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是吧,徐县尉!”
童不器话音一落,黑衣人眼神的变换尽收他眼底。从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放松。
然后黑衣人笑了,“童大人,你事先没直接揭开我的蒙面,就是为了这一刻吧。”
“那是自然,不然你怎么能真切地感觉到自以为的聪明,也不过如此呢。”
此刻,童不器才上前拿掉他脸上的东西,说:“徐县尉,初次见面,竟然是如此光景啊。”
“来人!”童不器喊了一声没人回应,他才想起近日他减少了夜间巡逻而且外面还下着雨,又很大声喊了一遍,“来人!”
过了一会,巡夜的捕快跑着过来,衣服还滴着水。
“大人,有何吩咐?”
童不器指着徐县尉,“把他给我押大牢里去。”
捕快顺着童不器的手望过去,愣了一下,惊道:“徐县尉?”
“徐县尉夤夜刺杀本官,被当场拿下,何欢,你将他押下去,好生看管,如果他要出了事,我唯有拿你是问。”
待徐县尉被带走,乔良吉这才起身,随着童不器出了门,沿着长廊,走进另一进院子。
关押冯县丞的屋子里亮着灯,门大开着,有两个捕快在门前守着,见雨幕里出现两个黑影,两人迅速握住刀柄,寒光只是露出半点便又不见。
“大人!”
“怎么样?”
“大人,人已经摁下了,在等您问话。”
“好,辛苦你们了。”
屋子里,任光被牢牢捆住,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
他垂头丧气地看着童不器,颓败地问:“你早就知道?”
“也不是,我只是猜的而已,反正有枣没枣打一杆子,这不就把你打出来了。”
“如果主谋真的在县衙里,那我很难相信捕快里没有内应,而你太明显了。”
任光哼笑一声,“那大人又怎知就我一个内应?”
童不器勾勾唇角,“我当然不知道,但门口这两个是我仔细查过的,他们不是。至于还有没有,还有多少,以后再说呗,现在有你一个就够了。”
“哦,对了,徐县尉已经落网了。”
任光听罢,任命地闭上眼睛,垂下了脑袋。
第二日,太阳升起,空气被一夜大雨洗了个干净,童不器站在院子中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身后乔良吉的声音响起,“你是不是也不能判这个县尉?”
“嗯,但他牵扯到别的案子,他配合我断案,所以审他我也不算逾矩。”
正式升堂时,堂下站着冯县丞、徐县尉,跪着幽梦、卿娘还有任光。
“啪”!童不器惊堂木一拍,开始问案。
“幽梦,本官问你,你毒杀徐飞宇,当街刺杀本官,你可认?”
“大人,我认!”
“本官再问你,雇佣你们刺杀太平县县令的究竟是何人?”
幽梦的回答一如既往,“民女不知。”
童不器并不意外,闻言他冷笑一声,“带张德运!”
待张德运上堂来,童不器先让张德运在待审的一堆人面前转了一圈,让他们看看张德运。
“张德运,本官问你,你是何方人士?”
“回大人,草民是太平县人。”
“前日里你找本府寻你那丢失的女儿,可有此事?”
“回大人,那日草民假借寻女之名,是想见大人一面,好面禀实情。”
童不器问:“什么实情?”
“两个月前,我家老爷张正远花了一千两银子找了杀手,要杀掉当时的太平县县令宋来。”
“那张正远何在?他又为何要买凶杀人呢?”
张德运面露难过,道:“我家老爷已经在月前去世了。去世前一直昏迷,偶尔清醒一下也会询问杀手回信了没有,只是等他闭眼,也没等到。我料理完老爷的后事,左等右等也没等来消息,所以才回太平县看看。结果一到太平县,发现县令大人活得好好的,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宋来丁忧归家,如今的县令已经换成童大人您了。”
“后来,我听说县令大人遇刺,好在无性命之忧,老汉我已经老了,活不了几天了,所以想赌一把,找童大人说说当年我们老爷的冤屈,如果童大人能给做主,也算告慰我们家老爷在天之灵,如果不能,我也只能恨苍天无眼。”
童不器:“什么样的冤屈,你可一一道来。”
“张家世居太平县,经过一代一代的努力,日子也越来越好,我家老太爷那一辈开始经商,后面越做越大,酒肆,餐馆,布行,我们张家都有涉猎,四年前,突然商行行头们通知我家老爷,说索要两成抽水,如果不交就等着关门大吉。我们老爷不愿,后来店里三天两头就有人闹事,根本没办法继续做生意,老爷自以为跟宋大人有些交情,就去衙门报了官,那个时候他才知道这就是宋大人的意思,宋大人给他三天考虑的时间,如果不交就将他的抽水提到三成。”
“回到家中以后,老爷气得急火攻心,当时就病倒了,少爷年轻气盛,气不过,就要动身去府衙找知府大人状告宋来,可是,不知怎么就走漏了风声,那时正好城中发生了一起女子奸杀案,凶手一直都没有抓住。突然一天夜里就有捕快上门将少爷锁了带走了,直接就判定少爷正是那奸杀案的凶手。”
张德运的声音带着愤恨,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家老爷知道是宋来干的,就跑去县衙喊冤,说他愿意给抽水,只要放了我家少爷,可是宋来却公事公办起来,说少爷犯了杀人罪,已经被判了死刑。后来少爷死了,张家垮了,我家夫人一病不起,我们被赶出太平县前往别处生活。”
“几个月前夫人去世了,老爷也得了不治之症,他再也没有牵挂,就找来杀手势要杀了宋来为少爷夫人报仇,也为了没了的张家报仇。”
张德运说完,深深地跟童不器叩了一个头,“对不起,童大人,给您带来这无妄之灾。”
“张德运,你家少爷叫什么名字?”
“张信。”
“你可知你家老爷找的杀手叫什么名字?”
“是一个叫苍鹰的人。”
童不器将目光转向幽梦,“幽梦,你可认识苍鹰?”
幽梦依然嘴硬说不认识。
“幽梦,你现在否认已经没有用了,这个叫苍鹰的我自然会发出海捕文书缉拿他,而你死罪难逃。”
童不器将惊堂木一拍,“幽梦,你故意杀人,证据确凿,本官判你死罪,等候勾决。”
林盛将供状拿给她看,她画押后,带下去关入大牢。
“徐县尉,我已经查过卷宗,四年前张信一案是由你亲自查了定罪的,证据链我看了漏洞百出,根本经不起推敲。敢问徐县尉,那女子奸杀案的真凶当真是张信吗?”
徐县尉笑笑,“童大人,你又有何证据证明不是张信呢?”
“既然本案苦主喊冤,案件存疑,本官自当重新审理。”
“张德运,如果张信真的是冤枉的,本官自当还他清白。”
张德运伏在地上,大呼:“多谢童大人。”
张德运下去后,童不器又将目光对准了任光。
“任光,你昨夜带着剑闯入冯县丞房间是去干什么?”
“回大人,是去杀了冯县丞。”
“你为何要杀他呢?”
任光瞥了眼徐县尉,童不器惊堂木一拍,提醒他:“你涉嫌谋杀朝廷命官,罪责难逃,你身在公门,明知故犯罪加一等,还不如实招来。”
任光吐了一口气,缓缓道:“我是奉徐县尉之命行事。”
徐县尉听了面色依然平静,好像刚刚提及的名字不是他的一样。
“那徐县尉为何要你杀了冯县丞呢?”
“昨夜,徐县尉要去刺杀大人,他说事成之后,可以将刺杀之事推在冯县丞身上,是冯县丞发现事败做困兽之斗。同时我杀掉冯县丞,是因为冯县丞事情败露拒捕被杀。”
这一番说辞果然跟童不器之前推测是一致的。
“徐县尉,本官上任之时,正值你带人去城外缉匪,你既然回来了,知道县衙发生了什么,大可不必露面,为何要走这一步棋呢?”
“因为我吃到肚子里的肥肉要被你给搅没了。”
童不器半眯着眼看着堂下这个毫无半点悔意的人。
“是啊,一年所有商铺的抽水那何止是肥肉呢。所以当我要取消之时,你就对我起了杀心。”
“不错。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是我的呢?”
“原本卿娘像我哭诉时,我确实也怀疑真的是冯县丞,商行出事,冯翠花被杀,这哪一点都能让人怀疑冯县丞。于是我找冯县丞聊了聊,聊完以后我还是无法消除对他的怀疑。只是巧了,张德运找到了我,其实他也没有提及你,我只是在他说完以后仔细查了张信的案子。”
“很明显,你跟宋大人关系很密切”,童不器这话尽量往好听了说,言下之意就是相互勾结。
“冯翠花死后,你让任光给卿娘带话,让她供出冯县丞。其实那日卿娘跟我说的话都是真的,但是只除了一点,那就是把冯县丞换成你徐县尉。”
“徐县尉,你可能不知道,冯县丞的娘子对各种胭脂水粉都过敏,而冯县丞又夫妻恩爱,如果他与卿娘有染,他娘子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所以这事很容易便能分辨出卿娘所言是真是假。”
“卿娘,本官再问你一遍,冯翠花究竟是将你送给何人了?”
“我......我......”
徐县尉直接道:“是我!”
童不器看着徐县尉,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徐县尉,你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不想着为百姓谋求安居乐业,却贪墨民脂民膏,杀人越货,简直有辱朝廷对你的栽培和信任,有辱你为人的骨血。”
“林师爷!”
“属下在!”
“将徐县尉和宋来宋大人之罪状立案成册,一干人等移交州府府衙查办。”
“遵命!”
退了堂,冯县丞问:“童大人,您不上报我的渎职之罪吗?”
童不器看看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他回到院子,就看见田大俊跪在院子里等他。
“恳请大人治我渎职之罪。”
童不器站了一会,说:“今天太阳大,你的伤还没好,先回去休息,我也累了,想休息一下。”
童不器越过他,关了房门。
林盛家里,他正拿着一封信犹豫着,最终像是下定决心,将它放到火苗之上,却被一个突然出现的身影夺下。
林盛惊恐地往后一退,看清楚来人,又放松下来。
“乔公子,是大人派你来的吗?”
“童不器又不是我的长官。”
“那您这是?”
“冯县丞与田大俊都有去请罪,为何你没有?别告诉我说那个姓宋的和那个姓徐的干的事你不知道。”
林盛笑笑,“乔公子,我也只是在衙门口混口饭吃,他们这些当官的干些什么也不会告诉我们,而我们保命的方法就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一茬茬地换,我就只是太平县土生土长的小老百姓,这里是我的家。”
“你手里拿着的这封信就是当年我留的一封宋大人跟知府大人的信,信里说得很隐晦,但谁又不知道是什么呢?”
“你是说连府衙也有问题?”
林盛笑了,“商行抽水之事事关民生,你以为是宋大人跟徐县尉能捂得住的?我留这封信无非是为了万一出事看能不能博出一线生机。你以为当初冯县丞没有努力过吗?他初来太平县的时候也是一身抱负,后来就什么都事不关己一样,可是如果他不这样,他就活不了。”
“再说田捕头,徐县尉主管本县刑名,他身为捕头怎会不知徐县尉是什么样的人。可他上有父母妻子,让他大义凛然伸张正义吗?”
乔良吉反问:“可是如果谁都像你们一般,那又有谁为民做主呢?”
“可是如果我们都死了,还谈什么为民做主。乔公子,你侠义,你有本事,可是我们没有,我们在尘埃之上却也够不到青天。”
“需要我们赌吗?赌我们绕不开的知府大人突然良心发现变成一个好官吗?还是赌哪一位有德行的钦差大人恰好来到我们太平县惩恶扬善。”
“我们三个没有同流合污,已经是我们能做得最冒险的事了。你知道冯县丞的儿子当年被人替了光头吧,但他依然密信知府衙门,信是被我擅自扣下来的。”
林盛又看了看乔良吉手中的信,“你要把他交给童大人吗?”
“你能保住他一次性命,第二次,第三次呢,你功夫再好能强得过权势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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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