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豺 第2章 生姜苦艾

‘滴滴滴’

“看下FMB（监控板），T07-BAY1B-G0604A单切pause（暂停），联系现场EQT（设备科）排查”

本来还如一潭死水的工位像是被人放入一条鲶鱼，搅和这片宁静

攀杨被今天值班的助工唤了声，“攀哥，帮我看下这个异常呗？这流程对不？”

“应该是RET（材备科）那边材件到期未进行维护造成过损空警，不用找EQT了”，攀杨过去看了眼监控面板，“大群通知过了吗？”

“通知过要更换材件了，现在又报警，复机不知道要多久，这一批要赶进度，计划delay（耽搁）了康哥又要骂，攀哥帮帮忙？”，那助工做了个拜托的姿势，“半小时，就帮忙进去半小时”

“半小时，行吧？我进去搞”

攀杨拿着工牌刚准备去现场，季文亮凑了过来，“哟哟哟攀哥，又要进现场？”

“滚蛋，惠诚呢？”，攀杨目光在办公室扫了圈，没看到段惠城，“他今天请假？早会也没来”

“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季文亮扭头问隔壁工位的周通，“小灵通，惠城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培训，一早就直接过去了”，周通随口回了句，把一份附件上传邮箱，“哎，你俩知不知道楼下那辆车谁的？”

“哼哼，看你这反应我猜到了”，季文亮没管自行离去的攀杨，“那位新来的少爷的呗”

季文亮拧开保温杯，往里丢了把茶叶，顺带给攀杨的保温杯也带去，“等我泡个茶回来聊”

沸水注入，卷曲的茶叶在杯中起伏舒展，半满的热水沁出来漂亮的茶色，蒸腾热气争先恐后从杯口逃逸

季文亮带着两杯水回来重新坐定，从抽屉里拿出几包零食分给周围同事，“来来来，我现在有空了，把你打听到的都老实交代”

周通凑近了些，从电脑排布缝隙里露出来眼睛，“这位好像是真少爷，停车场那辆捷豹就是他的，工号开头是021210，康哥也才021193，他总不能入职时间跟康哥一样长吧？”

“好家伙，门户现在就可以查了？导入这么快？”，季文亮也赶紧点进去搜索框，输入正雉鸣三个字，“除了名字部门职位和工号其他一片空白啊，连邮箱号都没有”

周通眼神示意，两个人脑袋各自缩回屏幕前，季文亮点开周通发来的一张图，背景水印显示是鹿璐

他飞快看了眼，“多大毕业，难怪啊”

周通撤回那张截图，忽然低下头装死，季文亮朝身后看去，两个行政的事务员正在替换身后那间办公室的铭牌，一个崭新的副部长办公室出炉

正雉鸣刚参加完大晨会，抱着他那本厚厚的牛皮笔记本站在远处，等待两个事务员离开

季文亮赶紧坐直身体打开PPT准备写报告，天杀的，他们工位在整间办公室最靠墙里头，后面那间办公室常年锁死，在这摸鱼光明正大还不怕被发现

现在来了位少爷，以后他们的苦日子要来咯

……

忙碌过后突然的平静，发丝黏在额头打成绺儿，攀杨站在楼道售卖机前买水，双手被汗沁得发白，腕子上一圈手套印，数字化成扭曲飘惘的妖怪争先恐后在眼前舞动

捏着眉心试图缓解，手机里就接二连三扑腾着季文亮的消息

“完犊子了，以后摸鱼要小心了，后头那间办公室归少爷，咱这最后一片净土消失”

“你要上来了没，给我带瓶可乐”

“算了不然我去吸烟区等你吧，感觉背后凉嗖嗖的”

攀杨没管季文亮最后一句话，买了瓶苏打水，带着季文亮要的可乐上了楼，神色自若坐在自己工位上

“你上来这么早干嘛，我都准备再写几个字下去找你抽根烟冷静冷静”，季文亮声音放的很低，一股子做贼心虚的味儿

“死开，办公室不进人难道进鬼？这有什么好怕的，该干啥干啥”

攀杨话音刚落，身后办公室的门打开，正雉鸣走了出来，“不好意思打扰下，你是攀杨？”

“我是，怎么了？”，攀杨转过身看向正雉鸣

“一月十六号，你列了条系统优化项，优先级紧急，内容是Transit（中转）系统使用过程中，如果进行撤销操作的话，OHT（自动化物料搬运天车）不会被追踪，你们找不到实物在哪里，对吗？”

“对”，攀杨不明所以

“系统科给出的回复是撤销指令下达后，可以自行上后台看下OHT轨迹，如果是在中途取消，它会在最近的一个port（端口）停留，在这中间是没有轨迹产生的，所以抓取不到，等到达目的地后会显示”

“嗯，我看到了”，攀杨调去那条流程，“需要我这边进行什么操作？”

“我要统计系统科待办事项，想问下你这边为什么还不结案归档”

正雉鸣的眼神会杀人，攀杨被他那样望着，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跳声垒垒，那双眼挑着，眼尾上扬包含梨雨桃面的风情洌滟，又像下了场春雨，雾蒙蒙润物无声

神悯世人

可分明还带着锋利，挑动他那颗久不跳动的心

“因为…”

季文亮见自己朋友沉默，赶忙出来解围，“因为OA系统年前上版更新，以前都是自动结案归档，现在要实际发起人确认，攀杨那时候刚好回去了，还不知道这事儿”

正雉鸣点点头算是认可这个理由，“麻烦尽快处理，感谢”

“好，我这边马上确认归档”

正雉鸣回了办公室，留下一地香气，一股生姜苦艾混合其他草本的味道，潮湿辛辣

攀杨吐出口气，操作完之后在门户搜索正雉鸣的名字

边上季文亮见他这小动作也不说方才自己的‘碰壁’，等着看同款茫然脸

“我擦？电话和邮箱号怎么又更新上了”

攀杨都懒得理边上这个兀自震惊的傻子，“这个东西要自己维护更新，IT无权限导入”

拿出手机，鬼使神差输入那串手机号，跳出来一个简洁的账号，ID正雉鸣，头像是一张穿着冲锋衣戴口罩的男人半身照，感觉像是正雉鸣本人

动态上孤零零挂着一条视频，攀杨戴上耳机点了进去

汹涌的海水肆无忌惮拍打岸边，浪涛一刻也不停息溅在他身上，天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夜，即将迎来终结

远远船体随着浪晃动，像只被大海轻摇吟哦唱着安眠曲的摇篮

浪退去在海面拖行出来白色纱裙，将天际投映卷成碎影

恰好一只白色海鸟乘风入镜，猎猎风声透过耳机侵入脑海，甚至可以想象得到，那股子混着海咸湿冷的空气顺着风灌人满腔，压得人丢盔弃甲

镜头翻转跳到正雉鸣身上，那头长发迎风张扬，橙红色的冲锋衣完全被风浪压着打，勾勒出他的身形，如一把破晓的黎明之剑，面上依旧只露出那双叫人贪嗔痴的眼眸

风和浪都涔涔

视频界面定格在最后那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