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真的很小。
再次意识到这一点,是张非晚领着她坐在街尾的奶茶店里。通往后厨的棉麻布帘子被掀开来,店主的声音听上去比中奖还要惊喜。
“祝莞尔?!你终于舍得露面了?昨天我们还打赌谁最先和你碰面呢,结果被林广志弯道超车。”
托小喇叭张非晚的福,祝莞尔看着这张略有些熟悉的脸,猜测她应该就是赵君,且也是她的高中同学之一。
女生读懂她脸上略显生疏的客气,眉眼一弯,在自己的胸前比划了一下:“还记得以前吗?你教我挑内衣品牌那个,忘记啦?”
交情不深,但胜在独特。
有了这段提示词,祝莞尔顺利从瀚如烟海的尘封记忆里翻出这么段旧事。
刚转来镇上没几天,就赶上学校里的校运会。和国际学校专业又丰富的阵仗相比,镇上高中这种堪比乡下大集的朴实场面自然不够看。
祝莞尔百无聊赖将蓝牙耳机塞进耳朵里,忍着大喇叭的干扰音乐听英语听力。
没过多久,有男生的声音突破重重障碍钻进耳朵,起先她以为是在讨论班级加油词投稿的事情,等看到有女同学挂着白底黑字的号码牌跑过,配合他们指指点点的手势和取笑表情,祝莞尔一腔被迫转学的郁气正无处发散,冷着张脸往几个人面前一站就开骂:“怎么,没上过生理课还是没发育啊?要告诉你们班主任再教一遍吗?”
骄纵大小姐的脾性发挥了个十成十。
赵君是在比赛以后通过别班女生的转述才知道的。她发育早,胸部比同龄的女孩儿要丰满,平时已经很注意含胸隐藏自己的性.特征了,但事关班级荣誉的长跑比赛,她躲无可躲。
放学路上,她特意跑去向祝莞尔道谢。
漂亮的新同学看她一眼,说我又不是只为你,我也有胸的。末了还提醒她,跑步的时候应该穿高强度的运动内衣。
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食堂里的油淋茄子。
那时候赵君还没怎么见过世面,又耻于和人讨论“胸”相关的话题——周围一圈女同学仿佛都是按着标准尺寸在成长,没人理解她暗地里对她们纤薄身形的渴望。
她红着脸呐呐说好。
祝莞尔恨铁不成钢:“你脸红什么!发育是多正常的事情,他们不长胡子不晨播吗?他们再敢笑你胸.大你就怼他们寂寂小,看谁先扛不住……”,说完扫一眼她的胸,“是不是你选的内衣不合适?”
后来两人又说了几次话,多半是赵君主动。除了款式的选择,她还被介绍了几个国外品牌的代购——那些品牌,都以为丰满身材设计产品闻名。
……
现在么,祝莞尔扫一眼她掩在宽松咖啡色围裙下的身形,呆了呆:“它……好像有点儿缩水。”
上午的奶茶店里没有其他客人,赵君毫不避讳拉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我做了手术,卸下了一些重担,轻松模式get。”
在她行侠仗义之前,赵君已经对这个白天鹅一样出现的同班同学有着深刻的印象。
公立高中人人穿着蓝白配色的聚酯纤维校服时,她出场就是miu家灰色针织开衫搭黑色百褶裙,纤细的小腿裹在同色的小腿袜里,衬得乱糟糟又灰扑扑的教室里都敞亮了几分,只是她脸上的表情和胸口的商标一样,冷冰冰又高不可攀。转学来的当天,学校里冷清了好几年的贴吧因为她热闹了起来,从家庭背景到穿着打扮,连身上的香气都被人拿出来讨论了好几十层楼。
眼下,十七岁的明艳少女长成眼前容颜更加精致出色的都市女郎。
亲密的女生话题和身体接触飞快打破两人之间久未见面的隔阂,祝莞尔缩回手,指一指旁边的张非晚:“给她来杯热牛奶,我急需一杯冰美式,双份浓缩。谢谢。”
说完打量店里的装修,夸赞说很有特色,和小镇的气质很搭。
灰色的水泥墙面搭配暖色调的灯光,点缀两棵生机盎然的绿叶盆栽,硬朗中混杂着柔和。加上空气中漂浮着的饮料甜香,是一家很温馨,很有店主个人特色的奶茶店。
赵君显然不再是从前那个提胸就脸红的小姑娘,她坦荡透底:“工业风装修,省钱;奶茶口味,自己在网上找配方琢磨,剩下的,就是根据用户们的即时反馈调整,酸了多加糖,甜了多加水。”
祝莞尔点头:“成本控制得很好,也没有加盟费或者设备费用等额外开支,很棒的开店思路呀。”
奶茶店的目标客户是镇上的中心小学和隔壁镇上的初中,大众的口味和相对低廉的价格即可生存下来。之前采访过一家连锁咖啡店的创始人,因此她也懂得了不少其中的门道。
“多难得,你竟然也会说出成本控制四个字……”,赵君细细端详她的脸,很快发现眼下的端倪:“昨晚没睡好?”
“换了个地方,暂时还没太适应过来。”
这句话不知怎么戳中赵君的笑点,她笑得意有所指:“哎,不愧是大小姐哦!”
男生调侃她是大小姐,多半还有点儿计较她刚转学过去时的浑身尖刺,但众多的女同学也这么叫她,更多还是因为她出色的长相和明显优于同龄人的家庭条件。
祝莞尔低头啜饮一口咖啡,语气很是无奈:“你怎么跟林广志一样。”
旧日情谊很快在这样轻松的玩笑话里升温,赵君一边跟着音乐做店里营业的准备工作,一边和她聊天。
于是,祝莞尔就知道了,赵君先在北京的大厂里工作了几年,然后回来开了奶茶店:“爷爷奶奶都老了,我是他们带大的嘛!离得近点儿,心里也放心。你呢?这么长的假期,gap?”
祝莞尔看着她笑,没说自己在等录取通知书的事情,只顺着她的话说:“对呀。无业游民,什么也不做,就是休息。”
张非晚从牛奶杯里抬起头来:“长大真好,我也想一直休息。”
赵君哎了一声:“可别,大人有大人的烦恼。还是做小孩好,只有作业和学习的世界多么单纯。”
祝莞尔想起自己在这里两年的学习生涯,母亲生病,父亲陪诊,她从国际高中退学,转而在镇上借读。全新的环境和陌生的人群,并不单纯,也不快乐。
但这不影响她附和着赵君不着痕迹地劝学:“嗯,学习好了,去看更宽广的世界,去见更多有意思的人和事。”
奶茶店吧台前的清甜笑容,吸引走进来的客人改变了自己原本的点单计划。
男人指了指祝莞尔面前的杯子:“同样的给我来一杯。”然后展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口感如何?推荐吗?”
走近了看,惊艳之感更为明显。
复古绿的麂皮大衣,带着点儿灰色调,配黑色针织直筒长裙和丝袜,搭一双点睛的交叉绑带款经典芭蕾舞鞋,像一幅色彩浓稠的油画。
比装扮更惹眼的是如花笑颜和精致眉眼,任谁都要忍不住多看两眼。
赵君微笑着不说话。
祝莞尔:“冰美式,豆子选得挺好的。开会严选。”
男人不仅打包了咖啡,临走之前还试图搭讪:“你是来这里赏花吗?现在还早了点,等花开了我告诉你,我在这附近上班。可以先加个微信吗?”
看似彬彬有礼,但祝莞尔并不喜欢,无论是眼前这个人内里露出来的藏蓝色polo衫领口,腕间的浪琴表,还是身上喷的男用香水,都让她觉得似曾相似——徐晋西同款体制内前男友。
她收了脸上的笑,用方言回他:“我本地人。”
旁边一大一小两个人,再也没忍住笑声。
等男人拎着咖啡走远了,赵君才擦了眼角笑出来的泪花,郑重说:“其实了解一下也可以的。他也是英国留学回来,刚入职镇上文旅宣传的岗位不久。”
祝莞尔看她,她双手一摊:“……我看你的朋友圈,应该是单身对吧?家里就一点都不催吗?”
乡镇上的同龄人,要么在谈着恋爱,要么已经步入婚姻殿堂,赶往下一个人生节点。在她们共同的同学群里,已婚和已育的占了不低的比例。
赵君说自己已经变成了家族里的头号反面教材,她叹气:“我倒是不排斥恋爱,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只是相亲这个事情,真的好烦……”
旁边的张非晚没心没肺插.进来一句话:“我哥哥相亲也很烦。”
别人的瓜总是吃起来更有意思,赵君立刻笑眯眯低头托腮,一副狼外婆哄骗小红帽的语气:“怎么个麻烦法?别人看不上他,还是他看不上别人?”
虽然大家住得不算远,但两人的同学情谊仅限于见面打招呼。
“我哥哥还没有去相过亲,我妈妈不知道该怎么跟介绍人说他喜欢的女生形象,我哥也不说,所以不好找。”
一边说一边摇头,显然因为这个问题积下了不少的矛盾,小朋友都跟着愁了起来。
赵君的目光挪到祝莞尔脸上,一脸八卦地看着她。
祝莞尔想到高中时自己亲手炮制的谣言,连眼睛都没眨:“我们不是……绝对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反正……”,她看向一无所知的张非晚,语气笃定,“照着我的反面找,你哥哥可能就喜欢啦!我很有经验。”
赵君犹疑地摸了摸下巴,是吗?
聊天进行到十一点多,有工人开着小货车来送牛奶和小料。祝莞尔打包了一杯冰美式,顺带告辞,各种乱七八糟的女生话题也到此结束。
赵君拿着送货单一样样核对,都走出去好几米了才想起来叮嘱:“班长说同学聚会改为去探望罗毅科,他情况不大好,你记得在群里回复一下。”
祝莞尔朝她挥挥手:“知道啦!”
阳光下的青湖镇有种欧洲偏远地区童话小镇的美感,色彩艳丽的屋顶,背景是静谧深沉的绿意,有柔和的风远远吹过来,懒散又随意地掀起行人的衣角,吹乱她的乌发。
祝莞尔仰脸闭眼在门口晒了十来分钟的太阳。
张非晚偷偷瞄她,悄悄用自己的小天才手表拍了张照片。一时紧张打了个喷嚏,祝莞尔笑:“是不是穿少啦?小心感冒。”
语言大概有反噬的力量。
午睡后醒来,先觉得鼻塞喉咙痛的,反而是祝莞尔本人。
她披上外套下楼去翻外婆的医药箱。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了好多种药物和医疗用品,感冒药盒子上的保质期显示,“EXP 01”,后头跟的年份正是今年——已于一个月前过期了。
祝莞尔掏出手机开始搜,“感冒药过期一个月还能吃吗?”
不能。
药物过期后有效成分可能降解或产生有害物质,存在安全隐患。
她将药盒扔进垃圾桶,又将所有的药物都检查了一遍,在手机的备注里记下要补充的。回到房间调高了地暖的温度,又一头躲回被子里。
外婆关于感冒治疗的朴素理论只有两条:多睡觉,多喝热水。
再次醒来是被枕头下手机的震动吵的。
一个陌生的号码,顽强地响了一遍又一遍。末了,终于停下,发过来一条短信。
【你开门,我们谈一谈?】
祝莞尔面无表情地拉黑删除一条龙操作,随后继续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没隔几分钟,又开始震动。
祝莞尔按下接听键,语气很冲:“徐晋西你烦不烦……”
“是我,张未白。”
那头熟悉的男声打断她,“楼下的大门没人应。我妈担心你,让我来问问,晚饭煮好了,你想过来吃还是给你留着待会儿吃?”
曾琴其实说过了,梁老师交待过,她外孙女儿养得娇,作息也不稳定,准备好的食物放在厨房里保温就行,她饿了自己会去吃的。
但隔壁二楼的灯一直亮着,张未白想到她高中时对着学校食堂那个挑剔的劲头,还是决定来问一问。
祝莞尔想都没想就选了个字少的:“留着。”
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对面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紧张:“你是不是感冒了?吃药了吗?”
“没有,不用你管。”
电话被挂断。
张未白一回头,对上两张关切的脸。
曾琴飞快地打着手语:“梁老师今天晚上还有两个学生,会晚点儿回来。我有隔壁的钥匙,你带上药跟我过去看一下。”
张非晚急切表态:“我也要去。”
被亲妈亲哥无情拒绝,理由冠冕堂皇:怕她被感染。
睡眠被打断就很难续上。
祝莞尔起床,先去洗手间冲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开始刷外卖软件上的信息。小镇很小,外在的硬件设施提升了不少,内在的便民服务……一概显示“已歇业”。
包括药店,包括快递站,也包括赵君的七里香。
几分钟后,有人敲响她的房门。咚咚咚三声,不轻不重。
“谁?”
张未白在门外松了口气:“是我。刚刚我妈过来,你一直没回应,她担心你晕倒。饭和药我放门口了,你记得趁热吃。还有桃……”
话没说完,紧闭的房门被人拉开,露出来一张略有些苍白的脸,和混合在暖融热气里的柔软香气。
张未白往后退了小半步,微微偏头往地上看,虽然她在睡衣外头套了件毛绒绒的家居服,但纽扣没有完全扣上,露出一截雪白的锁骨。
……也没有穿袜子,十只粉色的脚趾头就那么光溜溜地踩在木地板上。
他略微挪了视线,扬了扬手里还绑了浅绿色缎带蝴蝶结的褐色树枝:“……桃枝我也一并带过来了。”
比他的身高更让人瞩目的,是她门口多出来的一个木质平板凳,上面摆着一个白色的保温桶,一个印着星黛露的保温杯,还有两包药丸。
祝莞尔弯腰,一字一句读出上面的字:“参苏丸?”又捏了捏,似是很多很小的颗粒,“中成药?”
张未白答:“是,益气解表,疏风散寒,刚好适用你这个病症。非非说你穿得不多引发的感冒……”
事实上,张非晚的原话是:“笑笑姐姐穿的衣服特别特别好看,连袜子都特别特别好看,会发光……在太阳底下可好看了,很多人都看。”
她用了好几个“特别”来强调,末了还说,“比我们秦老师还要好看。”
镇上的小女生,目前能接触到最时髦的人士是每天都穿各色裙子的英语老师。
在曾琴的印象里,上一次看到会发光的还是镇上小孩子的走步鞋,五颜六色的艳丽光线,一步一闪,存在感极强,她想了半天也没法理解女儿说的会发光袜子,打着手势问:“什么颜色的?”
张非晚词穷,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丝袜在太阳光下那一层淡淡的珍珠光泽,只得翻出手表里的相册,直接给母亲展示。
“就是这样。”
给曾琴看完,又下意识塞哥哥面前求认同:“是不是特别好看?”
张未白看了一眼,过了几秒才回说:“……是。”
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很多个高中时的场景。造物主捏人的时候,大概也有所偏爱,镇高中那么挫的校服,她穿上也透着一股高级的质感。
对面那道好看的眉毛已经毫不掩饰地皱起来了。
祝莞尔将药放回去:“我不吃这种小小的,有古怪气味的药,我会吐。真的吐。”
她发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潜在的意思,单纯表达对中成药气味的生理性不适。
但张未白显然是语文阅读理解的高手,过分解读了作者本人都没有参透的言下之意,他弯腰将桃枝放在凳子上:“我去买。西药。”
几秒过后,祝莞尔补充:“那顺便帮我带一杯黑糖奶茶,热的,五分糖,多加珍珠。”
反正都是买。
他点头:“行。还要其他的吗?”
身体不适带来的郁气终于得到缓解,祝莞尔放下手机,冲工具人露出一个真心真意的笑容:“就这些了,谢谢。你人真好。”
你人真好。
明知这只是她心情好时的口头禅,是她嘴甜的边角料,他却在那一瞬间心跳如鼓,沉默几息,轻声回了句:“不客气。”
走下楼梯,拉开车门。
头顶上“唰”地一声,临街的玻璃窗被人拉开,有嘶哑嗓音叫住他:“喂,张未白。”
他抬头。
有人半个身子伏在阳台上,晃着桃枝对他说:“我还想要一个陶制的花瓶,家里的都不太合适。”
那头漂亮的黑发在风里荡出让人心软的弧度。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