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 第7章 眸眸

江抚月有灵儿相伴，在伏晓与明一的照应下，竟也渐渐习惯了在仙门的日子。灵药谷同凡间一样，昼夜自循律转。庐前那被灵儿啃秃的灵草，每至次日便复生如初。

直到江抚月数了数灵儿每日收集来送予她的灵草根，才恍然觉察，半个月过去了。

这半月间，她怕被察觉凡人身份，只敢凭共刹法玉往返于真林和寝庐之间。她自真林里借了许多书卷，也常对伏晓旁敲侧击，寻求回凡界之法、灵儿身世与那灯的来历……却收获甚微。

好在仙界灵气丰盈，倒似为她开了窍，整日查阅书卷也不觉倦怠。要是让凡间的夫子知晓，昔日最厌学的弟子竟这般钻研刻苦，每日便能少煎两副去火静心的药了。

这日，江抚月抱着猫儿，又要去那真林。忽见一人从旁侧云庐中走出来，定睛一看，正是先前在伏晓寝庐上见过的少年伏绯。

“伏绯仙友好。”江抚月见他一身茜色窄袖劲装，剪裁极为合体，衬得人身段笔挺，便不由多看了两眼。

伏绯察觉她打量，眉梢一扬，得意道：“我这一身，可是明一师兄亲手做的。我姐姐托他裁的。”

“不想明一仙友竟有这等好手艺！”

“你都入了宗门，还叫他仙友吗？对了，你也应该叫我师兄才是。”

江抚月瞧着伏绯这张看起来比她还小个五六岁的娃娃脸，面无表情地论起长幼，心中微窘。

但转念一想，他可能如话本里的神仙一般，只是看起来年幼，但实际上已修炼了几百年，便爽快地应了声：

“师兄！”

这一声却叫伏绯怔住了。他忙转开眼，局促地举目四望，看见灵儿又扑在灵草丛中狼吞虎咽，便没话找话道：“你这小宠.......很饿吗？”

“.......”江抚月无奈道，“它确实已经有一会儿没吃东西了。”

“它可能要化形了，所以才会如此需要灵力滋补。”伏绯说完，抬臂一横，袖袍翻动间，一只形貌似隼的动物瞬间现形，六趾的双爪牢牢抓在他臂上。

那“隼”通身赤红，头顶生有三根墨羽，交错竖立如锋刃。趾爪弯曲而尖锐，闪着寒光，仿佛轻轻一划便能将人开膛破肚。

它微一倾身，用那双碧绿带金的眼珠上下打量江抚月，歪头发出了声：“啾？”

“......你好呀？”江抚月实在没想到看起来如此英武的巨隼，叫声居然如麻雀般可人。

“不知道你们那的灵药是什么做的，慧极宗的灵药主要就是由灵草炼就，再辅以各种仙器和灵火。”伏绯说着，对臂上那“隼”努了努嘴，“焚轮，去！”

言毕，焚轮轻扇了下双翅，便腾空而起，朝着灵儿所在的方向长鸣一声。

“喵？”灵儿警觉地从草丛中探出脑袋，见有只巨隼向他飞来，再看江抚月神色从容，便断定无甚威胁，撒开四爪一溜烟地跑回了她脚边。

只见焚轮在空中双翅向前一拍，便见火焰裹挟的气旋，向着被灵儿压倒的那片草地袭去。

风柱所过之处，寸草尽焚，只余下两道焦黑的痕迹。

但那两道漩涡似的风却越变越大，似是将那些灵草悉数卷吞了进去，很快又袭了回来。焚轮嘴一张，便把那两道变得约三人合抱般大的风柱尽数吸入了腹中。

没等江抚月反应，它已吐出一枚朱红色、泛着灵光的丹丸，轻轻落在伏绯掌中。

“啾！”它气定神闲地抖了抖三根冠羽，斜眼瞟着一旁正目瞪口呆的江抚月和灵儿。

“这便是灵草丹。”伏绯将那颗泛着清香的丹药递到了灵儿眼前。

灵儿两眼放光，踏出一步就将那丹叼进了嘴里，嚼也不嚼便吞了下去。

“喵～”它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又满眼期待地看着焚轮。

“啾？”焚轮和灵儿对视片刻，而后不耐烦似的，双目朝天露出了双眼白，侧头对伏绯说道：“啾啾。”

“你这小宠倒是有趣，焚轮说，这里的灵草估计满足不了它的胃口。不过......”伏绯说，“它也懒得再给它做灵草丸了。让我直接带你们去‘达绎洞’。”

“跟我来吧。”伏绯抬手做了个共刹门。

“你能听得懂它说话？”江抚月抬步跟上。见一人一鸟间毫无阻碍地沟通，有些惊讶。

“我跟它立了灵契，自然能心意相通。难不成你们还未立灵契？”伏绯皱眉道，神情有些疑惑，“你怎么好似什么也不知道。”

“我.......我先前一直闭关修炼.......”江抚月面色涨红，暗骂自己又放松了警惕。

“原来如此。”伏绯放下疑心，见她面露窘迫，还劝慰道：“你不必忧心，这世间名目繁多，就算是圣贤，也不能晓尽天下事。”

“师兄所言甚是。”江抚月连忙附和道。

“一般仙兽有了灵智便不愿跟随于人。没想到你这小宠看起来机敏，却没有灵契也愿意跟在你身边。我当初可是废了好一番功夫，才让焚轮与我订下灵契。”

见江抚月一口一个师兄叫得顺口，伏绯颇不自在地抬手捻捻焚轮的尾羽，后者则拍拍翅膀想拨走他的手。

“嘿嘿，都是机缘巧合。”江抚月说着，心想道：没猜对灯谜却入了仙界，“璞儿”变成了“灵儿”......可不都是机缘巧合吗？

“这便是‘达绎洞’了。”伏绯伸手一指前方，“这里是我宗灵脉的源头，其中一株灵草，可抵灵药谷中万株。”

江抚月抬眼望去，洞中密密麻麻地生着无数通体透明、半人高的灵草，其中隐隐可见几团白影穿梭跃动。

“那是什么？”她问。

“那是‘眸眸’。”伏绯道，“早年它们常偷吃洞中灵草，后来与明堂长老立了契，如今便负责择取上品灵草供长老炼丹。”

“眸眸？好可爱的名字！”

话音刚落，那几个白团便嘴衔着灵草，一蹦一跳地奔她而来。

它们通体雪白，比江抚月的一个拳头还小。毛看起来有些扎手，周身发着淡淡的蓝光，与它们眼眸的颜色相呼应，是像暮夜般的深蓝色。看向江抚月时，瞳中有如月般镰形的光斑，好似是将整个夜空装进了眼里。

“它们竟然来送你灵草？真稀奇，我还是第一次见它们这般殷勤。”伏绯讶然。

一只眸眸几乎蹦到了江抚月的脚边，她便俯身顺手摸了上去。

它浑身一颤，迈开两只小爪就想跑。可看到灵儿正杵在前方，用嘴帮江抚月“代收”其他眸眸的灵草，便怯怯地伏了下来，任她翻来覆去地揉它贴在脑后的耳朵。

“是何人在此？”有人从洞中深处走出。

“爹.....”伏绯眉梢一跳，声音紧绷，“这是抚月仙友。”

“这是我父亲伏炽，是慧极城的城主，慧极宗的客卿长老。”他又转头对江抚月道。

江抚月仔细看清了来人模样，此人须眉浓黑，腮骨横突，面阔且红润。目光锐利且审视，看起来颇具威严。

她拱手行礼，但伏炽只是对她点了点头，随即看向伏绯，皱起眉道：

“既是外门弟子，怎能带她来达绎洞？”

“抚月仙友虽列外门，但已是太清境强者，更何况她曾救我宗数人性命。”

“但这也.....”

伏炽话还没说完，便听伏绯歇斯底里地大吼一声：“我就是要带她来这！我做什么你都要挑刺！”

突来的变故让江抚月不知所措，只愣在原地，正埋头吃草的灵儿也被吓得跑到她腿后躲了起来。

“你先冷静些。”伏炽抬起双手，微拢做安抚状，想靠近伏绯。

却见伏绯侧手一挥，一道红光打出，那光带起的无形气浪将伏炽封在了原地。

“几月不见，功法又有所增益了。”伏炽语气不冷不热。

“与你何干！”伏绯冷声回击，转身对江抚月说：“我们走！”

“你如今是越发骄纵了，天天跟在伏晓身边，她没教你如何以礼待人吗？”见伏绯拂袖便要走，伏炽皱起眉。

他说这话的模样，江抚月再熟悉不过——正是凡间那些自诩德高望重的长辈，在面对他们认为是僭越无礼的小辈时，惯常露出的那种自矜与不耐。

“不许你说晓晓！”伏绯又一声怒吼，周身盈起红光。

“伏绯！”

就在伏炽伸手捏法诀，似是要惩戒伏绯之时，伏晓及时地出现在了洞口。

伏绯看见她的身影，眼中微啜着泪光，委屈道：“晓晓！”

伏晓行至两人中间，向伏炽一礼：“见过父亲。”

“你来了。”伏炽淡淡瞥了她一眼，语带失望，“看看你把你弟纵什么样了？”

“我已长大了，我的言行，从今往后，皆与她无关！”

“你才刚满百二十岁，也算长大了？”伏炽嗤笑。

江抚月劝也不是，走也不是，本尴尬站在一旁，听到此言，便低头看向此间唯一能同她分享惊诧的生灵——正靠在她腿边的灵儿，心道：看起来这般年幼的仙人，居然也有一百多岁！

“咪……”灵儿似有所感，也抬起头来看她。

“那若我前往‘灭谛域’，并能安然归来，是否便算真正成人？”伏绯上前一步，双拳紧紧攥着。

“伏绯！不要胡说！”伏晓急道。

“呵。”伏炽冷哼一声，“你若能从灭谛域里出来，也不求你全须全尾，我就认可你真正成人了。届时你的一应言行，我再不多言半句。”

“好，一言为定！”伏绯面色通红，斩钉截铁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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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灵》有载：传因半神飞升，致仙界极昼不息，历五万载。天神月心思夜成疾，泣泪化灵，世称“眸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