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谢却,柳絮飞尽。
端午节后下过一场小雨,舒兰挺着五个多月的孕肚站在莲花馆住处的廊檐子下拘着滑落的雨水,身上的雪青薄罗绣菊蝶氅衣袖口被顺着手腕滑下的雨水湿了一圈。
屋里给送饭菜的丫头端出一碟豆秧汆银鱼猛吸一口气,她身为干饭人的干饭魂瞬间被激活。打开食盒底下一层是甜浆粥和一例白糖油糕,再就是每餐必备的糖霜。她轻轻咦了声,道:“好多次了跟你说过要少吃糖嘛,甜粥、白糖糕这么多甜的,还要有糖霜?你知不知道孕妇会得妊娠糖尿病的?”
舒兰脸上的欢悦少了几分,转身扶着门站定,“难道不是你告诉四爷我的病吃糖就能好,他才日日着人送来的么?”摇曳着身子进屋来,凑近热腾腾的饭菜,饭香扑鼻,荤素汤点样样俱全。
“我?”某丫头指了指自己,满是疑惑,“那可能是他无意间听到了罢......再低血糖你也不能吃这么多糖呀!”食盒的盖被她果断盖了起来,霜糖再没有被端出来的机会。
拿了帕子替舒兰净了手,递了筷子给她,嘱咐她慢点吃。每回只要是乌拉·思春送膳,舒兰就会吃得快很多。舒兰也伺候过人,自然通晓伺候人的诸多难处,碗碟杯筷还得晚了,小膳房里的太监们个顶个牙尖嘴利埋怨个没完。
更何况从乾西二所到这莲花馆,一直阴魂不散的还有个借着娘家阿玛一路好风凭借力,扶摇直上的高徽玉。两个月四阿哥弘历都没踏进过高徽玉的住处,珮芳嬷嬷就求了嫡福晋,推说是玉格格失子,受了激才说了些不中听的。玉录黛倒是和气相迎,话里话外都是绵软气,“玉格格年纪小,离了阿玛来这深宫里好容易有个孩子来伴着,突然没了也是疼得慌,得空我和爷就去瞧瞧她。”
没过两日,因出冬以后入夏以前,副河总高斌趁着春里少雨,向朝廷请了银款,同时又在山西和河南两地征收了不少一体纳粮的银钱,黄河疏浚的工事在立夏前十五日就圆满完成,不仅如此还给朝廷回交了些士绅们纳上来的银钱和粮食。雍正大人一时龙心大悦,立即表扬了高斌在河政上的功绩,顺带着把高徽玉从普通使女进位为了四皇子侧福晋。
这在乾西二所里可以说是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里,量变到质变就在一瞬间。传旨太监走后,金贤英嘴里咕哝着“阿西!阿西吧!”一个晚上。专心画鱼的某丫头气定神闲地掭笔着墨,“淡定点思密达,说西不说吧,文明你我他思密达......”
后来的事实证明金贤英骂得是对的,那感觉好像是大街表演杂剧艺人摘掉可爱的娃娃面具,露出了藏在下面上古恶兽混沌的样子。高徽玉像是又变了一个人,端起侧福晋的架子,除了对玉录黛显得尊敬外,其他人一律被治得死死的。
从紫禁城到雍正大人移居圆明园,都依然没有改变那种让人压抑的工作氛围......
没收了舒兰的糖霜偷偷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归置好食盒从小膳房出来一路低头猛走,想着在晚上和金贤英换直前再回房去练上几幅鱼。
拐进游廊只听见有人叫她:“春丫头......春丫头......”
她捂着耳朵咕哝着:“听不见!听不见!”
肩膀被人一把捉住,硬生生掰转了一百八度。眼前的小太监双手掐腰,气急败坏地皱着眉头道:“耳朵是聋了罢!嗓子吼破了你都不理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八分嫌弃里带着两分鄙视,“四爷叫你去后湖,说只等你半炷香,去迟了就让你继续养大鹅!”
脑神经接收到“养大鹅”三个字,双腿瞬间抖了一抖,拔腿就跑。她发誓再也不要做地主家宠物的铲屎官,虽说都是天子脚下的“官”,但是她没有受到官方的认可呀,也没有给加班费啊喂!最严重的是被地主支配的恐惧远远比不上被大鹅支配的恐惧可怕。
等她跑到后湖,四阿哥弘历早就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垂钓了好一会儿,被雨水打湿的斗笠蓑衣堆放在一处,竹篓里噗噗腾腾两条比巴掌长半截的鲫鱼离了水正翕动着嘴,努力想法子呼吸。和她现在上气不接下气,张着嘴大口喘气的样子一模一样。
“误了时辰,自己个儿想个主意受罚罢。”四阿哥也不看她,指了指身旁的金漆阳纹香炉,香灰看上去已经冷了有些时候了......
“阿......西吧!”偷偷把脑袋转向一边儿,小声低骂了一句。和金贤英住在一起被语言感染力渗透的某丫头不时还会冒出几句朝鲜语,这样的好处就是基本没人听懂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刚劝过金贤英说西不说吧,她还是忍不住不文明了一次,果然面对封建地主阶级主子,文明根本不值一提。她搓着双手不安地朝他挪了几步,小心翼翼回答:“呃......要不就再点一根......”
“好。”这个字轻飘到不能再轻,痛快到不能再痛快。空出手来解下腰间的缂丝云蝠纹火镰荷包,丢在她脚边湿漉漉的草地上。
她如获大赦,拾起来从提盒里取了一根线香,用火镰点着插进香炉里,火星如萤微微焚起,一缕青烟绵绵浮空而散。
弘历专心致志盯着湖面,每一丝涟漪都尽收眼底,“把香炉捧起来......”命令的口气没有太多强硬,也只不过在方才的“好”字的力度上加上了香炉的重量。
堂堂皇阿哥能有什么坏心眼呢?不过就是一个看起来很奢侈品的香炉而已,她乖乖地捧起来举在胸前,檀香浓郁的味道呛得她咳了几声,扭曲的五官嫌弃地偏向一边。
她不明白为什么四阿哥不好好窝在莲花馆里养伤,学起老叟望湖发呆,虚度年华。
虽然她没有幸运地亲眼目睹四阿哥在郊外追赶猎物时,座下的马匹不幸踩到了捕兽夹子后的场景。只是听五阿哥和四阿哥打郊外皇庄上回来时,五阿哥像是只拆家被抓个正着的狗子,满脸无辜加谨慎地向熹贵妃和四嫂描述,他兄弟二人如何顺利向尚书房的朱师傅请了假,如何骑马在田野里撒欢儿,如何瞧见自己的四哥刚挽开弓就猛地一个趔趄,被踩到捕兽夹子的马甩了出去......
最精彩的是,讲到四阿哥一个马背仰面单手空翻,如何姿势利落,腰身儿稳健,五阿哥一点儿没有辜负自己作为资深小说读者的本质。讲到精彩处,连连击掌,“......你们猜怎么着?我四哥那身段!啧啧......要不是落地的时候右手摁在了石头上,不巧那石头又长满青苔,他那手不至于兔儿爷掏耳朵了......”
谁承想,大清朝未来的皇位接班人差点栽在一块青苔上。好在只是崴了手,除了提不动笔,端不了茶,但是一点儿都没耽误支使某丫头夜里陪读翻书,白天吃饭挑骨头夹菜。
某天想写个读书笔记,某丫头不忍直视自成一派的字体把四阿哥彻底劝退。想读书了就请了嫡福晋玉录黛来,弘历边读书边口述,玉录黛就在一旁注经释文写写记记。要是哪天若玉录黛不得空,就拨金贤英过去代笔。金贤英虽比不得玉录黛一手疏能走马,密不透风的大家风范,但也是娟秀工整。
几个女人伺候来伺候去,还是把高徽玉这位侧福晋瞧红了眼,嫡福晋她惹不起,只能挑着乌拉·思春和金贤英的错处不是发发威风就是出出闷气。说来也怪,莲花馆里的某种平衡像是被打乱了似的,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被迫打破重组......
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再或者是想利用些什么,一处园子里的四方小天地竟然也搞出了合纵连横的局面。素德依旧是看不惯一切的态度面对高徽玉,凡是见到听到了必会上去争辩,“侧福晋操劳,这一个两个的宫女配不得您亲自调教,这位春格格也是早就在四爷身边儿的,就是咱们嫡福晋也不曾说过什么重话儿,侧福晋还是消消气,自有四爷束规矩!”
不维护主子的奴才那都不是好奴才,主子的脸上没光,那就等同于奴才没了脸面。珮芳嬷嬷觑着年纪轻轻牙尖嘴利的素德,粗老的声音又把音量调了一个高度,道:“两个不知好歹的丫头在殿门前推来推去,是哪家的带出来?这园子里和宫里头原是没有的,倒是私邸里的家生子......”
“你说谁呢!”素德斥了一声,打断了珮芳嬷嬷的话,转脸儿再看一眼面色微冷的高徽玉,心中再生气也强压了下去,“京中谁不是从私邸里出身的?你又去问问合宫里的主子娘娘们,哪位宫里的上差宫女不是私邸里的格格出身?”
高徽玉也知道自己不过也是自己的阿玛争气,才有了这些许侧福晋的尊荣,这话锋眼看再往下说就要扯到自己身上来,罢话道:“我只是心疼四爷伤势,这两个又是近身伺候的,这般不愿伺候听了让人不痛快。”
某丫头朝金贤英一顿挤眉弄眼,金贤英撇撇嘴也是不屑的样子。解释一通,罚了会子跪才算完,回了房里俩人又开始相互埋怨......
“你不愿意今夜当直你何必在大殿前头说,不知她二房的姨娘摆事多,怕她少抓了咱们把柄么?”金贤英一股气恼地坐在凳子上,啪啪拍了几下桌子。
“嗐,那我不是想着一会你忙起来见不着你了,顺嘴就......”她心想着如果不提早说,金贤英恐怕会刻意躲起来有心让她找不见。白天睡懒觉,晚上月亮不睡她不睡,就爱做秃头的小宝贝。
“我不管,往后我给四爷替完了笔,该你当直你就不能推!我进宫不久你没少照应我是不假,可一条黄河再长,还有头有尾儿的呢。”撂完了话儿,金贤英拍拍她的肩膀提醒她好自为之......
于是,她在通往艺术的道路上又多了好多绊脚石,只能趁着金贤英换了她的直,她才会抽出空来跑去如意馆去找郎世宁学习画鱼,顺便接受馆里其他画徒的调侃嘲笑。回来夜里点灯熬油开始写作业,反复练习“鱼游春水”的精髓。
学渣的体质偏偏梦想有一颗学霸的灵魂,尤其是在一个真学霸的面前耍大刀的时候,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十分百分万分的讨厌......
后来,隔三差五四阿哥的书桌上总会出现一张某丫头的墨宝,不经意间装作没看见揉成一团丢掉。成功成为燃烧起他心里某团火气的导火线,可是......他又不愿意对她提起,哪怕是丝毫的训斥都不愿夹杂进那条“鱼”的讯息。
忍耐限度的进度条可能已经到达了99.9%,凭借剩下的0.1%的理智,折了五阿哥园里的竹子,续上纶绳接上鱼钩,默默发誓要把后湖的鱼全部下锅!可能是火气太盛,连续钓了两天连根鱼毛都没钓上来。第三天顶风冒雨好不容有两条鲫鱼上钩,即刻让随侍的太监把那个臭丫头喊了过来......
线香的味道经过雨后湿泥的清香也有几番雅韵,心中浮躁的气开始安稳下来,这样不被别人打扰的感觉已经很久都没有感受过了,尤其是绝对权利下掌控着家事国事不分心累到难以言喻。
后悔当初没有听小皇叔的劝阻,不仅仅西北局势远比想象的难以捉摸,还因为朝廷内的暗流涌动把自己的小皇叔搭了进去。雍正八年下旨缓兵待命后,西征将领傅尔丹和岳钟琪带回来的前线奏报着实给人浇了冷水,从长计议的“长”字没想到可以那么长......
笼络朝臣......呵......看来和朝臣家眷沾不上半点关系的丫头,真的是个无丝毫用处的。
手中鱼竿吃上了劲儿,水面扑腾起水花,什么前朝政事,什么西北兵事,都被吞钩的鱼儿搅和成脑后事。醒过神儿来的四阿哥提起鱼竿,一尾尺长有余的青鲤用尽全身的力气,正摆动着尾巴试图逃脱。可是再怎么用力,锋利的鱼钩已经刺穿了它的嘴巴,多少顽抗挣扎都是徒劳无益。
捧香炉的某丫头脑子里闪过一道精光,红烧鲤鱼的配料她都想好了,扔掉将来应该被收藏在博物馆里的金漆香炉,拿着竹篓跑到四阿哥身边直跳脚,“阿撒!红烧大鲤鱼!”
抓着鱼竿的手停顿一下,好气又好笑地腾出一只手拍在她的脑门儿上,“你阿玛是个厨子秀才罢,昏头昏脑只记得吃食。谁告你爷要红烧了它?”
捂着脑门干笑两声,继续往湖边凑了凑,绣花鞋子踩上湿泥抱着竹篓眼看就要扎进湖里喂鱼,肩膀被用力一搂,连人带竹篓都埋进了四阿哥的怀里。失手丢掉的鱼竿被鲤鱼拖进水底不见了踪影,湖水清澈慢慢恢复了平静。
“红烧鲤鱼......红烧......”她跳脚着伸手抓了两把空气,咽着口水仰头看着他,做了一个人生艰难的表情,“这下红烧鲤鱼只剩红烧了......”
“哼,你不着急这鱼也不至于丢了......”揽住她的手忽然松开,由着她摔在湿草地上,唇角勾起,垂目瞧着她淡淡地噙齿道:“我知道,只是不想告诉你。”
看着她为了“鱼”奋不顾身的种种行为,冒着挑破窗户纸的危险,就是想出出这么久以来的恶气。
不知道是不是四阿哥话题跑得太偏,还是她听四阿哥说话的姿势不对,整个脑回路仿佛找不到出口似的。如果四阿哥公服上的团龙会说话,那开口的第一句恐怕会是:“我头上有犄角,我身后有尾巴,谁也不知道,我有多少秘密......”
圣贤说“见其生,不忍见其死,是以君子远庖厨”,她才不信......
晚间,眼看着两条鲫鱼搁了豆腐,浓白似牛乳的鱼汤就出现在了侧福晋高徽玉的饭桌上。高徽玉因四阿哥陪着,膳食用得欢实,听了鱼汤里的鲫鱼是白日四阿哥亲手钓得,整饮了两碗。
用毕了晚膳,斜靠在围炕上,手里端着茶碗盖儿有意无意划着杯沿儿,懒散着抬眼扫视了一圈明间里伺候的两三宫人,目光往背对着自己,后脑勺上还挂着草屑的丫头身上稍驻,道:“今个儿你身子可方便?”
高徽玉神情忽滞,转又喜上眉梢,“奴才谢爷体恤着,今儿......身子大好......”
四阿哥垂下眼帘,只是点了点头,眼角余光瞥见高徽玉面颊微红,手指搅动着帕子,默了一晌才又开口,“听说你大伯高述明有一诗集子?在外领兵驻边还不忘诗兴,可是同辛弃疾一般为人激迈豪放的人物。”
高徽玉平日心眼虽是多的,差就差在闺中时没有像嫡福晋玉录黛那般读过圣人典籍之类,也不懂各种古今关窍,只晓得辛弃疾是有名的词人,却不大了解其生平事迹。听得四阿哥将自己的伯父比做辛弃疾,不免有些高兴,回道:“家中伯父是有志气的,在家时除了习武,也仰慕先人风华,这......辛弃疾也是常听他提起的,各种集子也独是偏爱......”
四阿哥挑眉,露出探究的意味,“哦?那你伯父戍边时可也同辛弃疾一般心境情怀?”
“伯父他......”高徽玉急忙应声,随即被一声咳嗽拦下,寻声望去是端着茶食的珮芳嬷嬷朝她使了个眼色,暗暗摇头。想是自己恐怕有失察,没有勘透四阿哥话中真意,止声片刻接着说道:“伯父他只知忠君,替主子分忧,要说这诗书上的事儿原就是当个消遣,领兵守边才是正经的。”
冷眼瞧着放下茶食的珮芳嬷嬷,原想作弄一下高氏压一压她近来气焰,教她知惧知畏些,未防皇后身边出身的嬷嬷是听惯了这些的,难免暗中给高徽玉提个醒儿。四阿哥弘历不是后宫宅院里咬牙较劲的人,见目的不达,便就此作罢,敷衍了两句道她高家忠贤门楣,末尾又婉言儆励二三。
与高徽玉聊了聊家中旧事,茶盏换了两三回。看见暖阁外的某丫头直瞌睡,垂着脑袋左右晃点几下身子,心不在焉的某阿哥从背后看去总有种想助她一脚之力的冲动......
没好气地打发了伺候的人,就地安置在了高徽玉房里。某丫头第一个冲了出去,跑回房里衣服都没脱,盖上被子就准备睡觉。金贤英被她吵醒,一脚踢在她的屁股上,“阿一西!”
“米阿内呦!”蒙在被子里的人很识时务且没有什么诚意地道歉,没过多久就听见被子里传来吧嗒口水的声音。
金贤英翻身不再理她,感觉有些不对,猛地起身看着睡在身边的乌拉·思春,想起入夜前就是这丫头端着膳食去了侧福晋高徽玉的房里,猜测四阿哥弘历是歇在了侧福晋那,一下子睡意全无,气鼓鼓失眠了一整夜。
为着四阿哥同高徽玉一夜**,金贤英埋怨了她好几日,说她也不知道救四阿哥于妖窟,神态言语像极了《西游记》里的唐僧被妖精抓走了,孙悟空对着猪八戒直骂“夯货”。
她只是笑笑,觉得“妖精”这个形容词很贴切。只是她不是如来佛祖,没本事降住这紫禁城的八方妖魔,四方鬼怪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