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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摸鱼录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西市来客

作者:匿名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19 12:41:09 来源:文学城

长安城连着放晴了几日,积雪早已融尽,只是清晨的寒气仍然逼人。西市开门不久,街上便渐渐热闹起来,运送货物的牛车沿着坊间道路缓缓前行,商贩们忙着清点货物、招呼客人,偶尔有几名胡商结伴经过,衣袍上沾着长途跋涉留下的尘土,一边走一边用旁人听不懂的语言交谈。

苏惊鸿来得比往常早些。

她先将前一日整理好的账目交给伙计,又亲自检查了一遍库房里存放的几件贵重货物,确认封记完好,才回到后堂,将那几页西域植物图录的残纸重新取出来。

自从康先生辨认过上面的文字,她便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那几页残纸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若只是寻常旧书,经过多年转手,想要追查来源并不容易。可既然纸上记载着与黑色藤花相似的植物,甚至出现了“墨花”“同根”这样的注记,便说明它至少曾经被某些熟悉这种植物的人阅读过。

更何况,残页中还有一张绘着形貌奇异的鸟兽,与沈怀安当年替西域人保管的那只木匣中,据说收藏着的草木禽兽图样颇为相似。

苏惊鸿不敢因此认定两者出自同一部图录,却也觉得这条线索值得继续追查。

她将残页放进一只薄木匣中,准备等罗商人回来之后,再仔细问问。

只是这一等,便又过去了三日。

直到第四日午后,铺中伙计才匆匆进来,说罗商人已经回到长安,正在前堂结算上一批寄售货物。

苏惊鸿听完,立即让人将他请到后堂。

罗商人姓罗,名广成,年近四十,常年往来长安与河西之间,做的是收购零散旧货、转手寄售的买卖。他不算什么大商贾,却因常年奔走各地,认识不少经营旧物的同行。苏惊鸿与他合作已有两年,知道此人做生意颇为精明,却也守规矩,只要价钱谈妥,便不会轻易反悔。

罗广成进门时,身上还带着一路奔波的寒气,见苏惊鸿亲自等着,便笑道:“苏娘子今日怎么如此客气?莫不是我上回寄售的东西卖出了好价钱?”

苏惊鸿请他坐下,笑着说道:“价钱倒还不错,只是有几件旧物想再问问来历,免得日后客人追问,我答不上来。”

罗广成听完,便知道她说的是买卖上的正事,随即坐直了些。

“娘子尽管问,只要我记得,自然不会隐瞒。”

苏惊鸿取出那几页残纸,放在桌上。

“这几张旧图,是你上回带来的?”

罗广成低头看了看,点头说道:“是。原本夹在一包旧书纸里,我见上头画着花鸟,想着长安城里总有人喜欢这些东西,便顺手带来了。”

“你从哪里收来的?”

“凉州附近的一家旧货铺。”罗广成说道,“铺子开了许多年,主人姓安,早年替商队料理货物,如今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便靠着收些旧物过日子。”

苏惊鸿心中一动。

“那家铺子可还在?”

“自然在。”罗广成笑道,“只是生意不大,平日里多是附近商人拿些旧铜器、破书册去换钱。若不是我常年收这些东西,恐怕也不会特意进去。”

苏惊鸿点头,又问:“那几页残纸,可是单独放着的?”

“不是。”罗广成说道,“原本在一只旧木箱里,和许多破损书页堆在一起。我挑了几张尚有图画的,其余嫌太破,便没有带。”

苏惊鸿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亮。

“其余书页还在?”

“应当还在。”罗广成想了想,“那箱子里的东西看着不像什么值钱货,安老丈也没当回事。我走时还剩下大半箱,除非这几日有人买去,否则多半仍在。”

苏惊鸿没有立即接话。

她知道若表现得过于急切,罗广成难免会觉得这些残纸藏着什么稀罕之处,届时无论是继续收购,还是打听来源,都可能平白添上许多麻烦。

于是她只是随意翻了翻残页,笑道:“这几张图倒画得有些意思,前些日子有位客人看中了其中一张,问我还有没有同类的东西。我想着若能凑成一套,或许比零散几张更好卖。”

罗广成听完,顿时来了兴趣。

“若真有人愿意出价,那倒不难。过些日子我还要回河西,顺路替娘子问问便是。”

苏惊鸿点头。

“那便劳烦罗掌柜。若剩下的书页还在,不妨一并带回来,价钱照旧货算,若确实能凑成完整图册,我再另加些辛苦钱。”

罗广成笑着应下。

两人随后又谈了几笔寄售生意,苏惊鸿没有再追问残页的事情,只将罗广成所说的旧货铺位置和主人姓名暗暗记在心里。

待他离开之后,她立即取来纸笔,将方才得知的情况整理清楚。

凉州附近,安姓老丈,旧货铺,残损图录。

这些线索虽然仍然零散,却至少让残页有了可以追查的来源。

苏惊鸿想了想,又将康先生此前的译文取出来,重新对照那几张图样。

她发现其中一页绘着奇异鸟兽的残纸,边缘有一处极浅的折痕,似乎原本曾被人反复翻阅。折痕旁边还有几笔模糊的汉字,先前因为墨迹晕开,康先生并未能够辨认。

苏惊鸿将纸移到窗边,借着日光仔细看了许久,仍然只能看出其中似乎有一个“西”字。

她没有勉强猜测,只将这一处单独标记,准备日后若能找到更多残页,再请康先生一并辨认。

与此同时,武府之中,杨氏正在查看周管事送来的新消息。

自从有人在府外暗中窥探,她便更加谨慎,凡是涉及沈怀安旧事的信件,都不再交给寻常仆役传递,而是由几个用了多年的心腹轮流经手。陆怀瑾也按照她的嘱咐,暂时减少了出门次数,免得让人轻易摸清行踪。

只是外面的动静并没有因此完全平息。

周管事前一日回府时,曾发现一名陌生男子在武府附近徘徊,对方并未靠近府门,只在巷口与一名卖炭的商贩说了几句话,随后便离开了。周管事派人暗中跟了一段,发现那男子最终去了西市附近的一间客舍。

“可查清他是什么人?”杨氏问。

“暂时没有。”周管事答道,“客舍掌柜只说那人住了七八日,登记时自称姓陈,从河西来长安做买卖。只是他既没有带多少货物,也很少去市中交易,平日大多在外头走动。”

杨氏微微皱眉。

“他可曾去过陆先生住处?”

“尚未查到。”周管事说道,“不过小人觉得,此人未必只是寻常商客。”

杨氏点头。

她知道周管事行事稳妥,既然特意将此事报上来,便说明对方确实有些可疑。可长安城里往来商人无数,不能因为一个外乡人住在客舍、偶尔经过武府,便认定他一定怀有恶意。

“继续留意便是。”杨氏说道,“不要与他起冲突,也不要让府中人私下议论。若只是寻常商客,过些日子自然会离开;若真有人在背后指使,迟早会露出些痕迹。”

周管事应下。

杨氏又问起洛阳那边的事情。

周管事说,程姓男子已经将马承义的旧货单和便条送回,陆怀瑾也确认其中字迹与沈怀安生前书信颇为相似,只是那名杜姓脚夫仍然没有下落。如今能找到的商队旧人,大多只知道沈怀安曾经离队去见一位故人,至于那人究竟是谁,却没有谁能够说清楚。

杨氏听完,沉默片刻。

“那便先不要急着追那个脚夫。”

周管事抬头。

“夫人的意思是?”

“如今我们知道沈怀安当年确实离开过商队,也知道后来所谓山洪死讯并无直接目击者。若想继续查下去,未必一定要找到姓杜的脚夫。”杨氏说道,“倒不如先查清楚,当年沈怀安原本要去的地方究竟在哪里。”

周管事想了想,点头说道:“夫人说得有理。马承义只说沈东家离队时要见一位故人,却没有留下具体去向。若能找到当年的驿站记录,或许还有些线索。”

“只是如今过去多年,驿站文书未必还在。”杨氏说道,“你不必抱太大希望,先让人去问问便是。”

周管事应下,随后告退。

杨氏独自坐在案前,心里却仍然想着那封尚未送入宫中的旧信。

原信和钥匙已经在她手中放了多日,虽然妥善保管,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个真正稳妥的交接机会。她知道沈知闲一定十分想看父亲留下的文字,可如今武府附近有人暗中窥探,陆怀瑾也被人留意,若贸然将东西送出,便可能暴露去向。

她思索许久,最终决定再等几日。

至少要先确认那些暗中盯梢的人究竟在寻找什么,才能决定如何安排。

宫中的沈知闲对此并不知情。

她这几日倒难得清闲,许姑姑交代的旧册已经整理完毕,新的差事尚未下来,便有空与武照一同查看此前收集的花木记录。

两人坐在窗边,案上摊着几张图纸,旁边放着一只小炭盆,暖意渐渐驱散了屋中的寒气。

沈知闲将黑色藤花的叶片形状重新描了一遍,又与苏惊鸿此前送来的旧图对照,发现自己养出的藤蔓与图上的植物虽然相似,却并非完全一致。

“你看这里。”她指着图纸说道,“我这株藤花的叶片略宽,边缘也更圆一些,可旧图上的叶子却细长得多。”

武照低头看了看。

“会不会是因为生长环境不同?”

“有可能。”沈知闲说道,“同一种植物在不同地方生长,叶片和花朵本来就可能有些差异。况且旧图也未必画得完全准确。”

武照点头。

“那便不能只凭图样认定它们相同。”

“是。”沈知闲说道,“至少得等真正开花以后,才能比较得更清楚。”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花盆里的藤蔓。

那株植物入冬之后长势极慢,叶片却仍然保持着深绿色,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沈知闲已经尽量减少浇水,也不再随意挪动花盆,只希望它能够平安熬过这个冬天。

武照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知闲,你有没有想过,若这株花将来真的能够传递声音,我们该如何使用它?”

沈知闲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她此前倒是想过,只是大多停留在好奇和想象上,并没有认真考虑过实际用途。

“若真能隔着很远的地方传声,自然方便得很。”她说道,“比如你在宫里,我在宫外,不必托人送信,也能随时说话。若商队出门在外,遇上什么事情,也可以及时告诉家里。”

武照听完,若有所思。

“那岂不是比寻常驿传还要快?”

“自然。”沈知闲笑道,“不过也得看它究竟能传多远,是否需要两株花彼此对应,又能不能让旁人听见。若这些都不知道,便不能轻易使用。”

武照点头。

她虽然已经知道未来会发生天地异变,却仍然难以真正想象,一株寻常藤花竟然能够承担传递消息的作用。若这种能力真的存在,那么无论用于商路往来,还是军中传讯,都可能带来极大的变化。

只是如今距离贞观二十三年尚有九年,眼前这株藤花也不过是一株普通植物,谈论这些终究还为时过早。

“那我们眼下能做的,便只有把它养活。”武照说道。

沈知闲笑着点头。

“正是。”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武照忽然想起苏惊鸿此前送来的消息,便问道:“那几页西域图录残纸,你觉得会不会与沈伯父留下的木匣有关?”

沈知闲想了想。

“不能排除,但也没有证据。”

“为何?”

“因为阿耶当年保管的木匣里,据说装着草木禽兽图样,而苏惊鸿找到的残页恰好也画着草木和鸟兽。可西域图录原本就可能记载这些东西,不能因为内容相似,便认定它们出自同一部书。”沈知闲说道,“除非以后找到更多残页,能够看出相同的笔迹、纸张或编排方式,否则只能暂时当作两条独立线索。”

武照听完,轻轻点头。

“你如今倒比从前谨慎了许多。”

沈知闲笑道:“吃一堑长一智。前些日子我还以为阿耶的死一定与木匣有关,如今查来查去,反倒发现许多事情根本没有证据。若再凭着一点相似便胡乱猜测,只怕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事,哪些是想出来的。”

武照听完,也笑了。

她知道沈知闲平日虽然喜欢偷懒,遇到真正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却并不糊涂。尤其是这段日子以来,她已经逐渐学会将听来的传闻、能够核对的旧物,以及自己对未来的记忆分开记录,免得彼此混淆。

这或许比急着找到答案更加重要。

傍晚时分,武照离开之后,沈知闲独自坐在案前,将今日关于黑色藤花的讨论重新记下。

她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其一,现有藤株与旧图相似,未可断为同种。其二,所谓同根传声,尚无实证。其三,西域残页与木匣图录或有关联,须待原物比对。”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些字,忽然觉得自己如今的日子越来越像前世在乡镇整理工作台账的时候。

不同的是,前世那些材料大多有明确的期限和要求,哪怕事情再繁杂,总归知道什么时候该交差;如今这些线索却没有人规定期限,更没有谁能告诉她,究竟查到哪一步才算结束。

她忍不住轻轻叹道:“早知道穿越以后还要查案,当初就该多看几本推理小说。”

阿蛮正在一旁缝补衣裳,听见她自言自语,便抬头问道:“姐姐说什么?”

“没什么。”沈知闲摆了摆手,“只是觉得人活着,想清闲些还真不容易。”

阿蛮笑道:“那姐姐便早些歇着,明日说不定又有差事。”

沈知闲觉得这话十分有理,便将记录册合上,准备洗漱休息。

只是她不知道,西市的苏惊鸿已经从罗广成口中得知,那几页残纸原本来自河西一间旧货铺,而那家铺子里,或许还留着更多尚未被人翻看的图录残页。

更不知道,就在同一日傍晚,一名身着深色斗篷的女子走进了西市附近的一间客舍。

那女子约莫三十余岁,衣着虽不张扬,举止却十分从容。她在客舍后院见了一名年轻男子,低声问道:“苏家铺子近日可有什么新货?”

年轻男子答道:“听说前些日子收了几页西域旧图,已经请人辨认过。”

女子听完,神情微微一动。

“什么图?”

“似乎是花木图录,具体内容还不清楚。”

女子沉默片刻,随后缓缓说道:“继续留意。若真是西域旧图,先查清从哪里来的,不必急着去买。”

年轻男子应下。

女子又问:“武府那边呢?”

“仍有人暗中留意陆怀瑾的行踪,听说最近还派人去了洛阳附近。”

女子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那些人动作倒快。”

年轻男子低声问道:“娘子,我们是否也要去查沈家旧宅?”

女子摇头。

“暂时不必。沈怀安当年若真留下了东西,未必会藏在人人都能想到的地方。如今各方都盯着旧宅,谁先动手,谁便容易暴露。”

她说完,走到窗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西市街道,沉默了许久。

年轻男子见她没有继续吩咐,便准备告退。

可刚走到门边,女子又忽然开口。

“还有一件事。”

年轻男子停下脚步。

“娘子请讲。”

“那几页西域旧图,若能查清来历,先不要惊动苏惊鸿。”女子说道,“尤其不要让她知道我们也在寻找。”

年轻男子点头。

“明白。”

待他离开之后,女子独自坐在窗边,缓缓取出一张已经折得发软的旧纸。

纸上画着一株细长的黑色藤花,旁边只有寥寥几行字,墨迹已经有些模糊。

她看了许久,最终将纸重新折好,放回袖中。

窗外的长安城依旧热闹,行商与客旅往来不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她心里清楚,随着那几页残纸重新出现,某些原本被人遗忘的旧事,恐怕已经无法继续沉寂下去。

而那株尚未开花的黑色藤蔓,也正在不知不觉间,将越来越多的人牵扯到同一条线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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