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稽首叩地,痛哭流涕道:“奴有罪,奴有罪啊!还望陛下责罚奴出出气,不要因此事愤懑,而伤及圣体阿!”
“陛下对大将军向来一片敬重之心,而如今,大将军却并未知会陛下,私出军营。如此作为,当真恣意妄为,寒了陛下的心!”
他说的极是愤切,赵钺原本被这消息震的半晌说不出话,如今更是五雷轰顶,怒由心生。
赵钺顿时手脚麻木,四肢冰凉。
他从未想过,那个从小亲自授他学问、武艺,将他当做亲子疼惜的皇叔,也有一天,竟会生出悖逆之心。
幼年时,他的父皇与母后便相继离世,他随之继位,身边原本亲近之人,因畏惧他的权势,有阿谀奉承的。亦有看他年幼,故而敷衍生事的。
只有皇叔父,不将他当做一个年幼好糊弄的稚子看待,至始至终,只将他当做一个帝王好好培养。幼时,赵悝待他极为严苛,可他知道,皇叔父这是为了他好,为了大梁的江山不轻易被旁人夺取,也为了他能在争夺皇权的虎狼窝中,不被旁人吞吃拆骨!
可如今呢?
他最敬重的皇叔父,竟生出了这种心思!
这对赵钺来说,无疑不是一种莫大的打击。
他极力压制心头的那股情绪,他不愿去相信那个正直凛然,仿佛对皇权漠然置之的皇叔会生出此等用心。
若是他赵悝想要这皇位,何须等到今日,在他幼时,毫无能力反击之时,便可夺去。毕竟这大梁的兵力,十有**皆在他手中。
可他并未这般做。且父皇崩殂前曾叮嘱道,皇叔父有治国安邦之能,只要他不与其撕破脸,皇叔父便会一直辅佐他治理天下,可保大梁几十年无虞!
赵钺心中反复纠结,钝痛钻心,仿若万千只虫蚁在噬咬!
他不愿去相信,可恐惧之感已将他理智淹没。荧惑守心、玄武七宿的斗宿向西偏移,这些警示皆在提醒着他,将会有人发动兵戈,夺取他的皇位,取而代之。
赵钺不是没听过民间的传言,只道他的那位叔父,当朝大将军,文能治世,武能安邦,才能卓越……
以往,他听了这些传言,不过一笑置之,甚至隐隐觉得骄傲,可如今,再看当下,只觉刺耳无比。
他目光发直地盯着宫室的某一处,脸色发青,仿若濒死之人。
一旁黄钦忧心忡忡地唤了他几声,他仿若耳鸣了,闻所未闻。
周遭一切仿若皆失了音,万籁无声。
许久后,他才听清黄钦道:“陛下,郑司空乃两朝元老,亦是先帝留给您的辅臣,若是陛下拿不定主意,何不宣了郑司空前来商议?”
赵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黄钦浑身一激灵。他未多说什么,又移开视线,失神了好一会。
宫殿空荡荡的,纱帐轻垂,烛火明亮,他猝然站起身,赤着脚,在殿中踱了几步。
黄钦面额上皆是汗,他躬着身候在榻前,趁着这功夫,他忙抬袖擦了一擦。
赵钺猝然转头,看向他。黄钦忙躬起身子,恭恭敬敬地等候其示下。
赵钺拧了拧眉,视线聚拢,沉默半晌道:“宣,郑司空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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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范燮便带着几名侍从出了门,走之前又再次与隗叔庚交代,在他回来驿馆前,千万守好驿中二位女郎,莫要叫她们出门。
隗叔庚应言,也的确极听从范燮的吩咐,亲自守在了二女的房门外。
既不能出门,季娥便清闲下来,无事可做,自是闷的发慌。椒颂便搬出漆奁内珠饰,对着铜镜逐个给她试带。
镜中少女肌肤光洁,仿若鲛珠,一双眼眸,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辉,似将星月装缀其中。更有修长的玉颈,让人无限遐想。
今日,她梳垂髻,着一件深粉色菱纹曲裾袍,她本就生的娇美,与这粉色倒是相得益彰。
一颦一笑,顾盼生风,我见犹怜。
用过早膳后,季娥便推开临街的窗牖,搭了一张几坐于窗前的木榻上,百无聊奈的支着腮,对着街市忙碌穿行的人发呆。
转眼,到了正午时分,范燮仍旧未归。
季娥不禁心生烦闷。可也在此时,她的屋中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范月娥笑吟吟指使着仆妇们将她的午膳皆搬来了季娥屋中。
季娥一头雾水,正欲发问,范月娥却道是此番前来则是为前些日故意冤屈她那事赔礼。
季娥愕然了一瞬,便见范月娥已亲自将她的酒盏斟满,随后起身,双手端平行礼道:“此前乃阿月不懂事,还望阿姊莫怪!”
季娥不语,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屋内气氛静滞,无人应声。
好一会,就在范月娥将要维持不住脸上得体的笑容时,季娥这才轻轻笑道:“阿月不必如此,说起先前那事,我也有错,若非我故意激你,你又怎会那般!”
她语气恳切,任人听不出异样。范月娥只当她信了,脸上原本僵硬的笑容,转而灵动。
她忙侧身端起几上酒盏朝季娥道:“既是阿姊不怪,那阿月便谢阿姊宽宏大量。”
“如此,那阿月便自罚一杯,杯酒解怨,聊表心意。”
“阿姊随意!”
话罢,她便掩袖仰头一饮而尽。
季娥笑了笑,并未相劝。
她也很想看看,范月娥究竟在耍些什么花招。
见季娥虽托着盏,但并未饮,范月娥用帕布沾了沾唇角,笑道:“阿姊不饮这酒,可是不愿原宥阿月之过错?”
季娥不语,望着盏中的浑浊思忖片刻。她并非看不出这盏中的酒被范月娥动了手脚。只当下范燮将她看管的如此之严,若非范月娥助力,她又如何搅浑这滩水。
既要做局,她自当以身入局才是。
她垂眸,望了范月娥挂在腰带上的符牌一眼,微微弯唇,举盏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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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季娥左侧的一间房屋内,范月娥正坐在榻侧,魂不守舍。
片刻,有一女婢装束的女子悄声推门而入。
范月娥猝然惊动,见来人,忙问:“如何了?”
那婢子探头左右环视一圈,见屋外无人,遂掩上房门,朝范月娥走去,躬身行礼道:“婢已照娘子的话,给那李郎君送了信。”
此婢所言的李郎君,便是那陇郡郡守李邯的儿子,唤作李盈。
虽说那李邯这些年来风流浪.荡,府上的姬妾甚多,子嗣也不少,但这李盈乃是他那原配正妻所生的嫡长,自是颇得他的宠爱。那些庶子是比不上的。
只可惜上梁不正下梁歪,李家风头不正,多年来,李盈处处惹事生非,招风引蝶,甚至还曾与那有夫之妇私.通,李邯可没少给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收拾烂摊子。
因此,李盈在狄道城中的恶名,人人皆知。
范月娥一早便打听过,心中是有底的,此刻听在听那婢子答,她心头顿时松了口气。
那李盈的好色,她自是有所听闻,就凭范季娥的那副狐媚长相,他还不势在必得。
她不禁心中隐隐得意,幸好,她提早做了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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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季娥并不知范月娥的谋划,仍是蒙在鼓中。
李盈此人,季娥自也是听过几耳,即使她不愿听到有关于此人任何相关的事,可终究抵不过仆妇们私下里议论是非,让她无意听了去。
她听人道,那李盈曾在街市上看中一有夫之妇,光天化日下,竟目无王法,当街将那妇人掳走。
由此可见,那李盈在狄道城内是横行霸道惯了的。季娥压根不曾打算招惹他,可不曾想,麻烦会自个找上门来。
范月娥来狄道前,便已于郡守宅邸修书一封,且一起送去的,还有一副季娥的画像。她不信,见到这么一张脸,那李盈且不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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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日光倾斜,穿透垂帐。
季娥因方才饮了那盏酒后,便觉浑身燥热,脸颊滚烫。又过片刻,她竟觉脑中仿佛有何物要冲破桎梏,每一根神经都异常兴奋。
此刻,她很想泡入冷水中,用冷水淹没身体与头顶,好让自己舒坦一些……
可眼下,正值紧要关头,她只能极力忍住身体的躁动,朝椒盈看去一眼,示意实施接下来的谋划。
椒盈点了点头。
季娥便顺势倒在榻上,侧着身,双手捂腹,将头掩进了脖颈间,低声呻.吟,仿佛极为痛苦。
椒颂面色不慌地往外走去屋外,朝守在廊道处的隗叔庚唤道:“隗武侍,我家女公子今午不知吃坏了何物,此刻腹痛难忍,眼瞧着是越来越严重,还得劳烦隗管事一趟,请一位医士来驿中为女公子看诊!”
话罢,二人便面面相觑,隗叔庚似不信她的话般,思索片刻,抱拳,道一句:“得罪了。”便只身入屋。
椒盈略一怔愣,并未阻拦,退去门侧,让出一条道来。随即掩了门,紧跟其后。
屋内,季娥面色潮红,脸上的汗不知是真是假,满面皆是。她望了唐突入内的隗叔庚一眼,随即垂下眸,紧咬着唇,一声不吭。
隗叔庚便问:“女公子可是身子有恙?”
季娥不答,只死死地咬住唇,脸庞红的不正常。好一会,她才吁出一口气,似放松了点,抬眸看向隗叔庚,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柔声道:“隗武侍不必担忧,我无大碍,当是午间吃错了东西,忍一忍便过去了……”
她说到此处,似乎腹部又开始剧烈绞疼,她忽而失了声,冷汗直冒,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隗叔庚见此,也不再多做猜疑,隔着垂幔与季娥行了一礼,便匆匆往外,唤来一随从,让其去请医士。
片刻,他又返回屋中,朝椒盈二人问询:“女公子今日午膳用了何物,你二人可知?”
椒盈想了想,摇头道:“与前几日无异,娘子不过一些清淡饮食!”
隗叔庚闻言,愁眉不展,半晌,正欲招手唤廊外侍从去将季娥今日所用午膳皆查一遍。一旁椒香猛然出声道:“今日二娘子曾来过我们房中用膳……”
隗叔庚朝她看去,抬目示意她接着说。
椒香便道:“二娘子还带了酒,邀我们女公子共饮,因是姊妹,二娘子又诚心认错,女公子推却不得,只得饮下……”
她猝然一拍脑袋,“莫不是,莫不是那酒里出了问题……奴就说,那二娘子好端端地为何忽而来道歉……”
“原来,本就没安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