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天明时反而停了。
姬邵璟是被冻醒的。厢房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像长了牙,一整夜啃他的脚和脖子。他裹着那床硬邦邦的棉被翻来覆去,最后索性坐起来,把披风往身上一裹,推门出去。
青冥观像被雪重新洗过一遍。殿前青砖地覆了一层薄银白,廊下柱子湿漉漉的,檐角还滴着水。空气里满是雪后初晴的清气,混着观里散不掉的檀香味,冷得人头皮发麻,却格外提神。
他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骨节啪啪作响。偏头一看,旁边厢房门已经开了,项铭辰不在。
这人起得倒是早。
他循着动静绕过三清殿,到了后院儿。后院儿不大,靠墙种着两株老梅,枝头残雪未消,嫩白花苞密密地顶了出来。梅树下一片平坦青石地,丈许见方,观里道士平日在此晾药、练功,如今被雪水洗得发亮,像一块深灰巨砚。
项铭辰站在那片空地上,手里握着一柄剑。
姬邵璟脚步一停。
他没出声,靠在月亮门边抱着手臂看。项铭辰穿了一身窄袖玄色劲装,比昨日那身宽大直裰利落许多,整个人像一柄微微出鞘的刃。他在练剑,动作很慢,剑尖在晨风里划出一道又一道的弧,像在雪地上写字。
可那慢不是无力,是收着。每一寸剑势都饱满到了极致,像一条被压到极限的弓弦,随时可以弹出去取人性命。
姬邵璟看了一会儿,手指不自觉地跟着动了动。他自幼在姬家演武场里混大,见过父亲麾下最精锐的亲兵练剑,也见过京中各家子弟花团锦簇的剑法。项铭辰的剑不一样。那剑里有一种极深的克制,像把万千杀意都沉到了水底,只在某一刻,忽然从水面下透出一线寒光。
他正想着,项铭辰收了剑。剑尖在身侧斜斜一点,腕子一翻,一蓬积雪从梅枝上簌簌落下,落了满肩。
“看够了?”项铭辰转过身来,呼吸平稳得几乎听不见。
“够谁看的?”姬邵璟直起身,三两步走过去,靴底踩在青石地上发出轻响,“你这剑法,不像商贾人家教的。”
又是这句话。项铭辰拿挂在梅枝上的粗布擦着剑身,头也不抬:“你昨日说过了。”
“昨日是猜,今日是看。”姬邵璟绕到他面前,歪着头打量他,“你藏了不少东西。”
项铭辰将剑入鞘,抬眼看他:“彼此彼此。姬小将军的马术和枪法,在京城也是挂了号的名头,昨日不也装作寻常游玩的公子哥儿?”
姬邵璟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笑了几声,忽然退后两步,脚尖在青石地上一旋,站定了:“行。既然是同道,就别光动嘴皮子。借来——”
他一伸手,把靠在廊下的一根晾衣竹竿挑起来。竹竿约莫四尺来长,握在手里轻飘飘的,但好歹挺直,不比剑差多少。
“我不欺负你。”项铭辰道。
“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项铭辰看了他片刻,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将腰间那柄剑解下,连鞘扔了过去。
姬邵璟抬手接住,掂了掂。剑身不重,鞘上缠着玄色丝带,已经磨得有些旧了。
“你用竹竿,我用剑。这样总行了吧。”他拔出剑来,剑锋在晨光里闪过一道极细的寒芒。他眯了眯眼,像是有些意外这剑的成色。
项铭辰已经折了一根梅枝,把侧旁细枝随手一撸,只剩光溜溜的一根短棍。
“来。”姬邵璟道。
话音刚落,他人已经动了。没有虚招,没有试探,剑锋破开晨风,直直刺向项铭辰左肩。这一剑没什么花哨,快且稳,带着将门子弟特有的刚猛,像一记直拳,要的就是让你知道——我来了。
项铭辰侧身让过。梅枝在他手里像活了,顺着姬邵璟的剑势一搭一引,轻描淡写地把剑锋偏了半寸。姬邵璟只觉手腕一麻,剑险些脱手。
“好!”他不怒反笑,脚下一转,回身又是一剑横削。这一剑更快,剑光拉成一道弧线,直取项铭辰腰间。项铭辰脚尖在雪地上一点,整个人像被风吹起的纸鸢向后飘开,手中梅枝一探,点在姬邵璟腕脉上。
不重。像被鸟喙啄了一下。
“你又输了一招。”
“还没完呢!”
姬邵璟剑势陡然一变,不再走大开大合的路子,反而收得极短,剑身贴着肘弯,像一条藏在袖中的银蛇。他脚下滑动,绕到项铭辰侧面,剑尖斜斜上挑,取了一个极刁钻的角度。
项铭辰终于被他逼退了半步。
梅枝一横,架住了剑身。两人的兵器相触,一个韧,一个坚,在空中短暂对峙了一瞬。
“你换了路数。”项铭辰道,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兴味。
“废话,总不能一直让你牵着走。”姬邵璟咧嘴一笑,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小心了,接下来我可要认真了,这剑可不长眼,接招……”
他手腕猛地一绞,剑身顺着梅枝旋转,人借势突入,左拳已跟了上来。这一拳不是剑法,是近身搏杀里用的手段。项铭辰显然有些意外,梅枝脱手,人向后一仰,剑尖贴着他的胸口划了过去。
姬邵璟收了剑,左手拳头在离他眼前三寸处停住。
两人同时定住了。
风从老梅树下穿过,几片残雪落下来,有一片落在项铭辰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雪化了。
“……你输了。”
姬邵璟收了手,把剑还入鞘中,退后一步。他其实知道自己赢得不光彩,最后那一下用拳本就不在比剑的规矩之内。但他此刻只想看看项铭辰的反应。
项铭辰站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从愕然变成了了然,最后竟透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你赢了。”他说得坦然,“生死之间,拳头也杀得了人。”
姬邵璟把剑抛还给他,大笑道:“你这人有一点好,输得起。我认识的那些家伙,输了不是摔剑就是黑脸,没一个像你这般痛快的。”
项铭辰接住剑,没往身上挂,随手抱在怀里。他看了姬邵璟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你的剑法,和姬大将军路数不太一样。”
“我师父不是我爹。”姬邵璟走到梅树下,从地上捏起一团雪在手里擦了擦,“我爹那套太正了,打起来像校场上操练,好看是好看,真到了性命相搏的时候,容易吃亏。我二姐给我另请了个师傅,专教怎么在死人堆里活命。”
“你二姐有远见。”
“她?她那是怕我死得太早,没人给她背黑锅。”姬邵璟嘴上说得嫌弃,眼里却都是笑。
项铭辰抱着剑走到他旁边,也靠在梅树干上。两人一时都不说话了。晨光从东边慢慢移过来,照得满院雪光粼粼。梅树上忽然落下一滴融雪,正滴在姬邵璟鼻尖儿上。他“嘶”了一声,转头去看项铭辰,发现那人正微微仰着脸望天,侧脸被雪光映得有些透明,像块上好的冷玉。
“喂。”姬邵璟喊他。
“嗯?”
“你这剑真不错,改天让我再看看。”
项铭辰侧过脸来看他,忽然道:“你的剑呢?”
“没带。”
“昨日你骑马出城,马鞍旁挂着剑袋。我看见了。”
姬邵璟一怔,继而笑了一声:“眼神真好。我的剑不轻易给人看。”
“小气。”
“这叫讲究。”姬邵璟拍了拍手上的雪,正色道,“我师父说,剑是人的第二条命。我的剑,只在我认准的人面前出鞘。”
项铭辰静静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那你今日为什么拔了我的剑?”
姬邵璟愣了一下,随即咳了一声,别开脸道:“你的剑趁手。”
这次轮到项铭辰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像雪粒子落在宣纸上的声音。姬邵璟被笑得有些发窘,刚要再说点什么,忽听前殿方向传来一道童的惊呼:“哎呀!观里的房顶被雪压塌了一角——”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迈开步子。
前殿旁侧一间杂物房,果然被昨夜大雪压塌了一角屋顶,几片灰瓦碎在地上,露出里面旧木梁。小道童急得直跺脚,看见两人来了,如见救星,连连作揖:“二位善信,这可如何是好……”
姬邵璟抬头瞧了瞧,撸起袖子便往墙边堆着的旧瓦片走去。
“愣着干什么?搭把手。”他回头冲项铭辰扬了扬下巴。
项铭辰没动,只提醒道:“你身上有伤还没好利索吧。”
“你怎么知道的?”
“比剑时看出来的。”
“小伤,不妨事,别跟个老妈子似的。”
项铭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默默走到另一侧,把散落的碎瓦片归拢起来。
那半日,两人一个在房顶递瓦,一个在下面和泥。雪后的青冥观安静得很,只有瓦片相碰的脆响和小道童一迭声的“小心”“再左边些”“对咯对咯”。姬邵璟浑身沾了泥雪,头发里还落了不少灰,他浑不在意,一边修屋顶一边跟下面的项铭辰斗嘴,一会儿说“你这泥和得不细”,一会儿又说“等回京城去我府上,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泥水匠的手艺”。
项铭辰在下面仰着头看他,偶尔回一两句,更多的时候只是听着。
等屋子修得差不多了,已过了午时。小道童端来两碗素面,碗里卧着几片冬笋,汤清味儿鲜。两人坐在廊下,捧着面碗吃得稀里呼噜。姬邵璟是真的饿了,三两口吃下去大半碗,抬头见项铭辰吃得斯文,忍不住道:“你这个人,吃个面都跟下棋似的,一口一口算着来?”
“细嚼慢咽,养身。”
“你怎么年纪轻轻,老气横秋的。”
项铭辰不搭话,只从自己碗里夹了一片笋,放到姬邵璟碗中。姬邵璟愣了一瞬,随即毫不客气地一口吃了:“算你有心。”
下午,雪又下了起来,断断续续的,像天公在犹豫什么。两人这次坐在三清殿里。殿中三清像高踞台上,俯视着满殿烟火气息。他们寻了两个蒲团,对着殿门并排坐着。殿外雨雪纷飞,把远处山色都吞了。
“项铭辰。”姬邵璟忽然喊他,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嗯。”
“你昨日说,有些事儿,较了劲也没用。”姬邵璟转过脸来看他,“什么事儿?说来听听。”
项铭辰的侧脸被长明灯映着,半晌没开口。姬邵璟以为他又要用沉默把话头堵死,正要打个哈哈把话题岔开,却听他道:
“家事。”
“你家里……有难处?”
项铭辰轻轻摇头:“不算难处。只是有些路,由不得自己选。”
姬邵璟听了,想起自己家里为大姐入宫的事闹得不可开交,二姐的婚事也被父亲三番五次提起,心里忽然有些戚戚然。他伸出拳头,在项铭辰肩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这世上的路,哪有全由着自己的?但你自己的脚,终归长在你自己腿上。真不想走的时候,就说一声,看我能不能帮你一把。我看你这个人顺眼,别跟我客气。”
项铭辰看着他,目光复杂极了。那里面有一瞬的怔忡,有一瞬的动容,还有一些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深潭里一闪而过的鱼,看不真切。
“好。”他最后说,声音很轻。
天色渐暗,雪越下越密。两人坐在三清殿前,看了一天雪,下了三盘棋,喝了五碗粗茶,又断断续续说了许多话。大多是姬邵璟在说,项铭辰在听。偶尔项铭辰答一句,姬邵璟便顺着往下问,两个少年人你来我往,竟在这深山道观里消磨了整整一日。
夜深时分,姬邵璟回了厢房。他躺在床上,胳膊枕在脑后,忽然想起白天比剑时,项铭辰腕间露出的一截旧伤。那伤从小臂内侧斜斜向上,隐入袖中,像一条淡褐色的细蛇。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间。
“项铭辰……”他迷迷糊糊地想,“你这人,到底藏着多少事。”
隔墙的厢房里,项铭辰也没睡。他坐在床头,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慢慢将自己那柄剑拔出来,用一块细布从剑尖擦拭到剑柄。剑身在昏暗灯光下泛着青幽幽的光,剑柄上缠的玄色丝带已经有些旧了,他却擦得极仔细,像在抚摸一段不敢对人提起的旧事。
他最后把剑回鞘,吹灭了灯。
雪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清清冷冷落了他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