寥轻声说：“替我谢过伯修，今晚我去不了。”何爽瞪眼道：“你又要做什么！”孟寥道：“喝酒。”

然后他开始办公，不再回答任何无关的问话。

何爽被治得没脾气，一熬到午休便去找卫颀大吐苦水。

卫颀听说援手晚上又不来，充满了淡淡的死感。何爽切齿道：“老子真恨不得现在就去向将军告他！”卫颀勉强道：“他又没喝酒误事，你告他什么。将军这两天正心烦，你别去打扰。”

何爽道：“将军怎么了？啧，说来我上午去送文书，见崔劭那小子今天倒格外高兴，吃错药似的。”卫颀警觉道：“有这事？”觑觑四周无人，想向何爽附耳细说，终究忍住了。

老何心眼好，但藏不住话。

贺将军早想要一块地皮。地在城南永义坊那一带，现在还全是些残垣颓墉的破屋。在他看来，一来有碍观瞻，二来浪费了紧邻南市的有利位置。贺将军早就思量在此置些产业，也多盖几间别院。

到时别的不说，至少他和何爽这样的亲信每人能分到一间四合院，拖家带口的也方便些。

这事自然要官府出面。贺将军向来暗中委托卫颀和州府那边商谈联络，但一直卡在补偿款项上。

要知道永义坊居民并不少，州府拿不出这么多钱，因这事本就不在州府的规划内，除非永义坊居民能自愿搬迁。但给不到正常应有的补偿，劝迁恐怕比筹钱更难办。

于是这桩事就搁置着，直到前些日子，刺史私下托他转告贺将军，安国公也想要那块地，而且他好像有办法。不管是筹钱的办法还是其他办法，总之，若安国公先走活了这步棋，自然也该多分些。

想到这里，卫颀思量不妙，忙找了个理由抽身，去向贺将军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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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颐正在内寝休息。夫人沾了药膏，为他轻揉太阳穴。

他还不老，近来却愈加怀念从前沙场点兵的日子。打仗比做官更适合他，只恨腿伤让他再也无法驰骋疆场。

贺知颐一边头疼，一边愈加痛恨陈人。

夫人一边揉着，一边柔声劝道：“安国公吃软不吃硬，将军不妨和他好言相商，有好处大家一起分。他家三公子还在我们仪同府挂着职呢，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怎么好意思不给我们面子？”

贺知颐闭着眼：“崔世英那老狐狸诡计多端，能有几句真话。他有办法……哼，他能有什么办法？”

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传道：“将军，卫司录求见。”

听完卫颀带来的消息，贺知颐头更疼了。崔劭今天有什么事能格外高兴？难道国公府当真已经有了进展？

儿子动他的幕僚，父亲动他的利益。安国公一家看来是和他较上了劲。若想过几天安生日子，夫人之言，或许有些可听之处。

或许，他真的老了。

贺知颐徐徐道：“伯修，你准备一下，今晚我们去会会崔世英。”

到了要当面交锋的地步了吗？卫颀不觉一阵兴奋：“是。”将军又道：“叫上适之。”

卫颀答：“是。”他迟疑了一下，等着将军继续说“叫上孟寥”，但将军闭目不再说话。

卫颀小步倒退至门槛，方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看来将军最信赖的还是他们两个。

决心已下，贺知颐紧锁的眉心稍稍舒展。今夜有伯修和适之就够了，一个文能控场，一个武能护卫。至于孟寥，经过近期的考察，他已渐渐发觉这个人将会成为他最锋利的刀，不宜过早出鞘。他须善而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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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贺将军和卫司录都预料错了。崔劭今天的确兴致很高，但不是因为买地的事。

这种大事，安国公甚至讲都不会跟他讲。因为崔劭七情上面，像个漏勺。

崔三公子之所以高兴，是因为今早亲眼看着殷家阿姊吃了苦头。他一早就对父亲说过，她又不算他们家的什么亲戚，犯不着把她当座上宾。

殷娘子不是伶牙俐齿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噎得他下不来台，他就堵上她的嘴，让她痛得喊不出声。

下值的鼓声刚敲响第一声，崔劭人已到大门口。他迫不及待要回去看那娘子如何了。

崔三公子上了马车，卫颀和何爽才慢慢随着下值的僚属们走出仪门。

为避人耳目，他们不跟着将军的马车，而是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然后在约定的时间地点会合，一同前往安国公府。

鼓声消歇，人潮散尽，孟寥才缓缓从座位上站起来。落日余晖映在他的刀环上，他伸手抚了抚系在那里的淡青布囊，神情从温柔到坚定。

孟寥最后一个离开仪同府。

沉重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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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夕阳斜照巷口。藿香下了马车，提着食盒走进小巷，开锁的动作比上回熟稔。杏子庐的天井里静悄悄的，弥漫着药草的香气。藿香唤道：“小妹子？”

窗里传来周盈的声音：“不在，去给她阿兄送信。别闩门。”

藿香惊讶道：“去哪？她阿姊不是让她把第三封信烧了吗？”

周盈倚在窗下，翻过一页书：“然后让她阿姊等死吗？那个人该知情，担起责任来。”

藿香回头又看了一眼后门，压低了声音急道：“那也不能让小妹子去送信，殷娘子让我们保护她！”

周盈被扰得看不下，撂了书卷走进厨房：“她阿姊拿命救她，她也应该救回去，否则留她何用？我又不记得她阿兄长什么样子。”

藿香顿足道：“你……小妹子要是出了什么事，殷娘子白白搭上一条性命！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自作主张？”

周盈道：“这么大一个人，要去哪我拦得住？她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你又来做什么？”

事已至此，藿香没奈何地跟进厨房，打开食盒：“送饭。”

周盈在桌旁坐下来。藿香布好了菜，取出三副箸匙。周盈抬头看她：“葱须今天回不来。”

“我的。”藿香说，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好几年没一起吃饭。周盈默然给自己舀汤。藿香撑着额头夹了一箸菜，仿佛为了驱散尴尬，忍不住懊恼道：“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把她带到你这儿。”

周盈刚喝了一口汤：“你早知道我什么样子为什么还带她来？难道拿她当个由头，好来找我说话？”

藿香愣住了。周盈仿佛也没料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又低头喝汤。藿香放下筷子，苦笑道：“是，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找个由头来找你说话，因为你是我高攀不上的大师姊，我得巴结你。”

周盈方要开口，只听后门吱呀一响。只见怀之上气不接下气地扑进门里：

“有人……有人在追我。”

藿香忙关上门：“是不是国公府的人？”怀之跑得满面通红：“不是，是一个捕快……他认识我阿姊。”周盈道：“你阿兄呢？”

怀之急道：“我在仪同府门口等了好久都见不到他出来，怎么办？”

藿香耳朵一动，连忙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噤声。门外响起纷沓的脚步。

“这是什么人家？”

“前街店面的后门。你确定看到她跑到这儿了？”

“进去问问。”

不由分说的敲门声重重响起。两位娘子对视一眼，藿香拉着怀之躲进屋里，周盈自去开了门。

门口是两个捕快。其中一个出示了腰牌便要进来，另一个捕快在后面问：“请问刚才有没有一个小女孩跑进来？”周盈蹙眉拦道：“什么小女孩？不认识。”

前一个捕快轻声问：“真的？我眼见她跑进来。前面就是死胡同，而她不在这条巷子里。”

周盈道：“真是奇了，她在不在这里关我什么事？二位是每家每户都要闯一遍吗？”说着要关门，却被前一个捕快扳住。

藿香见势不妙，忙从屋里出来：“这位捕爷，方才我也在，的确没见到什么小女孩跑进来。二位是不是……眼花了？”

墙头最后一抹余晖也沉静了。后一个捕快忽然打了个寒噤，向前者说：“许是真看错了。这位是榆钱客舍的娘子，想来不会说谎。”

藿香惊道：“这……这位捕爷认得我？”

郭子峻点头道：“巡街的时候路过贵店门前，见过娘子许多次。”他每次巡街都很认真。

他的神情也很认真。藿香垂眸不言。臧捕快和周大夫互相怒目而视。郭子峻道：“走吧，我阿娘等着咱俩吃饭。你实在不放心，托巡夜的武侯多留心，她逃不掉。”

臧仲抿唇不语，猛地将门一推，借力返身走开。

周盈也用力关上门。

怀之这才从窗里冒出头来。藿香微微松了口气，低声道：“今晚不能再出去了。”

巷子里，郭子峻跟上臧仲，小声道：“非亲非故的，那女孩怎么会跑到这里？我们别让那姓孟的整魔怔了。”

今天早晨，他们在府衙外碰到了孟寥，这个人似乎在特意等着他们。为了阿仲的缘故，郭子峻能不理他就不理他，冷淡地对他的问题一律报以“不知道”，板着脸和朋友进了门。

“阿仲，你怎么想的？”

臧仲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一俟出了巷口，便自己径直往北。

郭子峻喊道：“你去哪？”

臧仲头也不回地朝背后挥挥手：“你走吧，我散散心。”

“你不吃饭了？”

“我不饿，没胃口。”

“不是早说好今天去我家吃饭吗？我阿娘准备了好几天！”

臧仲叹道：“先放了我吧，阿峻，让我一个人静静。”

他并不担心会伤了朋友的心。郭子峻像寻常人家养的大黄狗，忠诚，温顺，不管你怎么待它，一旦它认定了你，就永远不会离开。

七月流火，夏天已经过去了。

傍晚的街面渐渐空旷。郭子峻一个人又走了一段路，初秋的晚风里，一种被抛弃的孤独骤然扑面而来。

他顿住脚步，转身向着和臧仲背道而驰的方向快步走去。早晨擦肩而过时，孟寥以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在耳边说过，事关人命，不管他来不来，辰时之前他会在城南某处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