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浮华尽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咸腥的海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狠狠抽打着海崖上的瞭望塔，木架发出“吱呀”的哀鸣，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杨冽颜伏在崖底一处被海浪侵蚀出的岩缝里，早已被雨水淋透，却像块磐石般纹丝不动，唯有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崖顶哨位上那个来回踱步的哨兵。

飓风的呼啸声成了最好的掩护，那声音如同万千匹野马奔过荒原，将一切细微声响都吞噬殆尽。

杨冽颜舔了舔被海风刮得干裂的嘴唇，抬头看了眼崖壁，那些被海浪冲刷出的凹痕恰如天然的踏脚石，只是此刻覆盖着一层湿滑的青苔，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下方翻涌的黑浪。

哨位上的哨兵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身上的蓑衣，从怀中摸出个酒葫芦往嘴里灌了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滴在粗糙的崖石上，瞬间被雨水冲散。

杨冽颜抓住这个间隙，脚尖在岩缝中一点，身形如壁虎般贴向崖壁。她的指尖扣住一道石缝，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腰间的绳索悄无声息地垂落，末端的铁爪精准地勾住上方的凸起。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她已攀至哨位下方的阴影处。哨兵似乎察觉到什么，突然停下脚步，举着手中的弯刀朝下方喝问：“谁在那里？”

杨冽颜呼吸一滞，猛地收紧腰间肌肉，整个人如同挂在崖壁上的蝙蝠，彻底融入黑暗。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砸在脚边的岩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哨兵狐疑地探头往下看了眼，飓风卷起的雨幕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翻涌的浪涛在崖底撞出白色的泡沫。

他嘟囔了句“该死的天气”，刚要转身，杨冽颜已如猎豹般跃出阴影。短刀带着破空的锐响，精准地划过哨兵的咽喉，刀刃入肉的声音被飓风完美掩盖。

杨冽颜顺势接住哨兵软倒的身体，捂住他的口鼻，轻轻将其放在哨位后方的草堆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瞬息之间。

她抬手对着崖下发出三道短促的哨音，崖底的黑暗中立刻亮起三盏微弱的灯笼，那是天枢卫的信号。

片刻后，数十枚裹着浸油麻布的陶埙被投石机精准地投射到无回崖的各个角落，陶埙在空中被气流吹响，发出凄厉如鬼哭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风中哀嚎。

那声音穿透飓风的呼啸，直往人的耳朵里钻，听得人头皮发麻。

无回崖的营地里顿时一片混乱。

刀疤举着弯刀冲出营帐，他脸上的那道疤痕在闪电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用力拍了拍身边一个人的肩膀，大声喝问：“那是什么声音？是海妖作祟还是有人搞鬼？”

那人吓得脸色惨白，话都说不连贯：“是、是上面掉下来的东西在响！”

烛火被窗外灌进来的狂风吹得摇曳不定，玄子萧起身走出去，身上的青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大家保持镇静！”他的声音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瞬间压下了周围的骚动，“不过是对方故意制造的噪音，想扰我军心！”

刀疤快步跑到玄子萧面前，“坛主，这声音听得人心烦意乱，弟兄们都有些慌了！”

玄子萧目光扫过营地里那些面露惧色的士兵，眉头微蹙。无回崖地处海崖之上，易守难攻，可也最怕军心浮动。

他沉声道：“刀疤，你和徐政带些人，分东西两路前去勘察，务必查清这声音的来源，顺带检查各处哨位。传令下去，所有营帐外都燃起火把，弓弩手就位，任何人靠近营地五十步内，格杀勿论！”

“是！坛主！”

刀疤抱拳起身，转身对着身后的人吼道：“徐政！带你的人跟我走！东西两路，地毯式搜查！谁敢畏缩不前，老子先砍了他！”

徐政身材高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拔出腰间的长刀，对着身后的弟兄挥了挥手，两队人马很快消失在风雨之中。

此刻谢临隐于崖底，手中握着一枚青铜罗盘，恰逢杨冽颜从崖顶下来道：“大人，哨位已清除，陶埙阵已布设完毕。玄子萧派刀疤和徐政分两路勘察，预计半个时辰后会抵达陶埙落点。”

谢临低头看了他一眼，“做得好。”

“飓风的主力还有多久过去？”

一士兵立刻上前一步道：“回大人，根据判断以及消息反馈，飓风主力将在一个时辰后减弱，适合登崖作战。”

谢临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身后的将士们。

天枢卫将士整齐地站在雨中，黑色的盔甲上布满了雨水，却依然身姿挺拔如松。每个人的背上都背着攀岩用的绳索和铁爪，腰间挂着短刀和火折子，背上还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装着硫磺焰弹和浸油的麻布。

“弟兄们！”谢临的声音在风雨中回荡，“今日我们借飓风之势，破此险崖，便是为朝廷除害！”

“杀！杀！杀！”

众人的呐喊声汇聚成一股洪流，像是要压过了飓风的呼啸。

谢临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刀疤和徐政的人马一到陶埙落点，便会发现那只是虚张声势。玄子萧必定会猜到我们的意图，加强崖顶的防守。所以，我们必须抢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完成登崖！”

他指着海面上的数十艘快船：“水师已将无回崖团团围住，拦截所有外援。快船队负责将我们送到崖下预定攀爬点，弓弩手压制崖顶火力。侦察船穿插其间，传递守军动向。记住，我们的目标是粮仓和淡水窖，只要烧了他们的粮草，断了他们的水源，无回崖便不攻自破！”

半个时辰后，刀疤和徐政的人马果然在营外的荒地上找到了那些还在发声的陶埙。

刀疤一脚将陶埙踩碎，看着里面裹着的浸油麻布，脸色一变：“不好！是诱敌之计！他们想拖延时间，等飓风过去登崖！”

徐政也反应过来，立刻说道：“快回禀坛主！让他加强崖顶防守！”两人不敢耽搁，带着人马往大营狂奔而去。

玄子萧听到回报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快步走到崖边，看着下方翻涌的黑浪，只见数十艘快船正借着浪势朝崖壁驶来，船上的火把在风雨中摇曳不定。

“果然是天枢卫！”玄子萧咬牙切齿，“传我命令，所有弓弩手即刻赶赴崖边防线，备好滚石擂木，再调二十名火铳手守住粮仓和淡水窖。”

“他们的目标一定是断我们的补给！”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崖壁上数十道攀爬的黑影。

杨冽颜正抓着绳索向上攀升，雨水模糊了视线，她便凭着记忆摸索着先前标记的石缝。

上方突然传来滚石滚落的轰鸣，她猛地收腹贴向崖壁，石块擦着她的肩头砸入海中，激起的浪花溅了她满脸咸涩。

杨冽颜拔出长剑，将迎面而来的一根带刺擂木劈成两段。

崖顶的守军已是箭如雨下，天枢卫的弓弩手立刻在船上展开反击。箭矢带着破空声交织在雨幕中，一名攀爬的士兵肩头中箭，闷哼一声险些坠落，身旁的同伴立刻伸手将他拽住，用嘴咬开箭羽，另一只手仍死死抓着绳索。

杨冽颜嘶吼着，脚下猛地发力，借着绳索的弹力跃至哨位缺口，长剑横劈，将两名刚探出头的守军削翻在地。

“东侧缺口被突破了！”

守军的呐喊声在崖顶响起。

玄子萧提着长剑亲自赶赴东侧，刚转过营地的石墙，就见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袭来。杨冽颜的短刀直刺向他，玄子萧仓促间用剑回挡，刀刃相撞的火花在雨水中一闪而逝。

“墨影，果然是你！”

玄子萧怒喝着旋身扫腿，杨冽颜借势后翻，落入营地的柴草堆中，同时抬手将一枚烟雾弹掷在地上。

浓黑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守军的视线。

精致俊美的脸蛋上露出了恶狠的表情，玄子萧咬牙道：“许久不见，你给我好大的礼啊！”

杨冽颜趁机翻滚到粮仓附近，只见三名天枢卫已将浸油布条缠在木柴上，正准备点火。

其中一名天枢卫从怀中摸出一枚硫磺焰弹，拔掉引信后顺着门缝塞了进去，随即拉着同伴躲到石墙后。

“轰隆”一声巨响，焰弹在粮仓内炸开，硫磺的刺鼻气味混杂着烟火气扑面而来。

有人惨叫着从门内冲出，身上已燃起熊熊烈火。

“点火！”

随着谢临一声令下，浸油的木柴被火折子点燃，狠狠砸向粮仓的茅草屋顶。火焰在风势的助燃下迅速蔓延，很快就将整个粮仓吞噬，橘红色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不好！淡水窖那边也出事了！”

刀疤连滚带爬地跑到玄子萧面前，玄子萧转头望去，只见淡水窖的方向同样升起浓烟，几名天枢卫正用撬棍撬开窖口的石板，将陶罐里的煤油倒了进去。

“守住窖口！谁丢了淡水窖我宰了他！”

玄子萧提着染血的长剑冲了过去，沿途砍翻两名正在放火的天枢卫，却见杨冽颜已站在窖口。

奇怪的是，她并未伤无回崖的人分毫。而玄子萧心里清楚得很，墨影对付他只用了三成功力，并不是真的想要置自己于死地。

想到这里，他冷哼一声，嘴边勾起一个轻蔑的弧度，“墨影，你到底想干什么？”

崖下传来谢临的号角声。

杨冽颜知道目的已经达到，虚晃一招后翻身跃下窖口，抓住预先系好的绳索滑向崖底。

玄子萧想追，却被两名赶上来的天枢卫缠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

快船上，军医正在给杨冽颜包扎伤口。

谢临看着崖顶熊熊燃烧的火光，满意地点了点头：“第一阶段的目标已经达成。接下来，就是等他们耗尽粮草。”

他转头看向水师统领：“传令下去，舰队扩大封锁范围，任何靠近无回崖的船只，格杀勿论。另外，派侦察船每隔两个时辰探查一次崖顶动静，记录守军的活动轨迹。”

沈卿樾第一时间找寻杨冽颜的身影，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急切：“阿颜！你怎么样？怎么又受伤了？”

谢临倚在一旁，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两人，语气带着几分看穿内情的调侃：“你对她，倒是上心得很。不过，你刚叫她什么？阿言？”

“这是我……是我给她取的名字！”沈卿樾喉结滚了滚，梗着脖子却说得掷地有声，“姓严，名墨影——只有我能这么叫她！”

谢临挑了挑眉，眼底的戏谑毫不掩饰，拖长了语调：“哦？还有这种专属待遇？”

“当然！”

杨冽颜感受着心口的温热，它似乎把风雨天的凉意都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