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窦绥照例去上朝。
昨日宫里来小黄门传旨说,今日或有封赏,于是她早早来了,乾元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冬日的阳光透过高窗,在殿内投下几道光柱,落在汉白玉的地砖上,天气好,让人心情都好了不少。
窦绥跪在御阶之下,她垂首听着内侍监宣读圣旨,声音尖细而悠长,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查淮北粮政积弊,历时久矣。司水窦绥,奉旨协理,筹谋得当,清查漕运亏空,促成淮北分仓之制,使地方粮储有法可依,边境军需无匮之虞,实乃社稷之功……”
窦绥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她心里知道,去淮北是她和霍铮拿多少精力和时间换来的成果。
“着擢升窦绥为凤阁舍人,正三品,赐金鱼袋,入值中书,参议机要。另赐洛阳城东柳枝巷宅院一座,以彰其功。”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骚动。凤阁舍人虽为正三品,却非寻常官职——那是真正能参与朝政机要的位置,历来多由翰林清贵或朝中重臣兼任,授予一个女子,实在是开国以来未有之事。
窦绥心中也稍有震动,她是没想到,刘衍竟然直接给她从六品升到了三品!如此大赏,让她内心也有些不安。有点把她架在火上烤的意思。
但她还是叩首谢恩,声音平稳如常:“臣,叩谢皇恩。”
紧接着,内侍监又宣读了另一道旨意:
“都尉霍铮,护驾有功,淮北一行,劳苦功高,擢升为殿前司指挥使,正四品,赐紫金鱼袋,仍领禁军差遣。”
霍铮行礼谢恩,动作干脆利落。起身时,他的目光飞快地掠过身侧的窦绥,又迅速收回。
退朝后,百官陆续散去。有人上前道贺,言辞热络,眼底却带着探究;有人远远望着,窃窃私语。窦绥一一应付,礼数周全,面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直到走出宫门,被冷风一吹,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三品。凤阁舍人。
这官位,比她预想的更高。高到让她有些不安。
窦府今日格外热闹。
窦绥的马车还未到巷口,便听见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她掀开车帘一角,看见父亲窦训带着几个下人,正在府门口翘首以盼。门楣上还挂了崭新的红绸,那场面,仿佛是在迎接什么天大的喜事。
马车停稳,窦绥刚掀帘而出,窦训便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笑。
“绥儿回来了!”他的声音里满是热络,上前就要扶女儿下车,“快进屋,你爱吃的菜都备好了,今日咱们得好好庆贺庆贺!”
阿芜站在窦训后面,她脸上满是激动,但是却没说什么,只有窦绥知道,她是真心替她高兴。
窦绥由他扶着下了车,目光扫过那还没放完的鞭炮、崭新的红绸、以及下人们脸上那种带着讨好的笑容。
“父亲费心了。”她淡淡道。
“这叫什么话!”窦训连连摆手,一边引着她往府里走,一边絮絮叨叨,“三品!凤阁舍人!这可是咱们窦家开天辟地头一遭!你不知道,今日消息传开,洛阳城跟咱家关系一般的,一个个都递了帖子来,还有你那些叔伯,都遣人送了贺礼……”
窦绥听着,只是沉默地往里走。
心里想着,这老头果然是个圆滑的,确实适合混官场。只是不适合做父亲。
正厅里果然摆了一桌丰盛的宴席,热腾腾的菜肴还冒着白气。窦训亲自给她斟酒,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绥儿啊,”他端起酒杯,感慨万千,“为父真是没想到,你一个女子,能有今日的造化。这都亏了咱们窦家的门楣庇佑,也亏了你娘在天之灵……”
别的还好说,一听这个,窦绥就炸了。
“我娘的在天之灵?”窦绥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父亲还记得我娘。”
窦训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只当她是感怀身世,连忙道:“怎么不记得!你娘若知道你今日这般出息,九泉之下也……”
“九泉之下。”窦绥打断他,放下了筷子,“父亲,今日这饭,怕是不能好好吃了。有些话,我想和您说清楚。”
厅内的气氛骤然凝滞。下人们面面相觑,窦训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
阿芜见着这情景,赶忙有眼色地把众人遣退。
“你这是什么话?”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悦,“有什么话,不能吃完饭再说?”
窦绥站起身,目光直视着他。那目光太冷静,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加官进爵、应该志得意满的女儿,反倒像是一个局外人,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父亲,”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十几年,从记事起,便知道什么是冷落。”
窦训脸色微变。
“娘的病,从重到轻,从轻到重,反反复复那些年。”窦绥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那时还小,不懂为什么她总是一个人躲在屋里哭,不懂为什么父亲从来不去看她。后来我懂了。”
她看着窦训,那目光让他无处可逃。
“因为父亲,你本就是个冷漠的人,富贵门楣比亲情重要。”
窦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翕动着,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环顾这间张灯结彩的正厅,目光落在那些崭新的红绸上,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今日,父亲放鞭炮,挂红绸,备宴席,是因为我出息了。可若是今日我得的是罪呢?若是陛下今日问斩我呢?”她看着窦训,“父亲会怎样?”
窦训浑身一震。
“您会第一个上书,与我这不孝女划清界限。”窦绥替他说出了答案,“就像您对阎氏做的那样。”
“放肆!”窦训终于吼出声,声音却发虚,“我是你父亲!”
“是。”窦绥点头,“所以我不会不认您。您放心,窦家该有的荣耀,我会尽力保住。逢年过节的礼节,我不会少。您老了病了,我会请最好的大夫。但——”
她顿了顿,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但父女之间的真情,抱歉,我实在装不出来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窦训。那个曾经在她眼中威严无比的男人,此刻佝偻着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颤抖着,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阿芜,”她唤道,“收拾东西,我们走。”
阿芜愣了愣,随即应了一声,飞快地跑向内院。
厅里只剩下窦训一人。他站在那桌没动过的酒菜前,过了许久,才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红绸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是一张无声的笑脸。
马车在窦府门外等着。阿芜抱着包袱跑出来,眼眶红红的,不知是哭过,还是被风吹的。
“小姐……”她坐上车,欲言又止。
窦绥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想说什么就说。”
阿芜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老爷他……其实也挺可怜的。”
“可怜?”窦绥睁开眼,看向她。
“奴婢不是说老爷做得对。”阿芜连忙解释,“只是小姐走后,奴婢回头看了一眼,老爷一个人站在厅里,那样子怪落寞的。”
窦绥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转向车窗外。
“可怜与否,与我无关。”她的声音平静,“他当初纵容阎氏害死我娘时,可曾想过她的可怜?他在阎氏母女对我下手时,可曾想过我的可怜?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真心才是最难求的。”
阿芜默默听着,不再说话。
车轮辚辚,碾过青石板路。窦府的红绸和鞭炮声,渐渐被抛在身后。
窦绥放下车帘,轻轻吁了一口气。
说来也怪,搬离这个她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心里竟没有半分不舍。那些虚假的热闹,冰冷的算计,早就把她对这个家的最后一丝温情,磨得干干净净。
如今能离开,倒真是一件值得放鞭炮的事。
只是那鞭炮,不该是窦训放的,该是她自己放给自己听的。
马车拐进柳枝巷,在一座崭新的宅院前停下。宅子不大,却收拾得齐整,朱门灰瓦,门前还种着两株腊梅,正开着金灿灿的花,香气隐约。
窦绥刚下车,便看见巷口停着一辆眼熟的马车。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霍铮坐在车辕上,手里拎着两个红绸扎的礼盒。见她看来,他竟有些局促地跳下车,耳根似乎红了红。
“恭喜乔迁。”他走近,将礼盒递过来,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窦绥接过,打开看了一眼——是上好的茶叶和一套做工精细的文房四宝,还附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良禽择木”。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霍将军这是要把我的新宅当库房用?”
霍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是在调侃那四个字,脸上那点局促更深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难得地有些语无伦次,“就是想着你以后要参议机要,用得着这些……”
窦绥看着他那副笨拙的样子,连日来的疲惫和沉重,忽然就轻了几分。
“多谢。”她认真道,“进来坐坐?”
霍铮却摇了摇头:“不了。新宅需要收拾,你忙你的。我……就是来看看,怕你那边……一个人不方便。”
他说得含糊,窦绥却听懂了。他是怕她搬出窦府后,一个人孤零零的,特意来送个礼,也算是……给她撑撑场面。
“好。”她没有多留,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霍铮,谢谢你。”
霍铮被她这声直呼其名弄得耳根更红,胡乱点了点头,转身上车走了。
阿芜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小声嘀咕:“霍都尉人可真好。”
“是霍指挥使了。”窦绥纠正她,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眼底有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阿芜抿嘴偷笑:“是,霍指挥使。”
窦绥收回目光,转身推开新宅的大门。
院子里,腊梅的香气在冷风中若有似无地飘着。她站在门内,回头望了一眼巷口的方向,又看向面前这间属于她自己的院子,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感觉,叫“家”。
不是窦府那座虚假华丽的牢笼,而是一个真正可以安放真心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迈进门槛。
阿芜跟在后面,小声问:“小姐,东西放哪儿?”
窦绥想了想,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先放着,回头慢慢收拾。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是啊,以后有的是时间。
在这个属于她自己的地方,过她自己的日子。
至于窦训的落寞,窦家的荣辱,那些虚情假意的人和事……
随它去吧。
真心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她终于可以,在这个虚伪的地方,有个能做自己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