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御花园。
腊月的天已经很冷了,宫人们便在园中张起了锦帐,又铺了地龙。帐外冷风刺骨,帐内却暖得如春。火树银花挂在枝头,灯影幢幢,映着满园未败的梅。赴宴之人,皆是此番北征有功的将领,文官们也来了不少,彼此寒暄着、笑着,满园都是和乐融融的太平气象。
姬邵璟与项铭辰到得不算早,两人一进园子,便有宫人上来引路。姬邵璟今日穿了件银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整个人像一柄刚出鞘的剑;项铭辰则是一身玄青暗纹的深衣,外罩墨色披风,不显山不露水地跟在身侧。可偏偏两人一出现,那些闲聊声就低了几分,连隔得远的几桌,也纷纷侧目。
黑白双煞。这外号在京城传得比北境的风还快。
两人被引到专为有功将士设的几案。落座后,姬邵璟环顾一周,见项铭辰被安排在身侧,才放下心。他凑到项铭辰耳边低声道:“今日来的人多,你要是不想喝,我替你挡。”
“你挡得了多少。”项铭辰道,语气平淡。
“挡多少算多少。”姬邵璟咧嘴一笑。
酒过三巡,果然有人坐不住了。说话的是个坐在斜对面的武将,姓曹,官拜游骑将军。这人生得虎背熊腰,脸色黝黑,一双三角眼在灯下转了几转,忽然站起身来,端了杯酒走到项铭辰案前。
“项校尉,”他呵呵一笑,声音洪亮得整个帐子都能听见,“听说你在北境杀敌无数,屡立奇功。曹某佩服得很,只是有件事想不明白,你一个商贾之家出身的,怎么偏就练出了这一身杀人的本事?莫不是有什么高人在背后指点?”
他脸上带笑,话却极不客气。满帐的声音都静了一瞬,几道目光便齐齐射了过来。项铭辰放下酒杯,神色如常,正要开口,姬邵璟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
“曹将军这话有意思。”姬邵璟笑吟吟地把话头接过来,可眼底已经冷了,“商贾出身怎么了?上阵杀敌的时候,可没见哪个敌军因为你出身高低就多让你三分。项铭辰的本事,是从战场上拿命换来的,曹将军若有兴致,改日校场上比画比画,不就知道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最后一句“比画比画”已经带了三分挑衅。那曹将军听了,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干咳一声道:“姬校尉说笑了,我不过是随口一问,何至于就到比画的地步。”
“那便好。”姬邵璟端起酒杯,遥遥一举,“曹将军既然开了口,这杯酒,便算我代项铭辰敬你,免得曹将军以为他商贾出身,连酒都不会喝。”
他说着,仰头一饮而尽,将杯底一亮,动作利落而张扬。周围有几个人低低叫了声好。
曹将军还想再说什么,旁边一位老将军站起来劝道:“曹将军,何必跟个孩子计较,来,老夫陪你喝。”
曹将军面皮涨成了猪肝色,只能草草饮了杯中的酒,讪讪回了自己位子。
出来解围的是老将军周慎,是姬不言在北境的得力部将。为人正直豪爽,与姬家关系走得近。
老将军朝姬邵璟微微点了一下头,给了一个眼神,姬邵璟颔首会意,转身坐下。
项铭辰坐在原处,从头到尾未发一言。他偏头看了姬邵璟一眼,那目光又深又沉。
姬邵璟坐下后,低声道:“你刚才怎么不让我说下去?我还想再噎他几句。”
“这人背后有人。”项铭辰道,声音压得极低,“别为了我,再把你拉下水。”
“你又说这种话。”姬邵璟冷哼一声,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吃你的,再提什么水不水的,我跟你没完。”
项铭辰不再说了,安静地吃了几口。
宴席越发热闹起来,宫人们穿梭不绝,舞姬在帐中翩翩起舞。丝竹声软软地绕在梁间,混着酒香与脂粉气,让人的神思都有些飘。姬邵璟喝了不少,前前后后总有人过来敬酒。有真心佩服的,也有来套近乎的,还有来探口风的。他酒量好,却架不住车轮战,宴到后头,已经有些上头了,话也更多了,坐得也离项铭辰更近了几分。
“你觉不觉得,这京城跟从前不一样了。”姬邵璟半靠在他肩头,声音被酒熏得有些发软。
“哪儿不一样?”项铭辰低声问。
“哪儿都不一样。”姬邵璟道。他的眼睛半睁半阖,映着满帐灯火,像两汪碎金。
“以前觉得这儿是我的家,现在回了,倒觉得不踏实,好像脚下踩着棉花,可怪的是,你在这儿,我又觉得还行。”
项铭辰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垂下眼,没有看姬邵璟,只将手里的半杯残酒缓缓饮尽了。那酒是温过的,入喉时还带着点暖,进了胃里却慢慢烧起来。
“你喝多了。”他道。
“我知道。”姬邵璟嘟囔了一句,竟将头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他呼出的气息带着酒香,热热地扑在项铭辰颈边,项铭辰僵了一瞬,却没躲。
“你是我这辈子最信的人。”姬邵璟含糊地道,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清。
项铭辰没有说话,他将手探入袖中,那里有一枚小小的碎瓷片——方才他喝尽最后一杯时,故意将酒杯捏碎了。碎瓷扎进掌心,细小的疼,在提醒他。血渗出来,他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拳,将碎片包在指间。
夜深了。宴散时,姬邵璟已经醉得走不稳路,项铭辰半扶半架着他出了宫门。两个人都没叫随从。宫外长街空寂,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项铭辰把姬邵璟扶上马,自己上了另一匹,姬邵璟伏在马背上,含混地说着什么,项铭辰凑近一听,那人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
“别走啊……”
项铭辰心口一紧。他策马靠过去,伸手在姬邵璟背上轻轻拍了拍:“我在,送你回家。”
马儿缓缓行过长街,残月如钩,挂在高高的宫墙之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歪歪斜斜。
将姬邵璟送回姬府时,已是后半夜。守门的家仆见自家小公子醉成这样,忙不迭地要上来扶。项铭辰摆了摆手,自己将姬邵璟从马上半扶半抱地弄下来。姬邵璟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脑袋埋在他颈窝里,呼吸滚烫,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扑在他皮肤上,热得他后颈发麻。
“我来吧。”项铭辰对家仆道,“他这样,你们弄不动。”
家仆面面相觑,到底还是让开了路。项铭辰架着姬邵璟穿过前院,绕过回廊,一路往他的院子走。姬邵璟的步子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半边身子的重量全压在项铭辰肩上,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念叨。项铭辰听了一路,才听明白他在念什么。他在念北境。念当年他们在北境的那些日子。念雪地里并肩杀敌,念篝火旁分一壶酒,念有一回他受了伤,项铭辰守在他榻边,用冷帕子给他敷额头。
“你那会儿……手特别凉。”姬邵璟忽然道,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像在说梦话,“凉得我睡不着。”
项铭辰没接话。他腾出一只手,推开姬邵璟的房门。屋里没点灯,月光从半开的窗子里漏进来,把桌椅床榻都笼在一片灰白色的暗影里。他把姬邵璟扶到榻边坐下,弯腰去脱他的靴。
姬邵璟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不大。
“项铭辰。”他叫他。
“嗯。”
“你今日在宴上,为什么不说话?”姬邵璟抬起眼来看他,眼眶泛着酒意蒸腾后的薄红,眼底却有几分少见的执拗,“那个姓曹的那么说你,你为什么不让我骂他?”
“不值得。”项铭辰道。他挣了一下手腕,没挣开,便由着他握着。
“什么不值得?”姬邵璟皱眉,声音忽然高了几分,“他说你是商贾之子,说你不配立军功。你为什么不让我骂他?你是不是觉得……觉得我不该替你出头?”
“不是。”项铭辰低声道。他看着姬邵璟那双醉酒后格外亮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我是怕你替我出头,把自己搭进去。你父亲在朝中不容易,你不能再得罪人。”
“我不怕。”姬邵璟攥着他的手腕,用力得指节泛白,“我什么都不怕。我就怕你什么都不让我做。你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话都闷在心里。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今日看你坐在那里,别人往你身上泼脏水,你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我心里有多……”
他没说完,忽然顿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项铭辰手腕的那只手。月光照着他的手背,指节上有旧茧,有浅浅的疤。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带着几分酒后的傻气,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我多怕你有一天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他低声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多怕……”
项铭辰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蹲下身,与姬邵璟平视。姬邵璟喝了太多酒,整个人都软绵绵的。他看着项铭辰,忽然伸出另一只手,碰了碰项铭辰的眉骨。他的指尖滚烫,顺着眉骨滑到颧骨,又滑到下颌,最后停在他的唇边。项铭辰僵住了,没有动。
“你的嘴,怎么总闭得这么紧。”姬邵璟嘟囔道,指尖在项铭辰的唇角极轻地蹭了一下,“多说一句话会死吗?”
项铭辰抬手,握住他的手指,慢慢拉下来。他的呼吸有些不稳,心跳得厉害。他把姬邵璟的手放回他膝上,低声道:“你醉了。”
“我没醉。”姬邵璟固执道,“我要是醉了,就不记得你今日在宴上帮我挡了几杯酒。我要是醉了,就不记得你把我送回府时,问我冷不冷。我要是醉了,就不记得你替我系披风带子时,手指碰到我脖子,停了一下。”
项铭辰喉结滚了滚。
“你记得。”他道。
“我当然记得。”姬邵璟仰起脸来看他,那张被酒气熏红的脸在月光下有种说不出的柔软,“你的事,我都记得。”
项铭辰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青冥观后山,姬邵璟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他喝醉了,靠在他肩上,说“投缘的人,三天就是一辈子”。那时他以为不过是醉话。可如今,两年过去了。两年里他们打了多少仗,走了多少路,经历了多少回生死。姬邵璟还是那个姬邵璟。一点儿没变。
他慢慢伸出手,轻轻地拂去姬邵璟肩头落的一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枯叶。指尖擦过他的脖颈时,姬邵璟微微缩了一下,却没有躲。他偏过头,把脸更贴近项铭辰的手。
“你手怎么还是这么凉。”他含混道,像在抱怨,又像在心疼。
“体寒。”项铭辰道。
“那以后我多帮你捂着。”姬邵璟说着,当真伸出两只手,把项铭辰那只手包在掌心里。他的手滚烫,带着酒后黏腻的汗。项铭辰觉得自己的手像是被一团炭火裹住了,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发麻。他没有抽回手。他只是看着姬邵璟。看着他把自己的手贴在脸颊边,闭着眼,像只终于找到暖处的猫。他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浅浅的影,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梦呓些什么。
项铭辰蹲在那里,任他握着自己的手,任他靠着自己的掌心。他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就停在这里。姬邵璟醉了,他醒着。姬邵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却字字都记在心里。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事,只有这一室月光,和两只交握的手。
过了很久,姬邵璟的呼吸渐渐沉了。他攥着项铭辰的手松了些,头慢慢歪下去,靠在榻边的被褥上,睡着了。睡着时嘴唇还微微张着,眉心却舒展开来。项铭辰没有立刻把手抽出来。他等了一会儿,等姬邵璟睡实了,才慢慢把手从他掌心里退出来。
他替姬邵璟脱了靴子,把他的腿搬上榻,又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然后他站在榻边,低头看着那张熟睡的脸。月光照着他的侧脸,照着他在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他忽然弯下腰,在姬邵璟的额头上,极轻地落了一个吻。
他直起身来,看着姬邵璟,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后一步,转身走到门口,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月亮已经偏西了。他站在廊下,摊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姬邵璟掌心的温度。他攥了攥拳,把那点温度收进掌纹里,然后翻身上马,朝城东而去。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不久,姬邵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极轻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那声音太轻了,被夜风一吹就散了。可如果项铭辰还在,如果他再靠近一点,他就会听见——那声音里没有半分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