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朝的队伍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工地。
我站在队伍末尾,抬头看了看那截蜿蜒在黄土坡上的城墙,心里只有四个字:要老命了。城墙已经砌了半人高,还有更多的毛料石头堆在坡底下,等着被人一块一块地搬上去。秦吏站在坡顶扯着嗓子往下喊,声音被风扯成一截一截的:“今天搬不完五十块的别吃饭!六十块的加半碗粥!七十块的——想都别想!七十块是做梦!”
队伍里的人开始动了。我跟着人流往石料堆的方向走,脚底下踩着的是被太阳晒得发烫的黄土,靴子里灌进去的沙粒磨着脚趾缝。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是梅祷我不是王二狗我是梅祷”,然后弯腰搬起了第一块石头。
这块石头不大,跟我的脑袋差不多,大概二三十斤。我深吸一口气把它抱起来,往坡顶走。步子不稳,膝盖发软,走到半坡的时候脚底踩滑了一块碎石,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两步,怀里石头差点脱手。我咬着牙把它抱稳了,膝盖顶着坡面往上撑了两下才把重心稳住,接着走。
走到坡顶把石头放下的时候,我的胳膊在抖。从肩膀到手指全在抖,跟筛糠一样。我看了一眼系统面板,没有动静。业力值还是60。
“系统?”我在心里喊。
【在。】
“刚才我差点摔了,连个业力值都没有?”
【险些摔倒属于“潜在风险”而非“实际负体验”,未触发业力值积累。】
“所以一定要真摔才行?”
【是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王二狗的手掌大、粗糙、指节粗壮,但那是他长年干活的底子,我现在的灵魂刚接手这具身体,肌肉的记忆还没跟上来。我把拳头攥紧又松开,搓了搓掌心,转身走下坡,去搬第二块。
第二块比第一块小一些,我抱起来走得稳了一点,没摔。第三块也稳住了。第四块走到半坡的时候脚底又滑了一下,这次我提前预判了,身体往左偏了一点把重心移过去,站住了。第五块、第六块、第七块……我一直数着,数到第十一块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我站在石料堆边上喘气,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胳膊已经从抖变成了酸麻,抬起来的时候感觉不是自己的了。监工在坡顶喊了一嗓子“都放下!吃饭!”,我膝盖一软蹲了下去,半天没站起来。
旁边的民夫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啃着,我就地坐了下来,把他啃掉的饼渣子捡起来——没捡起来,因为蹲不下去——然后我去领了一碗粥。粥的颜色是灰绿色的,里面有东西在动。我端着那碗粥蹲在工地边上,看着里面的动静,想起了我那盒过期泡面。香菇炖鸡味的,至少煮完还能看出是泡面。这碗粥里动的东西我看着像是米虫。
但我还是喝了。一口气灌下去,没嚼。味道嘛——我后来跟自己说,那碗粥的滋味你尝一口能记一辈子,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你脑子里会同时闪过两个念头:“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喝”和“算了不喝就得饿死”,两个念头在你的口腔里打架,然后一起被吞下去了。
【业力值 15:食用疑似变质食物。当前业力值:75。】
我把碗放下,抹了抹嘴,仰头看了看天。秦朝的天很蓝,蓝得不像话。一朵云从东边往西边挪,慢悠悠的,形状像一只被人踩扁的馒头。我突然想起来,这朵云的形状跟我刚穿越过来那天看见的是同一朵。秦朝的云走得真慢。
下午的活儿比上午更重。监工说前面堆的石头太大块了,两个人抬一块。我跟一个黑瘦的民夫分到一组,那人没说话,走到石头前面弯腰一抬就把石头架上了肩,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学着他的样子弯腰去抬,结果低估了那块石头的重量——它纹丝不动。我又加了一把力,还是没动。那个黑瘦民夫看着我,我看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他放下自己肩上的石头走过来,帮我把石头的一端架到他肩上,另一端留给我。
两个人抬着那块石头往坡顶走。他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步子要跟上他的节奏。他的肩膀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我这边左摇右晃的,石头在肩膀上滑了两次,我用下巴把它顶住了才没掉下去。
走到坡顶放下石头的时候,我的下巴被石头蹭掉了一小块皮。
【业力值 30:劳动损伤。当前业力值:105。】
我蹲在坡顶用袖子擦了一下下巴,没出血但火辣辣的疼。那个黑瘦民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下巴上的红印子一眼,然后用他的手指了指我的脚底下。我低头一看,我的靴子带子松了,拖在地上。
“系一下。”他说。这是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蹲下去把靴带系紧了,站起来对他点了点头。他已经转身往石料堆走了,背影又瘦又直,跟刀削出来的一样。我追上去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继续搬下一块。
这一块我抬起来了。虽然肩膀歪了一下但没晃。第三块也抬起来了。第四块抬起来走到半坡的时候靴子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石上,我整个人往前一扑,石头从我肩膀上飞了出去,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个秦吏脚边。秦吏低头看着那块石头,又抬头看着我。我保持着扑出去的姿势趴在坡面上,下巴磕在黄土里,嘴里叼着的那根草茎折了一半。
【业力值 80:严重社死、姿态失控、当众摔倒。当前业力值:185。】
那个秦吏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趴在地上的样子。我在心里把“完了”两个字过了三遍,然后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草茎折了。我把折断的半截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只剩下原来的一半长,边缘撕开了。
秦吏看着我爬起来,又看了一眼脚边那块石头,最后说了一句话:“搬完。”然后走了。
我蹲在坡面上,把那半截草茎重新叼回嘴里。黑瘦民夫走过来,蹲在我旁边,看了我一眼。“没事。”他说。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二牛。”
“我叫——”我说到一半顿住了。我现在是王二狗。但我是梅祷。“你叫我王二狗就行。”
二牛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手伸给我。我攥着他的手站起来,膝盖上磕了两块青紫。
那天晚上收工的时候我数了数,一共搬了三十二块,距离“五十块才能吃饭”差了十八块。但那个秦吏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往我手里塞了一小块干饼,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饼是凉的,硬得像鞋底,我蹲在帐篷门口一点一点啃完了。
啃完之后我坐在那儿,把怀里那半截草茎掏出来看了看。折了,只剩一半,边缘毛糙。我把它重新放回怀里,贴着胸口放着。二牛从旁边的帐篷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我一眼:“你那个东西,断了就换一根。”
我摇了摇头:“这根有感情了。”
二牛没再说话,脑袋缩回去了。我坐在帐篷门口,看着秦朝的月亮。月牙细得像指甲盖的弧度,挂在半空中,周围围了一圈淡黄色的光晕。
我对着月亮把那句“行吧”念了三遍。念完之后躺下去,草席底下硌着碎石,翻了个身,面朝帐篷壁。
明天还有四十八块。
大家好,我是孤烟暮蝉。
梅祷搬了第一天石头。摔了一跤,下巴蹭破皮,膝盖磕青两块,草茎折了半截。三十二块,距离“五十块吃饭”还差十八块,但有人给了她一块干饼。那个黑瘦民夫叫二牛,是她在秦朝遇到的第一个人。
草茎断了半截,她没扔,揣怀里了。我写到这里的时候想:她以后可能还会断很多东西,可能都会揣进怀里。
明天第三天。
孤烟暮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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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王二狗的第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