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女 第2章 夫人

她觉得这个世界像一个精致的水晶球。

蓝色的海岸线。拍打着悬崖礁石的雪白海浪，飘浮着白色泡沫。沿着海岸线延伸的公路和公路两边的棕榈树，老鼠草，海桐……还有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绿色的植物。就像她眼前如帘幕般垂下来的绿萝，海风吹得它们各自摇摆晃动，光从悉悉索索翻动的茎叶间渗进来，密闭成绿幽幽的世界。

靠在围栏上往外望去，湿漉漉的海岸和粉白发光的建筑凑成一个似假如幻的童话故事。

温暖湿润气候下，植被草木旺盛，绿意盎然，充满生机。玻璃护栏和随处可见的阔叶绿植，错落点缀的各色切花，就在护栏内的圆形下沉式休憩区，围成圆形的沙发，不过许多起居休憩的其中一处。海湾的风吹着，回过神来看外面的景色时，她总是这样想。

她收回支着下巴的手。

她总感觉她都是从这里开始出现记忆。从她开始看这个阳台上看出去的风景开始。

她从靠躺的沙发里再次坐正身子。她是一个天大的美女。一头如瀑布的长发，像海藻卷曲浓密。一袭宽松飘逸的雪白纱裙，剪裁简单，款式简洁。却正好渲染她的慵懒倦怠，从容悠闲，无所是事。点缀她的富庶雍容。

这是一栋海湾豪宅。这里一片都是自由开放的现代化思潮下，经济迅猛发展后建立的建筑，带一点沿海温热气候下的小清新。干脆简练的线条，墙面雪白干净或带微微蓝色。沿着海岸线一幢幢拔地而起。有一幢最高的楼，处于视野最好的位置，在这一栋大厦里，他们都叫她夫人。

有个穿黑色制服的女孩悄无声息地过来，自觉在沙发中央的水晶茶几中央换上两朵新鲜切花，再在她面前摆下新沏的茶，新制的糕点，新切的水果。丰富周到，以完全覆盖她能想到，她示曾想到的，考究她的喜好，均衡她的营养，避开她的忌口，……凡此种种，全面，务实，又不乏创新。

她没有看一眼。她站起身，海风摇荡着如繁花的裙摆，轻抚着她的脚裸。

这样的一切，她不是就非得要吃。她一口不喝，一点不碰，任由它们那么摆着，任由变冷变味枯萎都视若不见，没人觉得不寻常，没人可以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她是这里尊贵的夫人，这一切都属于她，是存是丢，去留本就任由她处置。

她环顾四周，走上抬阶，离开家中许多起居空间中这寻常的一处。这个家恢弘华丽，富贵又尽显奢靡。单这一层，水晶灯，花岗岩长桌，原木吧台，球桌，真皮沙发，游泳池，各处的圆桌椅凳……错落有致的安排下这一切，合理又实用。如此的占地，这样的风格，说是顶奢酒店的味道更合适。加上穿梭期间的工作人员，更添加了酒店式住宿的气质。

她兀自走过过道。工作人员陆续走过她身边。他们按着一天工作制定的计划，分配的任务，忙着自己的工作。忙忙碌碌一看就是开始为聚会做准备。没有人会拦下她叫住她，确认一些事，或者请教什么。

正如晚上有酒会。就是有，在她作为夫人的这个家中，未经她安排，她甚至不事先知情。与这里的忙碌不同。只有她一个人似看热闹的置身事外，闲逛游荡，没有一点工作，不用操心一点，仿佛一切与她无关，她只是单纯的在这里存在。

他们各忙各的，只她是个旁观者。

他们把水晶酒杯擦了又擦，把心型巨叶上的灰尘掸干净。他们看见她从边上走过，却又似乎并不关心。女主人的存在。他们的节奏不为所动。

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走出这一层大厅。与这一层的敞亮开阔不同。她所居住的这栋大楼没有电梯，只有不足两米宽的雪白阶梯，陡峭狭长，两侧又高耸着同样雪白的高墙。逼仄威压如竖在云端的阶梯。往下走两层，就是一道门。也是窄长的普通小门。推开就是白花花沐浴在阳光下的明亮世界。白光后面就是大马路。

她走到下一层。没有走廊过道，阶梯边就是这一层楼的门。门上有铝合金的圆形把锁。她对大堂之上的楼层的用途没有印象。就仿佛她一生只在大厅徘徊。但她觉得自己知道这一层门后的房间里是什么。那是她丈夫办公场所。

她站在高高的阶梯上有点愣神。

刚刚，有一群人从门外进来，走上阶梯，与她错身而过。她知道他们，是本地的几个商人。他们也知道她。

她与他们互相明知彼此，在过道狭路相逢，各不相干、擦肩而过。就像楼上那一大群服务于她家的侍从。

她感觉自己像个游走在隐形边缘的过客。

她不像女主人，像圈养的雀。

她不知道这栋楼的许多角落，不参与这里的事。

她会疑惑，她发现自己在清醒过来那一刻，都在明确说服自己夫人的身份。

她怀疑自己究竟是谁。

她想自己是否真的是这里的女主人。也许她并不是这里真正的夫人。她的身份可能并上不得台面。她只是假借了一层表面的风光，虚设的名头。其实这里每个人心中都知道背地里个中就里。只是不好说透。因而处理起来，就隐晦避讳，就讳莫如深。

她只记得走出这栋楼的那扇门。却从不记得踏出过门外。

如果踏出那扇门，会是什么。

她很恍惚。

她总感觉这一切存在虚假得如同一只水晶球玩具。

他们只是被困在水晶球里的npc。

就像她，就像楼上的侍从，或者楼道上遇到的擦身而过的商人。

她想，手握水晶球的，操纵一切的，是否是她的丈夫。

这时她听到来客推开那扇门的声音。进行着商场上的那套寒暄他们鱼贯而入。伴随门内一股阴暗的气流涌出来，夹着植物的清香。空中充斥着数不清的黄色小绒毛翻飞浮动。隔着晃动的人影，幽暗的斑驳的光影里，那坐着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