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邵璟睡得很沉。
他做了个极长的梦。梦里有青冥观的雪,有望云亭的星,有北境漫天的黄沙和雁回关前烧红半边天的火,好像还有一个在老梅树下的吻;他还梦见项铭辰牵着一匹黑马,站在一大片开得沸沸扬扬的杏花林里,朝他伸出手来。他跑过去,脚下的花瓣却忽然变成了水,他拼命地跑,怎么也够不到那只手。
“项铭辰!”
他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一块平坦的青石上,身上盖着一件带着松香气味的玄色披风。晨光从东边的山脊漫过来,温吞吞的,落在他脸上。他眨了眨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在青冥观后山。昨夜他喝多了,就这么靠在这石台边睡了过去。
他撑起身来,四下一望。石台上的酒坛已经空了,油纸包也收走了,山间很静,只有早起的鸟在枝头三三两两地叫。
项铭辰不在。
“人呢?”他嘟囔了一句,揉着太阳穴坐正。他想起梦里那个吻,这梦太过真实,他甚至能感觉到项铭辰吻他时唇上的温度。他用食指轻抚了一下唇,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下。不想了,宿醉未消,脑子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他伸手去拿那件披风,却发现掌心有些异样,他低头一看,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半枚玉扣。
他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浇下来,彻底醒了。
那半枚玉扣,与他藏在枕下的那半枚是一对。他还记得那年望云亭上结拜,项铭辰说过的话。这玉扣可拆可合,以后是相认的凭证。而如今,另外半枚就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被晨光照得温温的,像刚从谁怀里取出来似的。
“项铭辰!”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间撞了几个来回,又慢慢散去,没有人回应。
他撑着站了起来,把那件披风抓在手里,朝山下走了几步。石台旁的老梅树下,有人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圈里写着“璟”,一个圈里写着“辰”,两个圈紧紧挨着,中间连着一道弯弯曲曲的线,线的一头指向山下的路。
姬邵璟盯着那图看了半天,忽然拔腿就跑。
他跑得极快,几乎是一口气冲到了青冥观外。观门开着,一个极老的道士正弯着腰扫院中的落叶。姬邵璟冲进去,抓住那道士的袖子便问:“老人家,跟我一起来的那位公子呢?人呢?”
“走了。”老道慢悠悠地抬头,“天还没亮便下山了,走时让我转告施主一句——别追。”
姬邵璟站在院中,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缓缓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然后他转身冲出观门,沿着山路狂奔下去。脚下的碎石与枯枝划破了他的鞋,他也浑然不觉。
到了山下,空无一人,只有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几骑行人远远地走着。他站在路中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掌心的玉扣被攥得发烫。他把那披风胡乱披在身上,抬头望向官道尽头。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青骢马,没有玄色衣袍,没有那个会回头看他一眼的人。
他回了京城,直接打马去了项府。
项府朱门紧闭。他拍门,无人应;他翻墙进去,满院寂静。那层层回廊,累累草木,全都还是旧日模样,却听不见一个活人的声息。他站在项铭辰的院中,书房的窗半开着,风把里面的纸吹得哗哗响。他走进去,书案上一尘不染,文竹还绿着,可那些属于项铭辰的东西,已经没了。
被褥叠得齐整,剑架空了,床头只放着一本书。他拿起来翻,从书页里掉出两根用红线束着的头发。他记得,这是那年,项铭辰偷偷从他头上拔下来的,他当时说,借你一条命。姬邵璟就说,我的命你随便借。后来他拔了自己的一根和他的一起用红线束了,说等不打仗了,要把这两根头发用红线编成一个谁也解不开的结,说这叫“同命”。
他把那束头发握在手里,半晌,忽然弯下腰,一拳砸在了床柱上。木屑扎进指节,血珠子渗出来,染红了那本书的封皮。
他找遍了京城,问遍了人,所有人都在摇头。
最后,是姬琅把他从大街上拽了回去。
“别找了。”姬琅说,声音极低,像在忍着什么,“再找下去,你自己都要垮了。他既不想让你找到,你便找不到,这道理,你该比谁都懂。”
姬邵璟没有哭,他坐在自己房里,手里捏着那两半玉扣。窗外的天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姬母急得直掉眼泪,姬琅守在门外,几次想进去,又都退了回来。
第三日夜里,他忽然把两半玉扣合在了一起。
“咔”的一声,严丝合缝。那玉扣的断裂处似乎有极浅极浅的纹路,被光一照,隐隐显出一朵梅花的形状,他看着那朵梅,眼眶终是红了。
他记起来了,项铭辰的母亲,喜欢白梅。
“你个混蛋。”他哑着嗓子骂,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答应过给我留门的……”
风从窗外灌进来,掀动了案上的烛火。他忙伸手去护,护住了火,却护不住那满心翻涌的东西。它们像决了堤的水,终于全数冲了出来。
这一夜,京城东头将军府里,一个少年坐在灯下,将两半玉扣拼了又拆,拆了又拼。而城外百里,有人骑在马上,正朝着青州的方向疾奔。他怀中揣着半枚龙佩,与那虎纹坠紧紧贴在一起。夜风如刀,刮得他衣袍翻飞,他一遍遍地想回头,却一次也没有。
前方有他的旧部,有他的“大业”,有他躲不开的命。
身后有他的光。他告诉自己,不能回头,一回头,便再也走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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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醉别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