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姬邵璟没有再找项铭辰。
不是不想,是不能。姬不言把军中的一些事物交给他,要他跟在身边,学着处理军务。北境虽安,但大虞的边患从不止于北方,西边的羌人时有异动,南边的夷部蠢蠢欲动,南境十三部这些年日渐壮大。朝中暗流汹涌,各方势力都盯着姬家这棵大树。姬邵璟每日随父出入中军,看舆图,批军报,忙得脚不沾地。
只有两件事,是他自己的。
一是夜深人静时,把那两半玉扣取出来,对着灯看上一会儿。二是不论多忙,每月初八那日,他都要出城跑一趟马,回来得比平时晚。没人知道这一天是什么日子。他跟自己也不承认。可马鞭上那道空了的穗结,他始终没有换新的,就那么光秃秃地晾着,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项铭辰仍旧没有消息,项珏也没有。
阙月楼像是从这世上蒸发了一般,再没露出过半点痕迹。可越是安静,姬邵璟心里那根弦便绷得越紧。他知道,这样的安静不可能是结束,只可能是暴风来临前的最后一点平静。
那是项铭辰离开后的第五个月。初八。
那日他从中军大帐回府,天已经黑透了。他骑马经过城东,不由自主地又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项府的朱门仍紧闭着,门前的石阶上落着几片枯叶——春天走的时候,这里还是新绿,如今连叶子都枯透了。他勒住马,远远地望了一眼,没有上前。
然后他拨马回府。
进了家门,便有仆人来报,说姬琅在花厅等他,已等了半个时辰。
姬邵璟快步过去。花厅里只点着一盏灯,姬琅坐在灯下,面前放着一壶早已温了又冷的茶。她手中紧紧攥着一封信,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眼睛红了。
"宫里传来的。"她站起身,将信递给他,"大姐出事了。"
姬邵璟接过信。那信是宫中眼线送出的密信,字迹潦草,显是匆匆写就。他借着灯光读了一遍,脸色骤变。信上说:圣人沉疴,太后垂帘听政,姬瑶自诞下公主后,失宠于君前,被诬陷与宫外私通书信,皇帝下旨,将她降为庶人,暂居宫中。公主被抱走,姬瑶身边近侍全数收押。
"这他娘的就是诬陷!"姬邵璟一掌拍在花厅的柱子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他眼眶已经红了,胸膛剧烈起伏。他忽然想起大姐入宫前夜,把那支玉笛塞进他手里的样子。她说,见到他,还给他。不可能是因为那支玉笛吧?可笛子如今还在他房里收着,收得比任何东西都深——满京城敢说见过这支笛子的,只有他一个。难道是因为那个人?可这个人连他都没见过,别人又怎么会知道。
私通书信。
四个字像四根钉子。他连把那支笛子拿出来看一眼都不敢,因为它太像"实证"——一个不明不白的人,一支来历不清的笛子,足以钉死她。他唯一能做的,是让那支笛子烂在柜底。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用一封根本不存在的信,要了他大姐的命。
"小璟。"姬琅拉住他的胳膊,力道很大,"信上说,朝中已经有人趁机攻讦父亲了。若我们现在再轻举妄动,便是把整个姬家往火坑里推。"
"那怎么办?就看着大姐在宫里等死?"姬邵璟嘶声道。
姬琅咬紧了唇,唇色惨白。她眼中的泪在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过了许久,她低声道:"我再想办法。但眼下,我们需要一个人,能在宫中递得上话。"
姬邵璟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了项铭辰。从前那人总能在最棘手的局面里找到一条他看不见的路——要是他在,这支笛子大概早就有去处了,这件事大概也有办法解决了,这封信大概也递不到他手上。如今那人不在,他竟连怎么救自己的亲姐姐都无从下手。
"给我三日。"姬琅道,声音渐渐恢复了她一贯的冷静,"宫里我来想办法。你守好你自己,别做傻事。"
姬邵璟没有应。他攥着那封信,信纸已经被他捏得发皱。他其实知道,姬琅的话是对的。可这样的对,让他觉得比死还难受。
第二日,他去找了父亲。
姬不言没有见客,只在书房里坐了半日。姬邵璟推门进去时,看见父亲正对着那幅边关舆图出神。才几个月,姬不言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整个人像一截立在风中的枯木。他听见动静,没有回头,只道:"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你大姐的事,我会想办法。"
"办法。"姬邵璟重复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嘲讽,"她一个人被幽禁在宫里,她的孩子被抱走,她的丈夫疑她。这样的局面,父亲准备怎么想办法?上折子请罪吗?还是让我再忍?"
姬不言终于转过身来。他定定地看着姬邵璟,目光里没有怒,只有极深极深的倦。他慢慢道:"我已让人给你二姐寻了些门路。后宫的事,走不了前朝,只能走内廷。你急也没用。"
姬邵璟双手垂在身侧,紧紧攥着。他本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眼前的父亲,与他记忆里那个威风凛凛的姬大将军,仿佛成了两个人。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老了?
这一夜,姬邵璟独坐在自己房中。
灯芯烧得极短,光也极暗。他手里握着那半枚合拢的玉扣,掌心全是汗。玉扣被焐得温热。他想恨项铭辰,认认真真地恨——恨他不辞而别,恨他让自己变成一个连大姐都救不了的废物。可他攥着这枚玉扣焐了一整夜,想了一整夜,到天都快亮了,也没能把心里的温度焐凉。
他到这时候才承认:他做不到。
恨他,和信他,早就长在了一起,撕不开。
"你到底在哪里……"他低低道。
窗外,巡夜的更夫在敲更鼓,三更天了。天边没有月亮,黑暗慢慢从四野漫上来,把整座京城都淹了进去。
而与此同时,千里外的青州,项铭辰正站在城头,望着北方的夜空。
他披着那身玄色的甲,城下是无声列阵的大军,旗帜在夜风里猎猎翻卷。他的身后,站着父亲项珏与数位旧将;他的身前,是那条他再不能回头的路。
今天也是初八。
他在城头上站了很久,久到守夜的士兵换了一班。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胸口。那半枚龙佩与那枚虎纹坠紧贴在一起,一冷一暖,像他此刻的心。
"邵璟。"他在心里说,"你千万不要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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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