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蹴鞠录 第6章 倾杯乐夜宴

卢延枫都不需要回头，闻着味儿就知道是谁回来了，赵崇一进门，手里拿着包鼓鼓囊囊的东西，“中郎将，今天安定坊福兴糕肆的核桃芝麻馅儿卖完了，我买的陈皮枣泥馅儿的，您尝尝？”

“不…”卢延枫刚想摆手说“不用了，还不饿”。

赵崇已经把糖蒸糕往嘴里塞，“那我可自己吃了啊。”腮帮子鼓着，嚼得有滋有味。

“一千两押注的事查得如何了？”

“……”

卢延枫见赵崇迟迟没有回禀，转头看向他。赵崇正在把嘴里的东西使劲往下咽，噎住了，他捶了两下胸口，显然糖蒸糕的米面太黏，卡在喉咙上不去下不来，见到卢延枫转身，立马用一只手在脖子上胡乱比划，脸色涨得通红。

刚好一杯茶递到赵崇面前，他仰头猛灌了两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大口喘着粗气，终于缓过劲来。

“要不是我这会儿回来，自己口渴想喝茶，怕不是你今天就要被噎死了？”裴仲望着他这副狼狈模样，“照你这粗莽吃法，日后定然寻不到妻室。”

“我寻不到妻室又有何妨？”赵崇嘴上也不示弱，反倒朝裴仲轻抛了个媚眼，“今日多亏右郎将救我，大不了我以身相许便是。”

裴仲挑了挑眉，故作淡定地应道，“好啊，家中多添一名妾室倒也无妨。”赵崇反倒被这话又噎到说不出话来。

“待你二人成婚那日，我必备下重金相送，现下，谁能同我说说押注之事？”

“属下知错！”“属下知错！”这俩又是异口同声地回复卢延枫，互相对视了一眼，赵崇迈开步子，从胸前掏出一张信笺，上面记录了大大小小的押注数目，皆是金秋擂台的赌注，其间甚至落有好几名京中勋贵的名字。

“这笺纸出自崇仁坊的昌鹤楼，根据笺纸所述押注金额远不止一千两。”赵崇回禀完又接着说，“连昌鹤楼都敢私下暗设赌局，可想而知，坊间那些寻常茶楼酒肆，岂不是更肆无忌惮。”

“我可不信朝堂那谏臣和陛下毫无……”赵崇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裴仲捂住了嘴，“唔唔唔，定是有人……唔唔唔”。

“你嘴可真大，这都捂不住你。”裴仲松开手。

“你捂我干什么？”

裴仲一副孺子不可教的表情，“朝堂诸事，天子是非，岂是你我下属能够妄议的？”

“无妨。”卢延枫稍作沉吟，“钱万金怕是与此事也有干系。”

赵崇看了裴仲一眼，好似在说“头儿都没说我，你捂我干嘛”。他拱手继续回禀，“中郎将果然料事如神，昌鹤楼是钱万金与众多富商合本经营的。”

“单凭一众商贾，别说掀起金秋擂台这样的风浪，想在崇仁坊立足都非易事，幕后之人绝非寻常人物。”卢延枫语气凝重了些许。

“将军看事向来通透，次次都能切中要害。”裴仲顺势问道，“那今夜京兆少尹设下的宴席，您可要赴约？”

“去，你们二人随我同去。”

赵崇当即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开口，“自从中郎将调我来长安，日日奔波，此番能去平康坊开开眼界，实在痛快，不知道坊内教坊除了丝竹歌舞，还有什么珍馐美味？”

“五生脍，细切牛、羊、鹿、猪、兔生鲜薄片，配橙酱，芥末。”一提到吃的，裴仲也按捺不住了，“还有糖蟹，糟虾，各式脯腊，皆是佐酒上品。”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凑在一处热火朝天聊起了宴席吃食。

“可不是嘛，还有葱醋全鸡，古楼子，胡麻羊肉羹。”卢延枫看着二人满眼馋意的模样，忍不住揶揄道。

平康坊的暮色从四面围拢过来，教坊东院宴厅之内，数十盏纱灯次第点亮，暖光透过纱幔慢淌开来，将整座厅堂浸染得温润橘红。

厅内数张描金长案分列整齐，杯盏银筷错落排布，酒气，脂粉香，炙肉焦香混作一团，层层裹住满堂宾客。

主位坐着京兆少尹沈舆，左首一席是金吾卫中郎将卢延枫，旁边的次席是右郎将裴仲。其余众人皆按品阶分坐两侧。

教坊侍女相继上前次第布菜，赵崇的目光牢牢粘在身前的食案上。

案头几只青瓷碟错落排开，头一碟便是红彤彤的糖蟹，油润的蟹壳在灯盏下照得发亮，邻边一碟是糟虾，醇厚的酒糟浸透了虾身，勾得人鼻尖发痒。

腹中忽传来一阵轻响，赵崇慌忙屏息收腹，悄悄侧眼扫过邻席，太常寺乐官与左卫勋卫韦弘峻皆端坐不动，无人动筷。

此时京兆少尹沈舆举杯环揖满堂，“今日幸得诸位同僚、贤郎相聚教坊，一叙共事之宜，近来府中公务繁杂，难得偷闲，此第一觞，我代京兆尹韦秉谦韦公，敬在座各位身安事顺。”

说罢，沈舆朝左手首座的卢延枫遥遥拱手一揖，仰头饮尽杯中酒，堂内众人拱手回礼，一同饮尽。

赵崇再也按捺不住馋意，当即夹起一薄片脯腊送入口中，肉香在齿尖化开，他眯起眼低低叹道，“唔，美味啊。”说着望着对面席案后的裴仲，抬手指了指面前的脯腊，随后竖起大拇指，眉眼间满是夸赞之意。

厅堂对面的裴仲不动声色地也朝他回竖了一记大拇指，二人心照不宣。

席间的交谈声逐渐热络起来，琴声婉转萦绕，厅阶上的舞姬长袖翻飞，旋身时裙摆流转，环佩随着丝竹乐声叮咚作响。

有人在谈论今年长安秋税的征收情况，右首几名府衙同僚还提起了今夏大旱后朝堂的赈济进度，话题几番翻转，终究是落在了几日后将要举行的金秋擂台之上。

“今年东苑鞠场的擂台，定是热闹非凡。”开口说话的正是那位太常寺乐官，年方三十出头，透着些许精明长相，面颊泛红，显然已是饮得微醺，“我听闻就连宫里都有人押注…”

话一入耳，卢延枫停下手里的酒樽，打算竖耳细听下文，沈舆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立马轻咳两声打断道，“咳咳，我倒是从未听闻此事啊。”说着便主动打圆场，示意一旁的侍者上前添酒，“诸位莫要只顾闲谈，快尝尝今夜的佳酿，乃是光禄寺御造桑落，韦公特意嘱咐我提前备下的。”

深秋桑叶凋落之时，气温转凉才下料封酿，赵崇凑近闻了闻，酒香浓郁沁鼻，众人皆是浅酌慢品，他倒好，一饮而尽，“呼，果然是好酒！”

此时站在阶旁的教坊典事抬手连拍下两掌，几名怀抱琵琶的乐伎纷纷登台，依次在台侧乐席落座，一曲《倾杯乐》悠然响起。

韦弘峻连饮数盏桑落酒，醉意上头，一双眼不住地瞟向抚琴的梁书瑛，趁满堂宾客举杯寒暄，场面喧杂之际，他端着酒盏摇摇晃晃走上阶，倚立在梁书瑛跟前，语气轻佻，“小娘子琴声动人，容貌更是一绝，不知可否移步与我共饮一杯？若是合我心意，往后我定常来为你捧场。”

说罢，他便意欲伸手去托梁书瑛的手肘，梁书瑛慌忙侧身向后避让，眉宇间满是窘迫，怀中琴弦都错响了一声。

眼见场面难堪，赵崇扬声解围，“在场皆是七尺男儿，何必为难这位乐伎女子？”

坐在对面的裴仲频频朝他摆手，一边悄悄朝韦弘峻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一边示意他别再多言，用气声含糊地说，“韦公的侄子…”又在唇上比出一个噤声的嘘势。

裴仲：操心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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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倾杯乐夜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