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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映眉峰碧 第17章 9.鹧鸪

作者:三花suesue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1-14 17:46:29 来源:文学城

窗棂外,田野嫩绿,流云淡青。

空气清凉。烧得人透不过气的灼热退去了,她抬手覆上额头。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恍若隔世,心中一片茫然。

瞻之怀之困困地趴在榻边,见阿姊醒来,模糊地一声欢呼,争先恐后告诉她昨夜发生何事。聿如坐起身来,但见双足真的桎梏尽解,伤处也敷了药膏,包扎妥帖。

“阿兄有药,但他说不方便,让我来。阿姊,我包扎得好不好?”

聿如抱住阿妹,心底一阵暖流,感激道:“很好。”

两个孩子担忧多日,这时见阿姊精神清爽好些,终于脱去负担,放心被困倦淹没。阿姊把怀之抱到榻上,盖好被衾。瞻之无处可去,坚持趴在榻尾。

聿如推开门。这是一户朴素整洁的农家,院门扎着篱笆,篱笆上开着淡蓝粉紫的喇叭花。午后的细雨里青草洗濯,院子里三只金黄色的鸡,一啄一走。小驴安安静静拴在一旁,她摸摸驴儿的耳朵,小驴应了一声。

堂屋上坐着一对老翁老妪,老翁正修锄头,老妪纳鞋底。见娘子醒了,裂开没牙的嘴笑,教她去厨房。

孟寥正在东厨檐下扇着小炉煎药。抬眼看看她气色,平平常常道:“锅里有饭。”

灶上锅里有醴酪和环饼,都是冷的。聿如才想到今年竟就在途中过了寒食,有些黯然神伤。

她吃完饭,他也煎好了药,示意她道:“可以喝了。”

聿如惊讶地挑挑眉。她原以为这是主人家的药。接过啜饮一口,不烫,于是一气喝下。孟寥看着她蹙眉喝药,开口道:

“我昨夜回顾《开皇律》,冒用伪造过所,应按诈伪律惩——”

聿如蓦地呛得掩袖直咳,不可思议地抬起脸,想他总不至于要见缝插针到这种程度给她普法。

“什么律?”

李方抖着雨水走进来:“哟,娘子这是好了?好了赶快收拾收拾上路。白耽误这两天。”

春日乍阴乍阳,时晴时雨。一行人出发不久,乌云就迅速聚集,很快占领了整面天空。

起先只是一两滴雨点砸在手背上,没过多久,雨点愈来愈大,愈来愈密。各人将行囊放在驴背上,拿油布遮着。那晚两位捕快启程得匆忙,没顾上带雨具,聿如把自己的蓑衣借给老人家王义,阿瞻阿怀披着蓑衣,她共他俩打伞。

雨幕模糊了前路,地上积水渐渐没过鞋面,很快鞋履尽湿,一踩一脚淋漓水与泥。孟寥涉水走到她身边,提醒道:“伤口不能浸脏水。”

风大雨狂,聿如没太听清他说什么,用力撑住伞,在风雨中喊话以应:“我们不会拖后腿!”

孟寥顿了一下。她还未反应过来,他的斗笠已戴在她发上,肩背一暖,他的蓑衣也披在她身上,阿瞻赶忙接过阿姊的伞,郎君已将阿姊背了起来。

这回才是真正地背着。他感觉到她僵直的体态,安抚道:“放松。”可她不知如何放松。想起他在淋雨,匆忙要把斗笠还他,他转头道:“别动。”

耳畔风声雨声暂时退隐。她一路看着他的后颈。清瘦,劲韧,干净。

.

一行人跋涉出那场大雨,雨收天霁,恰恰抵达山脚下一个名唤鹧鸪镇的镇甸。平原至此,前路山泽交错,青槐坞也不远了。

小镇依河而建。橙红的晚霞在河面上空如绣锦般铺展,衬得李方淋了一路雨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差,惨白向王义道:

“老王,要住客舍。有热汤沐浴的。”

王义有聿如给他的蓑衣披着,这一程从容不迫。虽仍舍不得花钱,但为多数人着想,还是领着众人定了间像样的客舍。只是勤俭本性不改,教人在一间屋里放四张榻,他、李方、孟寥和瞻之同住。那娘子和她阿妹同住。

瞻之一听,万难接受自己和三个不认识的男人一起沐浴。李方也不甚乐意,悄悄对老王道:“让那两个住马厩得了。我可不惯教人看着洗澡。”

孰料老王根本舍不得加钱用热水,诧异道:“洗什么澡?”

李方更诧异:“我们不是说好找个有热汤沐浴的客舍?”

“有,为什么一定要用?”王义义正辞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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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聿如和怀之悄悄闩上门。房间里已放好两只木桶,桶里盛着洁净诱人的热水,随着人走过时地板的微微下陷而荡漾着。

这是方才和王义他们在楼下客堂吃晚饭时,她们自己加了钱,让小厮悄悄送上楼的。他们四个不洗澡,她们可要洗。郎君的药膏当真管用,脚踝上的伤口已收敛了。哪怕没收,聿如也顾不得那许多了。淋雨后不洗澡,不如让她三天不吃饭。

两姊妹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先舀水到一只木盆里,洗净了双足,然后才解开衣裳,踏入浴桶中。

一阵舒适至极的战栗从脊背蔓延至全身。她们都没有再说话。聿如一手往肩头撩水,一手握住蜿蜒在水中的青丝。握住,又放开,偏侧着脸儿,将一头如瀑青丝浸入水中。

乌黑的发丝铺满水面,如同乌云铺满原野的天空,对着跋涉在这世间的,萍水相逢的一行人,酝酿一场雨。

她缓缓抱住双臂,却不是怕冷的姿势。手心触到手臂和肩背,仿佛还能感受到蓑衣的余温。她仰面抬手,水珠串串滴落,修长的手指沿着下颔,咽喉,一路抚过,停在水面之上。

她蓦地将面庞浸入温暖清澈的水里。

.

孟寥破水而出,痛快地张开双手抹去脸上水珠。雨后的月亮从河洲尽头升起,山间鹧鸪声在春夜里传得很远。

客店二楼。瞻之哀怨地趴在窗口,远远望着孟寥泅水上岸,回头没精打采地传报道:“郎君回来了。”

他不会凫水,只好干看着。

李方振奋精神,一跃而起:“轮到我了。——老王呢?”拉开门,险些与王义撞个满怀。

王义神色肃然将他推回:“别洗了。”闩上门,缓缓盯着阿瞻,深思熟虑一番,才开口道:“小公子,你去过青槐坞?”

瞻之忙摇头。

李方不明就里,只听王义徐徐道:“我打听了一遭。这青槐坞最近不太平。”

原来王义老人家今夜无事,先前独坐客堂喝茶,顺道向店舍主打听去青槐坞还有多少路。这一问不打紧,原本各自喝茶的客人顷刻间亲如一家,争相向这位老捕快叙述这坞中近来古怪。

这青槐坞建成至今已有一百余载,坞中有自己的子弟、部曲、粮仓、武备,一切自给自足。这类坞堡在乱世时并不鲜见,但自隋代周后,朝廷实行均田,整顿户籍,一再削弱地方豪强,众多坞堡纷纷瓦解,方圆千里内,如今只有青槐坞尚且留存。

此坞背靠山溪,引水作沟渠环绕,只靠吊桥进出,俨然一个小小城池,官府也难管;自二十多年的那场械斗之后,更是与世隔绝。

李方插嘴道:“既不与外界往来,又怎知他们近来之事?”

王义徐徐道:“就说到了。”

——当时便有另一客人,分外能言善道,接过话头:“你老人家远道而来,不晓得梁县今年换了个新县令。新官上任三把火,只说奉朝廷之旨‘大索貌阅’,派县尉带人赴那青槐坞。要说什么是大索——”

“登记人丁。”

这客人笑道:“是了,这捕爷可比我们平民百姓清楚。——就是登记人口。话说县尉带人到青槐坞那日,乌云密布,狂风大作,众人刚出密林,远远就见槐坞墙下一老妇,头如堆雪,气若游丝,颤巍巍拄杖绕坞疾行。走近了,那老妇也绕回门前。众人隔渠叫那妇人开门,那老妇应也不应,只拿眼睛这么一扫,在场一众人等皆头皮发麻,脊背生凉。

“那县尉勒马,令望楼通传,说县衙来登记人丁,若有违抗,按律处置。那守卫遂下了望楼。过了半晌,只见上来一个三十出头的蓝衫男子——便是他们薛氏子弟——凄凄惶惶问,‘你们可曾看见围墙下有个白发老妇?’

“县尉抬手指道:‘你说那个?’那蓝衫子弟惊恐道:‘莫指!莫指!这老妇被攫走了魂魄,你们可曾被她看见?’众人哗然,只见那县尉大喝一声道:‘看见又怎么?’那薛氏子弟抖如筛糠,以手遮眼道:‘完了,完了,这攫魂之术目视则成,县尉大人自求多福吧!’说罢急急下了望楼。

“那县尉虽还强自镇定,手下早已人心惶惶,只放话说来日再访,匆匆带人回返。当夜夜半,跟着去的几个衙役果发高热,神志不清,家人各各请了驱邪作法,好一通折腾,背地里将这新县令骂得是狗血淋头——得罪,捕爷,您该不会就是梁县的?”

连店舍主都笑起来,客堂里一片快活。王义心里却沉甸甸的,一团乱麻。

老捕快说完,屋里一片阒静。

半晌,李方绝望道:“反正逃不了,宁死不做邋遢鬼。”自顾收拾了换洗衣物推门出去,正撞见孟寥回来。李方道:“老王和校尉说说,看看有什么办法没有。”

王义刚开了个头,门又开了,还是李方:“我刚才路过,看那娘子屋里灯亮着,还没歇。不然叫她一道商量商量?”

王义肃然说:“太晚了,像什么话。”

“咳,也是。她妇道人家,胆子又小,别回头还没到呢,先给吓着。”

孟寥抬眼道:“她并不胆小。但太晚了。”

李方看他一眼,难得欲言又止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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聿如正拿帕子裹住新沐的长发,忽闻怯怯敲门声,扬眉问:“谁?”

“阿姊,是……是我,有件事……”

怀之已舒舒服服躺下了,不想再起来,指示道:“你在外面说。”

门外阿瞻支支吾吾:“阿姊,……阿父要是……不在青槐坞……怎么办?”

聿如不知他为何深夜忽有此问:“那总能打听到叔父在哪。”

“哦。”门外可怜兮兮应了一声。“……阿姊阿妹早些休息。”

两姊妹正要歇下,冷不防又响起弱弱的敲门声。怀之坐起呵斥道:“你干嘛!”

“阿……阿姊,……阿父要是真……真在青槐坞怎么办?”

聿如愣道:“什么怎么办?”

门外的话音逐渐抑制不住哭腔:“阿姊,阿父怎么会……怎么会在那么个鬼地方?难道被鬼抓去了吗?”

《隋书·食货志》:“(开皇三年)高祖令州县大索貌阅,户口不实者,正长远配,而又开相纠之科。大功已下,兼令析籍,各为户头,以防容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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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9.鹧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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