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姬府里先闹了一桩事。
姬母要给姬邵璟说亲。
姬邵璟正蹲在东跨院的梅花桩上练桩功,姬琅抱着一碟炒松子靠在老梧桐树底下,一边嗑一边给他递话。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早豆浆熬稠了还是稀了。
“娘给你相中了礼部侍郎家的大姑娘。比你小一岁,听说性子温柔,棋下得不错。”姬琅嗑开一颗,壳子弹出去,“你该见见。娘连日子都看好了,下月初八,借上香的名头,让你们在城外净慈寺‘偶遇’。”
姬邵璟脚下一滑,差点从桩上栽下来。他稳住身子,回头瞪她:“你们这就把我卖了?我才多大!”
“不小了。十六了。爹像你这么大,都跟娘成亲了。”姬琅又嗑一颗,“再说人家姑娘哪点不好?知书达理,性子软,正配你这个炮仗。娘说了,找个能管住你的。”
“管我?我这人还用管?”姬邵璟从桩上跳下来,落地时重重一顿,尘土飞扬。他凑过去从碟子里抓了一把松子,气哼哼地嚼,“我不见!什么礼部侍郎,什么温柔似水,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连她人都不认识。”
“见了不就认识了。”姬琅拍拍手,“娘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你想躲?初八那天你要是不去,娘就让人把你绑了去。”
姬邵璟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生鸡蛋。
城东项府,项铭辰也坐在项珏面前,听着一番差不多的话。
项珏难得用这么正式的口吻。他端坐案后,手里一张朱红烫金帖,推到项铭辰面前。帖上写着一个姑娘的名讳、生辰、家世。姓卢,前朝旧部中一个颇有权势的将领之女。
“人我见过。模样周正,性子沉稳。她父亲在青州一带有旧部牵挂,若能结亲,对你将来大有助益。”项珏说得慢,“你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
“我未立业,何谈成家。”项铭辰没碰那帖子,“父亲之前也说,一切以大业为重。”
“成家,正是为了大业。”项珏看着他,“你日后要走的路,容不得总是一个人。有个得力的妻族在身后,才能站得更稳。”
“所以父亲要的不是儿媳,是棋子。”项铭辰道。
项珏脸色沉了一下,放下茶盏:“你这是什么话。”
“若这位卢姑娘不是卢家的女儿,父亲还会让我娶她吗?”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冷茶冒的热气。项珏没接话,项铭辰也没再逼问。父子之间那层窗纸绷了许久,谁也没先捅破。可有些话,不说出口,也清清楚楚写在彼此眼底。
“父亲若没有旁的事,我先退下了。”项铭辰起身行礼,拿起喜帖,看都没看,放回案上,推到项珏面前。
项珏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道:“辰儿。”
项铭辰停住。
“你心里怎么想的,为父知道。”项珏的声音低下去,“可你要记着,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我知道。”项铭辰答,“所以我从不敢多想。”
他推门出去。夜色灌进来,把书房里的灯吹得直晃。
这一夜,姬邵璟和项铭辰不约而同出了府。两人连招呼都没打,像两颗同时弹出来的石子,在京城深夜的街巷里各绕了几圈,最后都停在朱雀桥。看见对方的那一刻,两人都愣了一下,又都笑了。
姬邵璟手里拎着两壶酒,项铭辰怀里抱着一包酱牛肉。
“你也逃了?”姬邵璟走过去,把酒壶往桥栏上一放。
“不算逃,出来走走。”项铭辰把酱牛肉递过去,自己倚在桥栏另一侧。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石桥上一块被月光照白的青石板。桥下河水慢慢流,映着两岸零星的灯火。
“你先说。”项铭辰道。
“我娘要给我定亲。”姬邵璟仰头灌了一口,用手背抹嘴,“礼部侍郎的女儿。下月初八还要我去寺里跟她‘偶遇’。你说这叫什么事儿?我连那姑娘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就要被拉去做女婿了。”
项铭辰垂着眼,笑了一声:“我也差不多。我爹给我看了个姑娘。”
姬邵璟一口酒差点喷出来,瞪大眼睛:“你也要成亲?哪个?你见过吗?”
“没见过。也不想见。”项铭辰打开另一壶,喝了一口。
“那就都别见!”姬邵璟拍着桥栏,酒没上头,气势先高了八分,“咱们兄弟,前程还没挣出来,凭什么被塞进洞房?我反正要跟我娘说,我的婚事,除非我自己点头,谁也别想替我做主。”
他说得豪迈,项铭辰没附和。月色下,那人低垂的眉眼像被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冷清里透着几分倦。姬邵璟看着看着,忽然收了声。他凑近些,低声问:“你爹那边儿,是不是比我这儿难缠?”
项铭辰“嗯”了一声。
“那你就跟他说,姬邵璟还没娶,你急什么。”姬邵璟拍拍自己胸脯。
项铭辰被他说笑了。那笑极浅,像月光落在结了薄冰的湖面上。他偏头看姬邵璟:“你这是什么歪理。”
“这是我姬邵璟亲口御封,天下第一有用的歪理。”姬邵璟自己也觉得荒唐,笑得前仰后合。笑了半晌,忽然正色,“说真的。你要是不愿意,就别应。你不欠谁的。你爹再逼你,就来找我。我去跟他说。他总不至于把我打出门去。”
项铭辰想说,你去了只会更糟。可姬邵璟站在他面前,一身将门傲气,又长着双灼灼的眼,让人觉着这世上没什么能难倒他。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与姬邵璟碰了碰酒壶,仰头喝尽最后一口。
夜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暮春的寒气。两人肩并肩坐在石桥上,不说话,望着被月光拉长的影子。灯火落在水面上,碎成粼粼的波光。
“邵璟。”项铭辰忽然唤了一声。
“嗯?”
“今晚不回去了。去望云亭喝酒。”
姬邵璟侧过头。项铭辰眼里映着满河光影,像邀他赴一场夜宴。他心头一热,跳起来,把手伸过去。项铭辰握住他的手腕,借力站起来。两个影子在桥面上交叠了一瞬,又分开。
“走。”姬邵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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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那就都别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