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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祇 第171章 真假慕容冲

作者:赵小飞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02 09:48:22 来源:文学城

“奴吹笛、击鼓、胡旋、百戏都会一些,夫人若想听曲,奴不要钱。”凤奴低着头,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只是听闻夫人通晓医理,肯救军中受伤之人。奴身患恶疾,寻常医者不肯近身,求夫人开恩。”

他说着撩起衣袖,大片红疹从腕间一直蔓延到肘下,有几处已经破溃,雨水沿着那张过分漂亮的脸滑下来,一滴恰从眼角泪痣旁落下,滴在伤处。好些人倒抽一口凉气,阿祇却险些被他气笑。

好一个慕容冲,又来这招。

他懂医,只是从来不把医术用在什么正经地方,对自己下手也狠。昔日在靖恭堂,他便敢买通阮秀弄来五石散,再哄着米耶拿酒送服,将药量与发作的时辰算得分毫不差,在神祠的时候也是用了苦肉计……如今这一身红疹看着骇人,究竟用了什么,她一时看不出来,却绝不相信是什么要命的恶疾。

更何况,吕超大军已来到西郡两月。

慕容冲若只为借道,根本不必隐藏到现在,他有能力把南凉乐都搅得天翻地覆,今日偏偏选在吕超两千旧军都在场的时候,道德绑架尹夫人。别说阿祇了解他一贯行事,就算真的苦命,她也未必会对他心软……心软?不对,以阿祇对慕容冲的了解,他要的就是尹夫人心硬。

她只走近两步,看了一眼他的手臂,又伸手探了探他的脉。凤奴抬眸看她,两人的目光短暂相触,慕容冲的眼睛里好像有两簇火苗,放出灼热的温度,阿祇猛的松开手。

凤奴抬头,依旧一副凄楚模样。

阿祇没有同情,却指了指东边,“那里积水,还缺一道渠。”

凤奴顺着她的手望过去,好像没听懂她的意思,尹夫人行事果决精明,从不会强人所难,“西郡不养闲人,你们吃的每一粒米,每一顿粮都不是凭空来的,西郡百姓供养诸位,可不是因为善心大发,而是要你们恪守律法,耕草种粮,若想不劳而获,倒不如去投秦。”

凤奴似乎终于明白她的意思,“夫人的意思是,奴去?”

“能做么?”

慕容冲沉默不语,像在纠结什么,“奴,不会。”

她语气甚至很温和,继续道:“不会就学,趁着手脚还有力气。”

吕超脸色不好,尹夫人也是在敲打他呢。吕超瞪了凤奴一眼,他立刻点头答应,“能。”

“那便去吧。”就这么一句。

周围原本还在看他的士卒也就明白了——尹夫人不医他是本分,肯医他是情分,能不能被夫人青眼相待,光靠长相是没用的,人得有用。

尹夫人吩咐人给他一把铁锹。

凤奴接过来时,神情第一次有些微妙,他算到了阿祇不会轻易留下他,她果然聪慧,配合地在人前难为他,可是她还是太善良,对于自曝“脏病”的逃兵,应该得到的还有羞辱。然而,慕容冲被刁难的第一件事,竟是开渠。

尹夫人又道:“你的衣食器具先与旁人分开,什么时候做完什么时候入城。”

凤奴垂首,“谢夫人。”

阿祇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围观的被驱散,干活的人更加卖力。慕容冲跟着田翁筑渠,田翁教了一遍,他挖偏了,重新找准水势,又挖得太深。雨水灌进去,冲塌了一小段沟壁,他便沉默着重新填土再来。

没多久,手掌就被磨破了,他也只是缠上一块布继续挖。阿祇远远看了一会儿,便收回了目光。她真正介意的不是那条沟,而是慕容冲现身的目的,他隐姓埋名一路来到西郡,若只是想见她,有无数种更隐秘的办法,可他偏偏当众选了最不体面的做法。

他要的或许正是这些人的眼睛。

这条渠修好了后,“凤奴”就不再是一个凭空出现的名字。他有了来处,有了经历,也有了上千个见过他的同袍,可一个已经称帝的慕容冲,为什么需要给自己重新造这样卑贱的身份?

雨幕深处,凤奴正站在泥水里低头开渠,褐衣早已沾满泥浆,哪里还有半点昔日慕容冲的模样。凤奴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隔着雨幕抬起头,弯起眼睛,露出那个只有她看得懂的笑。

凤奴入城以后,被单独安置在昔日西郡太守府西北角的一座小院。

这里原是吕纯的府邸。

水淹西郡之后,吕纯身死,府中旧人散尽,后来城池重建,前院陆续被征作仓房和临时医舍,只有西北角这一进因为有独门,又与别处隔着两重院墙,一直空着。如今拿来安置一个病症未明的外乡人,倒正合适。

慕容冲进院时已经入夜。

他没有挑剔住处,甚至颇有兴致地绕院子看了一圈。墙不高,西侧有井,后面连着一条窄巷,院外有人守着,前后门都落了锁;说是养病,其实与软禁也没有太大分别。

他看完便回了屋,叫人送热水。

白日在田里开了大半日水渠,他两只手都磨出了血泡。那双手原本修长漂亮,指节匀净,握笛时尤其赏心悦目,如今掌心红肿一片,几个血泡已经破了,泥水渗进去,洗澡时被热水一浸,疼得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慕容冲低头看了一阵,倒笑了。

一通折腾下来,差点要了他半条命,慕容冲竟不觉得恼。这些年遇到阿祇以后,总有些事情荒唐得超出他的预料,慕容冲虽是少年模样,但毕竟恢复了重生记忆,旁人见了他这张脸,或疯狂,或生怜,或生欲,或戒备,可在好看的皮囊里面,是怎样千疮百孔的心。遇到阿祇后的生命对慕容冲来说,却是新鲜的。就好像,今天他是第一次碰铁锹,那条渠他还真挖完了。

沐浴之后,他换上干净中衣,将白日为了装病留下的药痕重新处理了一遍,又给掌心破掉的血泡缠上布条,这才坐到窗前。

院外隐约传来西郡入夜后的声音。

有人在街上敲梆子,有车从远处经过,守坊的差役挨家提醒明日东市晚开半个时辰,说是雨后要先清沟渠;再远些还有女子说话的声音,大约是织坊散工,笑着争论今日领到的羊毛是谁那一筐掺了湿料……都是些琐事。

慕容冲坐在窗边听了一阵,他在等阿祇。

一更过去,她没来。

将近二更,院门终于响了。

慕容冲抬眸望去,进来的却是那个叫兰溪的侍女。

她身后跟着两个仆妇,三人都以布巾遮住口鼻,仆妇将一只木箱、一床被褥和几件日用器物放在廊下,随即退到院门外。兰溪自己也没有进屋,只停在廊下,与慕容冲隔着足足几步。

“凤郎君。”

她先行了一礼,礼数周全,却很疏远。

“这是郎君的衣物和随身物件,已经清点过了。被褥是新的,药在箱子左边。郎君的病症尚未查明,这几日饭食会送到院门,碗筷另置,沐浴用水也不会与旁人混用。明日辰时会有医者来诊脉,在此之前,还请郎君不要离开这座院子。”

慕容冲靠在窗边,湿发披在肩后,灯下那张脸愈发显得清艳,眼角一点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一动,“若我偏要出去呢?”

兰溪神色不变,“门外有人。”

她语气冷淡地说:“郎君今日当着众人的面求夫人救命,夫人已经答应了。郎君若当夜便翻墙逃走,明日城中发现一具尸首,大概会有不少人觉得奇怪。”

慕容冲安静了一瞬,随后笑了。

“你倒很会说话,夫人很有眼光。”

兰溪没有接,只是继续道:“郎君还有什么需要,可以现在说。”

“酒。”

“不成。”

“为什么?”

“病症不明,不宜饮酒。”

“笛子呢?”

“在箱子里。入夜后不要吹,东院住着伤患。”

慕容冲目光落在她脸上。

兰溪从进门到现在,几乎没有正眼打量过他。即便偶尔抬眸,也只是确认他神色、行动是否有异,与看一个普通病人没有什么分别。

他忽然起了些兴致,“兰溪似乎很避讳奴。”

“郎君身患恶疾,自然该避。”

“只是因为病?”

兰溪这才抬眼看他。

灯火之下,年轻郎君披着半干的长发,眉目艳丽得近乎不真实。那一点泪痣生在眼下,若他愿意显得可怜,世间大约很少有人能完全无动于衷。

慕容冲笑了一会儿,终于问:“夫人呢?”

“夫人的行踪,不是郎君该打听的。”

慕容冲抬眸。

兰溪仍旧恭恭敬敬站在那里,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变,可意思已经十分清楚——吃什么、用什么、何时看病,都可以告诉他;至于尹夫人在哪里、在做什么、今晚见什么人,不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伶人应该询问的范围之内。

“我今日求的是夫人亲自替我看病。”

“夫人知道。”

“所以?”

“所以明日医者会来。”

慕容冲失笑:“她不来?”

兰溪终于顿了一下。

“夫人说,郎君今日尚能开渠,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慕容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血泡的手,很好。原来她还记得他。

“她还说什么?”

“没有了。”

兰溪答完便准备告退。

慕容冲忽然道:“等等。”

兰溪停住,却没有往前一步。

慕容冲从桌边拿起那只药瓶:“这是治什么的?”

“外伤。”

兰溪让来的人都退下,她也告辞说:“夜深了,郎君早点歇息。”

院门很快重新合上,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

慕容冲坐在原处,看着那扇门,片刻之后忽然笑了。

这主仆二人倒有意思。一个把他扔去开渠,一个送完东西便锁门,竟没有一个肯按照他安排好的戏往下唱。他低头拧开伤药,药粉落到掌心破开的血泡上,刺痛立刻窜上来,慕容冲却只是慢条斯理地把药抹匀,又抬起手,对着灯光端详了一会儿,怡然自得。

窗外雨声渐弱,城中最后几盏灯也陆续熄了。

慕容冲靠进椅背,听着远处水渠潺潺的流水声,忽然想起白日那个老田翁叉着腰骂他沟挖歪了,慕容冲笑着取下木簪,尽管身体酸疼,但体内的毒再不控制,怕是真的要命了。

木簪里有一根银针,还有些粉末。

慕容冲点了一点粉末到水杯里,但不敢多用,保持现有的毒性状态最好,再用银针刺几个大穴,将毒气堵在双臂、前胸、脖子,这些容易被发现的地方,他摸了摸自己那张脸,想起那个狠心的女人,他还是决定暂时牺牲自己的皮囊,银针一拔,再忍两天的痛痒交织和尚未愈合的疮口,看她到底在不在乎他这个人。

当痛楚不再那么沉重时,慕容冲终于进入梦乡。

……

周围是尸山血海,韩延的刀刺进来时,慕容冲没有躲。刀锋破甲入腹,鲜血沿着衣襟漫开。就在那一瞬,他脑海里重生往事浮现:父王将金冠戴上九岁凤皇的头顶,燕国随即覆亡,阿房宫门在身后沉沉合拢。苻坚抬起他的脸,端详眼下那颗泪痣。阿房宫漫长而无声的黑暗岁月,由此开始。

少年在宫人的目光中一年年长大,乌发如墨,肤色胜雪,也渐渐学会利用这张脸。他学会低眉、微笑,学会在旁人以为他最柔顺时藏起杀机,终于明白:美貌若不能护身,至少可以磨成一柄刀。最后,清河姊姊死了,他逃离了长安。他带着平阳兵符,被高盖他们护送到了北地慕容泓属地,慕容冲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兵符给他,附带诅咒,后来慕容泓称帝、病重,慕容冲最终登上王位。

第一件事,就是率领鲜卑铁骑,踏平长安。

苻坚从城头送下一领锦袍,“凤皇,朕待你不薄。”

慕容冲看着锦袍落入尘土,只问:“哪里来的乞丐,还不受死!”

长安陷入火海,哭声淹没长街,最后韩延的刀,捅破了他的胸,闭环了慕容冲一次次的重生。刀锋落下,金冠、锦袍与燃烧的宫阙便一次次从血中浮起,九重旧梦行至尽头。

他慕容冲,杀过很多人,也被杀了九次。

进入梦魇的他,皱着眉头辗转反侧,药效稳定后才渐渐平静下来,但梦依旧没有结束……

一声低喝,惊醒了他的迷幻双眼。

迷雾后的场景,好像是——靖恭堂。

慕容冲小小的四肢被人按住,这一次的痛苦醒来,就看见一双担忧的眼睛,面前的女人正在阻止少年的他伤害自己,说:“别动,再忍忍。”五石散与烈酒在体内烧灼,他疼得几乎失去神志,却死死望着她,仿佛第一次发现在那条早已走熟的死路之外,这次竟来到一条岔路。

他喃喃道:“阿祇?我……”

他声音极小,阿祇问:“潭儿,你在说什么呢?”

“若一个人做过许多错事,上天为何还要垂怜?”阿祇替他换下额上的湿帕,头也不抬,“上天有好生之德,可能是在给他改正的机会吧。”

慕容冲怔了怔,笑了。

不知过了多久,梦境场景又变了。

当他再次回到阿房宫,宫墙、廊柱、阶石都未曾改变,连风穿过长廊的声音,与少年时不经相同。慕容冲在门前停了片刻,随即走了进去。他的皇兄慕容泓躺在病榻上,已被漫长的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榻边守着另一个“慕容冲”,那张脸与他极其相似,只是眉间积着疲惫,嘴唇苍白,连抬眼时那一点阴郁也学得分毫不差。

慕容泓却先看见了帘后的他,“凤皇?”

慕容冲缓慢走过去,“兄长。”

慕容泓眼神亮了起来,他的亲弟终于回来了。榻边跪着的那个人,几乎与慕容冲长得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身边跪着的“慕容冲”身染恶疾,有淡淡的腐臭气味,脖颈处已经长出疱疹,他跪着退出内室。慕容泓伸出手,不知是伸向哪个慕容冲。

人终有曲终人散的时候,当夜,慕容泓就死了。真正的慕容冲走出寝殿,经过昔日住过的宫窗还在,铜镜却已蒙尘。他抬手擦开一角,镜中人依旧眉目秾丽,泪痣如故,长廊外却一片寂静,没有哭喊,也没有火光。而他的替身,正跪在阴影里。

“他死了。”

替身身子微震了一下,沉默不语,

慕容冲道:“吾已传令,西燕东归。”

说着,他从袖口取出两样东西:一份路引,一方王印,然后,慕容冲问那个替他守着阿房宫的傀儡:“你的真名叫什么?”

傀儡答:“阿奴。”

慕容冲将路引放到他面前,“阿奴,钱马已然备好,拿着这个你就可以走了。”

随后,他又放下王印,加了一句:“当然,也可以留下。”

阿奴抬起头,“奴,留下做什么?”

“做慕容冲。”

“接着替,替殿下,做事?”

“不,你若选它,从今日起,你就是永远的慕容冲。”

阿奴盯着慕容冲不敢置信,“那殿下呢?”

“西燕有一个皇帝就够了。”

屋内寂静,只听檐下水声。

凤奴伸手越过路引,握住了王印,声音颤抖:“殿下真的肯给我这个?”

他见慕容冲没有异议,又说:“奴,奴替殿下做了五年替身,受那人的折磨,也得过那人的好处,剩下这具破败的身子。”阿奴低头笑了一下,重重叩首:“奴,无处可去,愿留下。”

慕容冲嘴角轻扯了一个弧度,收起那份路引,“既然决定了便没有后悔。东去投奔慕容垂吧,别来烦我,好好做你的西燕王。”

凤奴怔住,慕容冲转身走向黑暗深处。

宝子们,走过留个印记吧,想和你们打个招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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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真假慕容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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