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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 第3章 3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8 05:31:30 来源:文学城

微生在上一份不算体面的工作攒下些钱,足够她在这个不到三十五平的小屋里哪都不用去磨过还剩俩月的三十岁。

她依然会抽出本子和笔,这她曾经用双手紧紧护在胸间的救赎。记得那是六年级的下学期,一个下过雨,天已浓浓黑的傍晚,地上墙上都湿哒哒,巷子里某处吊着那么一盏被风吹得好像随时会砸到地上的小白灯。她爸妈闹离婚,一个蹲在巷子头,一个坐在家里,在被推翻的餐桌边上,哥和姐,外边街道上的人和被电话叫过来的亲戚两边跑,这条平时冷落的老巷被杂乱的脚步声和出于不耐烦出于搞不懂的叹气声填满。大家都在动,而她却只是呆呆地站在那盏灯下,仰头看着。中途有个人来和她说了些话,人是谁她已忘了,只记得那人说的是,你妈说她要走咯,你得去说说话呀。以及还记得她那时什么都没回应,也没去跟妈或者爸说什么话,他们吵架是从她有记忆起就开始并且没停过的事,推桌子,砸东西,闹离婚也不是第一次了。她仍旧在那小白灯下站着,等着,手上拿着本子和笔,裤兜里揣着个姐刚替下来给她用不久的手机。手机突然震动,响了声清脆的QQ的特别关注提示音,她马上拿起来看,是班上的同学,也是她那玩快两年了的最好的朋友,说确定了,就是要搬家,她初中要去其他城市读了。那天她有没有哭她忘记了,但有个事记得很清,是天空又落下了毛毛雨,爸妈的调解工作做得怎样不知道,但很多人冒着雨跑回去了,而她站在一处檐下,双手环胸,把本子和笔压在胸前,心里在想,给我留下本子和笔,你们都可以走。

她自小喜欢写作,在五年级时还拿过镇作文竞赛的一等奖,那回学校给奖励了个漂亮的本子,和根书店里要卖二十几块的精美钢笔,钢笔上绘着层鎏金汉字,写“以此嘉奖”。在六年级时,小考还剩几周,重点班有家访,班主任到她家同她爸说了好久的话,家访完她和爸都出去送一段,班主任临上车又走回来说句,她的作文真的写得特别好,有写作的天分,还笑笑说,小考前养好心态,争取作文拿个满分。上了初中,她在一次机缘巧合下,接触到了,百合小说。从此她的人生列车在那刻驶上了另一条轨道,她自己这样认为。在初三下学期,她开始尝试写百合小说。也是在那时,她的成绩变得糟糕,她这朵全免考上县里鼎鼎有名的私立中学、爸走到哪都和人夸耀的玫瑰在凋零。她无法知道,是因为她沉迷写小说成绩才变得糟糕,还是她成绩变得糟糕她才沉迷写小说。总之,那时她在用书本和习题册搭起的高墙后落下了很多文字,而她的中考也远远没有达到她自己以及家里人省重点的目标。在县城的高中读了一个月,辍学。她很清楚,在各个电话里她都轻飘飘说下的一句想要写小说,不是她的全部想法,也不是她会从一个最好时考过级第三的优等生到成为个高中都读不完的问题学生的全部原因。但家人们似乎听不进太多,也需要一个更能靠住的回答,她就只这么说。同时也因为,她想,只这么说大概也就够了,靠写小说挣钱,那么辍学也就无需多言。

可后来的日子里事情却一点没向着她想象的那样发展。

写作反过来成为她的枷锁。又不全是枷锁,还像胶水,粘黏她早已一块一块的血肉。她为写作而活,也因写作而死。

她总在世界沉眠的深夜,在纸上将她自己划得滋啦作响,笔墨渗透整个本子,她永远翻不了篇。

就是到如今,亦然。

从床上坐起来,把背轻轻浅浅靠在床头,腿上盖被子,空调轻轻吹。

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安安静静坐半个钟。已成为她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

但很多时候坐不到半个钟。太多幽念感染她的脑子。她要将它们泄在纸上。可“去写作”本就是幽念的一种。

她知道这些。

拿笔的手越滑越小力,她已在文字间转起一个一个圈,痕迹很浅。

直至某个圈没画好。

她拿手机对着本子照一下,确保将每个字、每个标点都收入镜头并清晰可见。

本子上的文字随即溺死在张狂的笔触里。

她将打开的本子和没盖笔帽的笔都搁在一边。

翻个身子又去看手机。

七点了,乐流水今天的好友申请还没发过来。

摩托车从一家近高铁站的婚庆公司开出,开离几百米,那小小的房间里假花和真花的气味都还在鼻尖缠着。

乐流水今天下午来这做工,本是插花和编花篮,后被叫去布置婚礼场地。结钱临走,女雇主和她说要不要留在这做长期,以后负责些迎宾接待的简单活,凭借她的可人长相。

放以前乐流水会直接拒绝,但这次她停了会儿,最终说的也是她会考虑。

摩托开回的路,不熟悉,也熟悉。

不是回家,是去那个记忆里已与酸味绑在一起的巷子口。

四天过去,她已来这四回,巷子也早就走进去,四通八达的每块砖上都印了她的脚印。

今天的好友申请应该在七点发,可现在却过七点了。她摩挲着手机,想这样做,到底是好是坏,是对是错。从被删掉的那一夜起,她每隔一天给微生发一条好友申请,在傍晚的不同时刻,她希望微生能睁开眼就看到她新鲜热乎的请求。留言都不一样,从开始的说想给微生看张照片,到让微生有什么话都可以和她说,再到问微生是不是心里很难受,说她想要陪她……她猜测过微生删她的原因,想过是她的问题,是她说错了话,在某个时刻惹微生难过生气了;或是她□□成性,使微生感到恶心;亦或是她生活拮据,令微生摇了摇头;她都想过。但她更觉得,是微生发病了,像手机上说的那样,并非由单一事件引发的简单难过或愤怒,而是由某件事、某句话做导火索,点燃的几百吨炸药。这种爆炸是建立在生理层面、认知层面上的。如果是这样,那得多痛苦呀,乐流水想要抱抱她,如果微生最终无法接受她更为深重的心意,那她后面可以离开,但至少现在让她们见一面,她真的很想要抱抱她。但是,她不知道微生在哪,甚至不知道微生究竟需不需要,或许,那一天的事,四天过去,早都结束了。她的手悬在屏幕上已久。她忽然想,那次开车,微生没让她知道她住哪一栋,是不是在那时就想过要删掉她的呢?她点起支烟,抽掉一半,时间也恰好走到了七点半,她发出了申请,什么都没编辑。最后一次。

她往巷子外走,烟缕从一间房的前头连到后头。

在要出巷子时,手机响了一声。

她看到是加入几天的兼职群发的新消息。

正要转弯,一个熟悉的名字无声出现在一条条招聘信息的上方。

乐流水眨巴下眼睛,透过飘散其间的烟,紧紧地看手机的顶部,弹窗消失了也不移走。

她的双唇在不觉间贴成一条弧度极浅的波浪线。

微生的屋子是一房一厅,小客厅那有个朝向西边的大窗户。乐流水进到微生家的第一感想是,在空旷的小客厅里摆张沙发会很好。

微生回头看爬了八楼的乐流水很久了还在小口喘气,眼睛向着地面。

在知道乐流水就在她家附近时,她脑袋是既惊喜又发懵,当乐流水提出要来她家时,她一瞬可谓头晕目眩。她这可怜的住所,在一片破陋的廉价住宅区里,巷子时常出现老鼠,窜来窜去的、腐烂发臭的,谁见都恶心。而属于她的那一间,又在八楼,没有电梯。打开,还有遍地的垃圾,和一股大抵比老鼠更令人作呕的闷臭味……想到这后,她忽然就变挺想让乐流水到她家来的。收拾掉些最难堪最没意思的垃圾后,她的脑子已变成在想,乐流水进到她家后闻她地上、床上那种夹杂着淫/水气息的味道,会露出一副多么令她享受的表情。

“你要喝水吗?”微生问。

“不用。”

“吃饭了吗?”

“没有。”

“那你要吃什么?”

乐流水抬头:“你要给我做?”

“我不会做饭,点外卖。”

“那和你吃一样的就行。”

微生的手指略作停留,最终还是点了两个鸡翅包饭配冻柠乐的套餐。

乐流水在小客厅四处张望,奇怪于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放,活像个还未装修的毛坯房,就只铺了瓷砖。瓷砖有些脏呀,灰尘都那么厚了,并且四处还堆着外卖袋子,饮料瓶子,和乱丢乱放的,粉红棒棒……刚刚打开门,看微生没穿裤子,乐流水一瞬背过身去,人都傻了。就是到现在,微生也还是没穿,只有个玫红色上衣,但衣摆长,还算能遮住。

“里边有得坐。”

乐流水跟着微生进到卧室,发现这间房子的户型蛮奇怪,浴室的门居然开在卧室里。另外,哪里有得坐?和小客厅完全相反,卧室显得过于拥挤。一张大床占据了三分之二的空间,剩下的巴掌地放下了衣柜、梳妆台、办公桌,留一条一个人过都会擦着大腿的狭窄过道,并且这狭窄过道也堆满了垃圾,无处落脚。还有,卧室里,那个味道更大,大很多,卧室门刚开时乐流水下意识捂了下鼻,马上又放下,不知道微生有没有看到。

乐流水蹲下身子收起过道上的垃圾,她拿了一个时,微生也蹲下收,还叫乐流水起来,说她来收就好。乐流水站起,问微生垃圾袋在哪,得到答案后去拿来又蹲下给微生撑着,看微生捡一团团纸丢进去。她本不想把这些纸团往那方面想,可她打眼就能看到,床上还有湿漉漉的一片。

“微生,卧室没有窗户通风的话,门就不要关。”

“知道了。”微生浅声应道,脸红死了,觉得自己很有病。

收完过道的垃圾,洗了手,乐流水和微生坐在床上。

“我可以躺着吗?”微生指了指乐流水的大腿问。

乐流水点了下头。

微生侧躺上去,手心贴着乐流水的膝盖。

无言地躺了会儿。

微生忽然开口:“你先说。”

乐流水愣一下,但很快就融入微生的行事风格,也抚摸起她的下巴和唇角。可开口却没有微生那般平淡,话语间有气丝在明显浮动:“起初我在猜,是不是在那些与你的交流里我说了让你很难受的话。我想到在车上又提出,试图弥补的那句。你受伤了吗?”

“没。”

乐流水的手停下:“那在吃早餐时,我不说话的时候,是不是给你压力了?”

微生想了会儿:“不会。”

“乐流水,换个聊吧。”

“好。你想听什么?或想说什么?都可以说。”

“我想问你。在这几天,你有没有,去和别的女人上床?”微生往乐流水的小腹那蹭了蹭。她还是这样问了,明明一直想着不该这样的,但就是控制不了要问,不问难受,问了后悔。

“没有。”乐流水眼神忽的有些涣散,慢慢说:“微生,你很介意我身上那股子风流味吗?”

“不是。”微生再滑起乐流水的大腿。

乐流水做个无声的深呼吸,松开发紧的胸口:“嗯,我相信你。你也相信我,我没有。”

微生感受到乐流水腹腔的缩张,转眼去看乐流水的脸,看了会儿,回应的声音带点力,带点脆:“嗯。”

之后她悄悄闭上眼,想就这样沉浸。

不一会儿却又无奈睁开,哪都不看——

“微生,愿意和我讲讲,你那个时候心里有多难受吗?”

微生浅浅搭下嘴:“你说话的调调,越来越像个心理医生。”

“这样吗?所以,你不想要这样?”

“是吧,让我回想起,聊九十分钟天钱包就没了八百的往事。”

“啊,呵呵——这么贵呀。”

“是呀。所以,我和你聊天其实都提心吊胆的。”

乐流水的笑声又提了个度:“像坐计程车那样吗?那我不说了,免得给你吓傻。”

微生又闭上眼睛。直至手机收到消息响声。她还赖会儿再看。

“我去拿外卖。”

“好。”

微生走下四楼,在一个杂物间的门前拿到外卖,走回八楼的家。

“你下楼拿的?”乐流水走过来问。

“嗯,四楼。”

“四楼?”

“骑手走一半,我走一半。”

乐流水花了点时间才懂微生的话。

“我以为是在门外,要下楼就让我去了。”

微生扫乐流水一眼。

“你爬楼又不是不会喘。”

乐流水笑了,应声:“嗯,那下一次我拿。”

微生顿住。

把外卖放到梳妆台的动作卡了几秒才做:“吃吧。”

微生拿走一份,坐回床上。

乐流水也跟着这样。吃前,她对着鸡翅包饭和冻柠乐看了看。小吃拿来当正餐,虽然也没啥好说的。但一直这样就不好。微生一直这样吗?乐流水看微生的很多外卖袋子,发觉好像都是些干锅、饭团、包子之类的,很少饭汤粉面这种能吃得饱,也更像正餐的。而且微生的作息应该是日夜颠倒的,那么她一天吃几餐呢?在哪些时候吃呢?她的工作是什么?深夜的时间,她都做什么事呢?经常□□吗?是不是有些过度了?还有,大晚上的怎么只开了个小台灯呢?不喜欢太亮吗?

乐流水侧过头想问微生,却发现微生不知从何时起,已将吃几口的东西放下,定定地看着她,眼睛溜圆,手捏着床单的边角。

“嗯?怎么不吃啦?”

微生翻两下嘴唇,将其湿润,念出的话其前后都有气在嘴间流动:

“我们来做吧。”

此刻,乐流水的身体与灵魂共振。

看微生向她爬来,跨坐在她腿上,又就此停住。

她吻了过去。

倒下,也将微生拉倒。

扶着微生后脑的手还在往下压。

梳妆台上的白光模糊。

乐流水坐在微生脚边,给她按摩小腿。白色的空调被遮住她一滴汗能从脖颈流畅滑到脚踝的身体。

微生半躺在床上,伸手去拉被子。

乐流水拉回去。

微生又拉。

乐流水打一下微生的手:“不乖哦。”

微生将手缩到胸前,腿也屈起来,翻个身子,背对乐流水。

乐流水哼笑一下,越过被子也躺下,身子与微生严丝贴合。手伸过去,抓着微生的手:“这样可以了吧?”

微生抬另一只手,拍乐流水的手一下。“可以了。”

“你真的……微生高山,你年龄上后面的那个零是不是你自己加上去的?”

微生呵呵笑。她看那迷蒙的灯光,像在看童年或青春的夏夜堆满蚊子的路灯。笑着笑着,就说:“哪个小孩会想要三十岁呢?”

她的眼睛似乎也跟着变得蒙蒙,哪个小孩会想要三十岁呢?她不就是。她小时候为什么会那么想要三十岁呢,她大概已找不到答案了吧,但无论怎样,她不愿怪那个想要三十岁的孩子。毕竟她现在不也一样,无法在现有的年纪里安定,只不过是换了方向在向往,向往未来,沉湎过去,不都一样可怜,一样不该怪罪。

“这个零加在余额上,加在人类幸福指数上,加在昙花的生命上,多好。”

“tan花?”乐流水疑惑。

“昙花一现呐。”

“哦,只说那俩字,还真有些陌生。话说这花是真实存在的吗?”

“是呀,我还看过呢,盛开时的确美,‘月下美人’,白得发亮。”

“它是在夜间盛开的?”

“嗯。”

“那跟你一样诶。”

微生停住。

像是在街头听到有人用温软好听的声音喊她的名字。她不回应,怕自己的话污染或是覆盖这场绝美。她唯一可以做的,是反过来抓乐流水的手,将其放在自己的心脏处。

乐流水也默契地暂时放下一切想说的话。

默默间两分钟香消玉殒。

“微生,你睡着啦?”

“怎么可能。”

“你冷吗?要不要盖被子?”

“不用,你的身体很暖和。”

“好。”

乐流水将身子向着微生再凑了些。大腿根无意间在微生的屁股上磨蹭。

微生呼出口湿热的气:“姐姐好变态哟。”

“啊?不是,我……”乐流水脸瞬间涨红,声音扬得可高:“我无辜的。”

微生支起一点身子翻过来看乐流水的脸,又翻回,眼角弯出浅浅的弧度。

乐流水通过梳妆台上的镜子捕捉到这一幕。她脸上的热与心底的燥好像都不再那么难耐。本打算起身脱离与微生的这种贴合的念头,就此打住。她仍环抱微生。微生好像全身上下都真的有股魔力,一股清澈如山泉水的魔力。她把脚都搭上微生的腿。

“要是……”乐流水说,“感到不舒服了可以和我说把脚放下来。”

“你应该还可以再放十分钟。不,八分钟,你的大长腿确实有点重。”

“去你的,老娘浑身上下都不到一百斤。”

“滚滚滚,一秒钟都不给你压了。”

“呵。”

乐流水将微生缠住。

听时间在空调的出风口那簌簌地走。

“微生,你在夜晚都做什么呢?”

“没做什么。”

“哦。”乐流水又说:“我看你桌上摆了本子和笔,是有写日记吗?”微生的办公桌上有台笔记本电脑、本子以及笔,乐流水心里一直想着。此外,微生的衣柜上堆满了衣服,乱七八糟的,乐流水也有观察,观察微生都穿什么风格的衣服,好单调,好朴素,大多还又脏又旧……还有,微生的梳妆台乐流水也同样注意着,看看微生都用什么化妆品,什么牌子,牌子的话基本上是些低端低价的,这没话可说,但是,化妆品的种类很少,特别少,甚至,还缺了几样基础的护肤品,如果不是被放在抽屉里的话,那乐流水要有点不高兴。

“那是小说。”

那是小说?乐流水心里跟着念了声。“所以,你是个作家?”

作家。微生不可避免地要笑下。

“称不上,叫个‘写手’都不合适,我没在网上发表过一部完整的作品,也没写出过一部完整的作品。”

微生望向办公桌上合着的电脑。这电脑算是新的,她两年前刚买的,因为,那台陪了她十几年的旧电脑彻底不能用了,算得上寿终正寝,也算结束了碌碌无为的一生,跟着她。那旧电脑是她辍学后准备在家里写作,半求半商量,让家里人买的。在没有电脑时,她始终觉得自己与拥有成功人生的成功作家之间只差一台电脑,而在得到电脑后,却完全不是她构想的那个样。在十几年的写作生涯里,她没有一段真正像个要写小说赚钱的人的时期,所以都没法说是放弃,因为貌似从来就没开始过。可她向谁却都说她是要靠写小说赚钱的人,说得都快要把自己骗过去了,直到她的人生已不用再和任何人交代,她才开始不再那样说。她写小说方方面面——风格、主题、故事以及写作这件事本身——都以自己为中心,而非读者与市场。她稍微感到有点不舒服,今天就不写了,或者在一段时期里丢失了写作的意义、热情,也不写了,亦或者对着没有丝毫反馈的前几章,也就不再去写后面的。但是她又从来不会就此完全停掉,把小说从她的生活彻底摘出去,她只会在不写小说的时候疯狂地想要写,在写的时候又疯狂地不想要写。随意的起笔,随意的停笔。她的小说,从来没有大纲,从来填不完小说平台上对于开一部作品要求填的那几行,只能写一些可笑的话,诸如在文案上写啦啦啦,像个傻逼,或写“糟糕地随性着”,像个世间最伤感之人。她想她大概从来不知道自己写小说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表达,为了证明,为了让她的人生有个可以抓住的东西,为了被看见,不是为了赚钱,但她在写作上耗费的精力与时间,却是也许连许多职业作家都比不上的。且真要说不是为了赚钱,她也觉得自己有够虚伪,事实上,通过小说收获顶天名气,让她脱离泥潭,过上成功生活的剧情每天都在脑里播放。

对于微生凝滞的眼神,乐流水自己沉思半晌:“你写的小说能给我看看吗?”

“好。”

微生过去开电脑,点开某码字软件:“桌上的是片段,你直接看这的,都可以看。”

乐流水凑近电脑的第一眼,被总字数吸引,六十万,她知道这并不算多,而且其间有十来本。她点开一本封面是一片黑和几缕彩光丝线的作品,书名叫《因》,是所有作品里有真正的封面的两本之一。

微生就在一旁等,等得月亮走过一光年,花开千千万万遍。

她目光的落点在屏幕与乐流水的眼眸间来回变换,一分一秒的流逝在她脑中都嘀嗒有声。

“你读得好慢哟。”

乐流水目不转睛说道:“你这小说,本来就得慢慢读。”

“哦。”

微生将目光移向电脑。

那些曾经读过一遍又一遍,读得作呕的文字,这回仿佛都跳起舞来,优美的舞步踩在她心头。

乐流水没有读到世界毁灭。

她读完三章,点一支烟。

开口止不住要笑:“微生,你这小说的书名,是不是有个‘人躺在床上大口叹息’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的?”微生话说完,嘴唇都忘了合上。

“呵呵呵呵呵呵……”乐流水狂笑不停,没有回答,“你真的好逗,逗得不行。”

“你怎么知道的呀?”

“你这小说写得很有趣。我看一直在左下角显示着的书名,看那个字,也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像你。”

微生听罢。

还真透过卧室门去看眼小客厅的大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没有风,可却有种很清爽的感受袭满她全身,仿佛她现在是在夏日傍晚的紫色天空下骑自行车,南风拂面。

“我一直都在纠结要不要在书里写这个,纠结了十多年。写了刻意,没做到克制,不写就怕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你居然能读出来。”

十多年……乐流水漏了口烟。“你写这么久了。”

“这本是读初中时就想到的,从课桌上的手写小说开始到现在,还没写完,倒是中途都换十多版了。”

“怎么会这样呢?”

“大概是完美主义或者强迫症吧,我也没法说。总之表现就是断断续续,反反复复。每次过一段时间再拿起笔,就会给前面写的来个大清洗。”

乐流水转头再看向屏幕,那位满脑子新奇想法、行为搞怪的主人公苏晓晓,好像跳不起来了。

“所以,你是没有想过靠写小说挣钱的?”

微生呵声。

深深重重地呵一声。

“这个,这么说呢?想,也不想。可能自打一开始就没有准确坚定的目标,导致后面想法一直变来变去吧。不过,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脑子里有个比较清晰固定的答案,我想的是——我没那么想在它身上挣到多少钱,我更想表达,可是,它要能让我挣到钱,才能让我坚持表达,坚持写。”

乐流水把微生说的话在脑子过一遍。

“那你现在还有在坚持写吗?”

“我没法放弃的。”微生忽然哽咽地说一句:“从某种意义上,它已经比我的命还重要了,重要得多。”

“嗯。”乐流水重重点了几下头,也扶住微生,微生的泪水就那么落到了她的手臂上,凉丝丝。

微生这场眼泪来得很突然,去得也很快。

她抽着鼻子,忽然一笑:“我没事啦,你可以把手放开啦。”

“哦。”乐流水笨拙地把手拿开,一时竟不知怎么安放。

“你是不是有想问的?”微生说道。

乐流水被看出来了,她确实有话,但怕说出来又要让微生难过,要哭。正犹豫怎么说,听到微生又开口。

“我没事了哟。”

“我是想问,你现在,工作?”

“我没工作,目前。攒了些钱,够活挺久的。”

“嗯。”

乐流水眼睛看着一个方向,但不知道是在看什么。

微生仍然能感觉到乐流水还在想着什么,但她这回不打算去问了,乐流水不说,自有她的道理,或者是没想好,那就给点时间。她起身去上厕所,回来又坐到乐流水面前,定定地看着她。不行,她还是好想知道乐流水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呀?”

“在想……”

乐流水将右手伸出,掌心朝上,手指微微翘起,像一朵白玉兰绽放在微生眼前。

“你要不要试试写歌?和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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