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雁的小茉莉 第66章 第66章 懦弱的拳王

九月中旬，那个抓马的夜晚，已经过去十天。

姜薰在阳慈医药公司的工作，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项目组走马换将，周柔升职成了项目经理。和卢康那个一身戾气的疯子不同，周柔是一个正常人。

正常人成为项目经理后，组里的风气转变了很多。

一是低效率无用功的加班有所减少。周柔作为老员工，对业务工作了如指掌，能够做出正确的研发决策，并且愿意和组内成员一起承担工作任务。

二是油腻低俗的玩笑无人再讲。那6名男组员依旧像没有独立思想的羊一样，现在头羊首领换了，他们也迅速调整了姿态，言行变得规矩礼貌。

之前姜薰和周柔、叶依莎通宵加班整理报告的项目，阳慈医药和外国公司签订了进一步深入合作研发的合同。

那次汇报时，姜薰表现出优秀的英文沟通能力，最近她除了从事项目研发工作，还由研发经理冷延东指定，负责与国外合作公司代表进行项目进展的日常对接。

姜薰已经顺利通过入职一个月的考核。如她所料，她的工作保住了。

然而，崔婷婷却在几天前离开了公司。

卢康突然被关押，其中内情公司秘而不宣，但这样爆炸性的新闻，引得同事们猜测纷纷。

项目组的6名男组员不明所以，怀疑卢康被抓与崔婷婷有关，毕竟聚餐那天晚上，他们也像姜薰一样，看见了卢康和崔婷婷的猥琐勾搭，目睹了烂醉的崔婷婷坐上卢康的车离去。

他们背地里咩咩咩地乱叫，添枝加叶的丑闻被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整个研发部人尽皆知。

崔婷婷离职，一方面是因为流言蜚语的困扰，另一方面是因为她的工作能力实在太差。

她一心想要走捷径，根本没有把心思用在工作上。新员工入职一个月的考核中，她对业务知识一知半解，对工作内容稀里糊涂，也没有任何可以展示的工作成绩。

卢康曾私下告诉崔婷婷，今年新员工的试用期转正率只有50%，她和姜薰只有一个人能留下。

直到考核那天，她才从冷延东口中得知，转正通过率是对公司全体新员工的统计数值，并不是同一个项目组的两个研发助理只能留下一个。

崔婷婷后知后觉，原来她和姜薰，从来不是竞争关系。

她不惜出卖色相，想要依附卢康，但这个靠山却骤然崩塌。真可谓偷鸡不成蚀把米，竹篮打水一场空。

崔婷婷的离职，让姜薰更加坚定，只有脚踏实地的提升自己，才能谋求稳定长远的发展。

卢康戏剧性的下线，使姜薰的工作变得舒心很多。考虑到不容乐观的就业形势，和阳慈医药行业领先的薪资水平，她决定安于现状，努力做好这份本职工作。

至于她热爱的文学创作事业，暂且继续作为她的爱好和兼职。

而她的爱好，不止文学，还有运动。

中秋将至，矜安的几个景区已经在筹备中秋游园会、灯光秀等活动。高雁声这几天很忙，到各大景区做采访宣传，晚上也要带队去拍摄一些夜景。

这天周一，高雁声今晚又在忙工作。姜薰今晚不加班，下班后在外面吃过饭，回到家换上了一身运动装、和一双舒服的跑鞋。

她从家出发，向傲虎格斗馆的方向沿路夜跑。

格斗馆离她家大约4公里，去格斗馆的这条路，绿化很好、空气清新。姜薰以前做兼职陪练员时，早晨经常跑步去格斗馆，既能呼吸新鲜空气，又能提前热身增强体能。

大学毕业之后，她辞去了格斗馆的兼职，已经没到这条路上跑步了。

这个季节，树叶开始微微泛黄，路旁的风景却无萧瑟之感。微风清凉，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姜薰一路慢跑，只觉神清气爽。她原打算跑个两三公里就返回，却一路跑到了格斗馆。

她远远望见，陈天扬坐在场馆门外的台阶上，姿势像尊雕像，头低的很低，右手肘拄在膝盖上，抬着右手正在挠头。

姜薰跑过去，打招呼道：“天扬！你在这做什么呢？”

陈天扬猛地抬起头，看见姜薰的一瞬间，他脸上浮现清晰的惊讶和慌张神色，像是极度焦虑、不知所措，“小姜！你怎么来了？”

他这个人张扬桀骜、神经大条，平日嘻嘻哈哈，此刻的状态有些反常。

“我晚上出来跑步，跑到这了顺便过来看看。”姜薰有点纳闷，“今天周一，不是闭馆吗？你怎么不回家休息呀？”

陈天扬吞吞吐吐：“我在这、在这坐一会儿。”

姜薰并未在意陈天扬的反常，“哦，那你坐着吧。我走了。”

她转身要走，无意间抬头张望了一眼格斗馆，整个场馆漆黑，只有三楼的一个房间亮着灯。那个房间，是简虎的休息室。

姜薰有点意外，停住脚步，对陈天扬问道：“虎哥在楼上吗？”

“没有！他不在！”陈天扬在台阶上迅速站起身，竟然抬起手对姜薰做出阻拦的架势。

姜薰感到奇怪，隐约察觉到，陈天扬似在遮掩些什么。“我上去看看。”她说着，要往格斗馆里走。

陈天扬拉住姜薰的胳膊，声音微微颤抖：“不行！你不能进去！”

姜薰厉声斥道：“放手！你干什么？”她屈肘下压，用力甩脱陈天扬的手。

陈天扬大步跨到格斗馆门口，背靠着门挡在门前。

他额头上渗出汗珠，脸上的表情风云莫测，无奈、愁苦、纠结、焦急混杂在一起，“小姜，你走吧！”

姜薰疑惑不解，目光坚毅地盯着陈天扬，一字一顿说：“让开。”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迫切地想要知道搂上发生了什么。

陈天扬挡在门口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姜薰十分恼怒，“陈天扬，我让你让开！”

她猛然挥拳，打向陈天扬的左脸。

陈天扬躲也没躲、守也没守，被姜薰的拳砸中，竟然直接瘫倒在地，崩溃大哭起来，“虎哥，虎哥他、他……”

陈天扬这样的反应，令姜薰茫然无措。

她方才出拳不狠、力道不重，以陈天扬的敏捷灵活，能够轻松躲闪甚至转守为攻。她没想到他不躲开，更没想到他会突然哭。

姜薰焦躁地问道：“虎哥他怎么了？到底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陈天扬的眼泪和汗水糊在脸上，嘴唇抽搐着发出声音：“虎哥，他在楼上，要自杀。”

简虎要自杀！！！

姜薰大惊失色，如遭雷击，顾不得瘫在地上的陈天扬，箭步冲进格斗馆，以最快的速度飞奔上楼。

简虎休息室的门没锁，她推开门，大声唤道：“虎哥！”

简虎靠在椅子上，听见姜薰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她，有气无力地说了声：“小姜？”

姜薰冲进房间，跑到简虎身前。她看得出，他精神倦怠、昏昏欲睡。

简虎面前的桌子上，放着喝剩的半杯水，还有一个空了的小药瓶。姜薰拿起药瓶看了一眼，标签上写着艾司唑仑，也就是安眠药。

她焦急惶恐，慌忙拿出手机，“虎哥，我叫救护车，我们马上去医院，还来得及！”

简虎紧紧攥住姜薰的手腕，瞪大眼睛看着她说：“别，我不去医院。”他的语气强硬又坚决，仿佛不容违抗。

简虎的力气极大，姜薰的手腕被攥得生疼。

她动弹不得，急得落下泪来，哭着问道：“虎哥，你不活了吗？明媚姐和你们未出生的孩子怎么办？泽柯怎么办啊？”

简虎眼神中流露出悲伤和决绝，“我不活，他们才能活得更好。”

他说罢，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样子十分骇人。

姜薰震惊又害怕，似乎突然明白了，简虎这半年来性情大变的原因。

“我也不想的，但我染上毒品了。”简虎一脸的痛苦绝望，“我戒不掉，我真的戒不掉！如果我继续活着，我会花光所有的钱，我会连累你嫂子的。”

他近乎卑微地哀求：“小姜，哥不想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哥不能这样活着。”

“就当是哥求你，帮哥最后一个忙，别救我，走。”

这个昔日拳王，铁血硬汉，曾经那么凶悍霸气，威武雄壮。

然而此刻，他眼神中的锋芒已经熄灭，没有勇气只剩懦弱，不愿拼搏只想认输。犹如一个身负重伤饱受折磨的猛兽走到穷途末路，已然放弃挣扎，只求解脱。

姜薰闻之见之，不忍落泪，不知所措。

简虎强撑着站起身，用尽昏睡前最后的力气将姜薰推出门外。

救还是不救，姜薰陷入挣扎和纠结。

她魂不守舍地走出格斗馆，瘫坐在台阶上。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她度秒如年，煎熬焦灼的好像被架在火上烤。

和她隔着两步远，瘫坐着同样煎熬焦灼的陈天扬。他比姜薰早十分钟，知道简虎的自杀计划。

过几天就是中秋节，往年中秋简虎都会亲自采购一批月饼，发给馆里的教练员。

这半年简虎行踪不定、心不在焉，馆内的事务基本交由陈天扬这个副馆长负责。今天闭馆休息，他去买了一批卓香月饼礼盒。

买完月饼开车回家，路过格斗馆，他停下车想把月饼搬进馆里。他和姜薰一样，在楼下望见简虎休息室的灯亮着。

他上楼见到简虎时，简虎还没有服下桌上的那瓶药。

当时，简虎把药瓶攥在手中，陷入沉思，并非犹豫迟疑，而是在思考他死亡之后的事情。他将如何被人发现？别人将怎样告知他的妻儿？他的死会不会影响格斗馆的声誉？

陈天扬的出现打破了简虎的沉思，也消除了他的顾虑。

简虎先是从容镇静地宣布了他的决定；然后交给陈天扬一封信，让他在事情了结之后，将信转交给褚明媚；最后，他对陈天扬下了一个命令：为他收尸。

陈天扬头脑简单，鲁莽不聪明，但心地善良，重情重义。莫说是简虎，哪怕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要轻生求死，他都不可能袖手旁观、见死不救。

他的纠结，源自于那封信。

被简虎赶出休息室后，他忍不住偷看了那封信。看完信，他知晓了简虎的痛苦和无奈，几乎崩溃，六神无主。

一直以来，他不止视简虎为领导，更把简虎当作大哥。

他当然不愿意大哥放弃生命，却也不忍心大哥痛苦的活着。生与死两个小人在他脑袋里激烈打架，他不聪明的大脑很快宕机，最后做出一个选择，那就是执行简虎的命令。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格斗馆，等在楼下，准备做那个发现并宣告简虎死亡的人。他未曾想到，他坐在台阶上愁得挠头时，竟会碰见夜跑到此的姜薰。

时间回到当下。

姜薰走出格斗馆后，已经坐在台阶上煎熬焦灼了十几秒。她在手机的拨号页面输入了120，却迟迟没有按下拨号键。

纠结犹豫之时，她的手机显示褚明媚打来电话，响铃不足一秒，她接通来电，电话那头传来褚明媚的声音：

“小薰，你知道你虎哥在哪吗？他今天出拘留所，格斗馆今天闭馆，他也没回家，姐找不到他……”

听着褚明媚说话，姜薰忍不住轻轻哭出声来。她可以料想，如果简虎真的不在了，褚明媚会有多么心痛难过。

她通话时，手机开了免提，所以陈天扬也听到了褚明媚的话。他在一旁，也听得湿了眼眶。

二人眼神交流一瞬，达成共识，他们要救简虎，必须要救！

姜薰挂断电话，立即拨打了120。随后，她和陈天扬一起冲到楼上，姜薰帮忙把简虎扶到陈天扬的背上，随后陈天扬将简虎背出格斗馆外。

在格斗馆门口等了大约一分多钟，救护车还未到。陈天扬着急起来，再次背起简虎，“小姜，我开车送虎哥去医院！走！”

未等姜薰说什么，陈天扬已经背着简虎奔跑到他的车旁，姜薰只得跟着一起上车。

姜薰一直了解，陈天扬是一个急性子的莽夫。今天她真正见识了他的急和莽。这辆车一路疾驰狂飙，闯了五个红灯，坐在车里，感觉随时快要起飞。

车上的简虎，以最快的速度，飞到医院进行抢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