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绯色录 第8章 梦游青禾

年少的颜翊之快步上前，与谢疏云招呼后与他面对面坐下。

后者放下书，迎着春风嘴角勾起浅笑。

“这次怎么来的这么早？往常你都是要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的。”他抬手替对面的红衣少年倒了一杯清茶，茶香淡淡，却很快溢满小亭：“我这儿只有自己采的茶，别嫌弃。”

颜翊之举杯喝了两大口，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瞪了他一眼：“胡说，我次次都是一早便收拾，分明是马车跑得慢。”

谢疏云哈哈大笑：“若是郡守大人家的马车都跑得慢，那我平时采买用驴车岂不是一天一夜都下不了山？”

颜翊之自知辩不过，立刻气鼓鼓地四处乱瞟，试图转移话题。

他的视线一下就落到了石桌，桌面上铺着几张背面向上的纸张，被四块光滑的鹅卵石压住四角：“这是什么？”

谢疏云顶着他好奇的目光，将鹅卵石取走，把书信推到他面前。

“有人给你的信。”谢疏云手中盘着两块鹅卵石，笑眯眯道。

颜翊之一愣，疑惑地问：“我的？”他可不觉得会有什么熟人会给他送信还送到青禾居。

传说青禾居住着一位道家仙人，师从庄子，生而无名。他看透了世间真相，厌倦了红尘俗世，不理会皇权斗争，故而在一座无名山上画下一座小院，几亩田地，用稻米青禾为自己命名。沐浴日月精华，吸收风水之力，最终长生不老终而成仙。

这个小院因此被世人称为青禾居，山名仙居山。

听谢疏云说，这只是传言。实际上仙居山只是默默无闻的一座山，因风景秀丽得田园诗人赞叹，百年前有许多人慕名而来，最终留在青禾居的也只有如今这百十来人。

除了如今这些人，还有谁会将信送到此处？

他狐疑地将书信翻过来，映入眼帘的是他上月在青禾居写的一首打油诗。

上月初五，颜翊之的父亲被安国公遣回江南，将他送到青禾居小住。他见颜翊之干净简陋的书房有一幅水墨画，便想一探究竟。

谁知翻过来时，他直接被惊住了。

写实画他见过很多，写意画家中也藏了不少，可他从未见过一幅画能将写实画成写意般。

若是让画师得知此作，恨不得将这个人掘地三尺找出来亲自质问：为何要玷污了这门手艺！

右下角还写着“谢礼”二字，自己清秀工整，很难想象这样笔迹的主人居然能画出这幅水墨画。

他闲来无聊，便趁谢疏云帮受伤的掌勺师傅打下手时翻出一张空白的纸，提笔写下：

“泼洒丹青鬼神愁，残枝枯兰竞风流。”

而后顺手折了两下，与卷轴卷在一起，装作无事发生。

今日再看想必是自己做的事被发现了。他有些尴尬地别过头，眼神更是不知该看哪里了。不止谢疏云发现，画作画师应当也是看到了。

只是信件中的诗句不是他亲笔所写，而是另一个人夸张地模仿他的字迹。

他本身是写的一手行楷，却又跟着不知道哪本杂书学了行草，后来写的字全都是“四不像”。他又不想考取功名或是教书，索性也不改了，怎样写的舒服怎样写。

父亲每次都调侃他表面是笔锋肆意洒脱，实则是不成章法。

他迅速翻过第二张纸，只见对方也写了两句诗：“挥墨笔阵带风雷，草圣附体字如飞。”

谢疏云虽不知对方给他写了些什么，但看他神情变化得如此之快，还带着些恼羞成怒，就猜到了十之**。

“你们二人高手过招，我这小庙可容不下。”他笑着逗小颜翊之，对方气鼓鼓的模样实在可爱。

颜翊之抬头，将手上的纸拍到石桌上：“这信是谁予我留的？你可曾认得？”

“认得倒是认得，他不愿此刻透露身份。待你们二人哪日见上面，想必就能认出对方，毕竟如你们二人这般特别的人还是少见的。”

“哦？若是我们此生都碰不上，哪日你下山，我们此刻不就错过了？若是过了五十年才见，早将此事忘了，我还找谁报仇去？”颜翊之眼睛滴溜溜的转，有几分少年时期独有的单纯调皮。

谢疏云也喝了口茶，故意神秘道：“以你的脑袋，怕是记得最多的就是仇了吧。放心，我早就算了一卦，你们二人缘分极深。”

“你何时学了半仙的伎俩？”颜翊之不信，“我可向来不信的。”

谢疏云抿了一口茶，笑意更甚：“信则有，不信则无。”

熟悉的场景不断破碎，颜翊之像是掉进了深渊，眼前再次陷入一片黑暗，这次耳中听到的是淅淅沥沥的水滴声，像是庭外在下雨。

他费力睁开眼，在床前小憩的风鹤揉揉眼，迅速反应过来颜翊之醒了。

“我……”颜翊之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他躺在床上咳了两声。

风鹤适时递上了早已温好的水，将颜翊之扶了起来。颜翊之喝了两口，嗓子总算润了许多：“我这是睡了多久？”

“才三个时辰，天色刚亮。”风鹤恭敬道，“大夫说您发烧需要休息。”

颜翊之确实感觉头晕的厉害，全身上下也都在疼，被包扎的左手已经微微肿了起来：“那便再睡会儿吧。这雨是何时下起来的？”

“昨日您刚昏过去后便起了小雨。”

颜翊之偏过头，见雨势越来越大，便道：“等雨停了再叫我吧，有人拜访就说我病了。”

忽然他又想到了萧誉尘在茶客坊的包间从赵侍郎的手下把他救下来，又联系到这些年二人因误会水火不容，继而吩咐道：“待雨停差人把先前北疆进贡的寒铁剑送去丞相府吧，就说是谢礼。”

风鹤应声退下，心中却不平静。

这剑是北疆特产，采极北玄冰，淬以天山之雪而制成。剑身通明如凝霜，刃纹似星河流转，挥动时寒光裂帛，呵气成冰。竟如此白白送了人，实在是可惜。

颜翊之再闭眼，脑中都是这些天的案件卷宗。许是真的累了，他很快睡着了。

萧誉尘与颜翊之时差不多时候醒的，见外面在下雨，他索性在长廊中支了架古琴。

弹了几个坊间流行的曲子后，他发觉索然无味。

此琴取千年紫檀制成，纹似云水翻涌，如抚美玉。若是弹得好，便教人恍若见着伯牙演奏高山流水。只是他琴艺算不上好，平日请的乐师也惶恐而不敢抚此琴，故而从未听过此琴的美妙。

忽然，脑海中浮现出曾经宴会有官家女子一脸崇拜地夸赞颜翊之的琴艺了得。再一想，若是皇帝既防范自己也防范颜翊之，不妨送个礼示好，未来说不定可与对方联手。

他长叹一口气，唤来侍从：“将这琴送到颜御史府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