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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祇 第145章 哀兵与骄兵

作者:赵小飞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08 07:26:59 来源:文学城

从三更天到天微亮,东厢的门始终关着。

帷幔里几度想爬出来的手,又都被拉了回去,墨色青丝从床帏的缝隙里逃出来,分不清楚是谁的,无声垂落到了地上。外面又下起了雪,冷冽的寒风,炙热的纠缠,这样的雪夜,不由让人回忆起葡萄亭雪地的初吻。

多年过去,相逢如初见,不再负光阴。

夜凉,脸热,心慌。

自古爱恨纠葛,情到浓时,最容易走火入魔。

在这一方天地之中相思沉浮,面对一个索求无度的灵魂,祖慕祇终于后悔了,她到底是为什么而来?看着眼前那张棱角分明含笑的脸,简直有抓花他的冲动。

究竟是他,还是自己,堕落了。

阿祇颤抖着发软的手脚,抱起散落的外衣,伸脚差点穿过帷幔下地逃走,上半身又僵在床帏,回头看到她的里衣一角在某人手里,压低了声音,道:“放手。”

李暠一只手支起上半身,黑暗里他的轮廓被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出一道线,另一只手扯着她的衣角,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点不容人忽视的执拗。

“别走。”

他的声音低低的,盯着头发凌乱的阿祇,像怕惊动院里的夜色,“还有事没办完。”

还没办完?阿祇头皮一紧。

任她是心志坚韧的现代人,此时也有些羞恼,瞪起圆眼压着怒气道:“李长生,你,你适可而止。”连姓带小字,一起被人拿出来吼,这种经历竟有些让人……欣喜。

李暠嘴角微微翘起,不急不恼栖身上前,放大在阿祇眼前的深邃眼眸里,好像满是闪烁的星辰,他开口说:“后日春猎,我们就走。”

他的手指轻点她眉间的朱砂,顺手掬起一缕她的头发,一脸正经地凑上前,沉声道:“难道,你还在想些什么别的?”

这话听上去耳熟又危险。

“后日吗?”阿祇老脸一红,赶紧应承,“好。”

“快回去吧。”

李暠的眼中全是温柔,他将手中的青丝挽成发髻,然后变出来一根发簪,稳稳地簪住长发。这么久了,她还是那个对挽发无能的祖慕祇。

阿祇点头正要开溜,却觉得身后那道目光实在灼人。其实,她孑然一身来得容易,此行没想到会再遇见他,也幸而遇见他,如今在利鹿孤和沮渠蒙逊眼皮底下,带菩提全身而退,难!

有他的话,她心里踏实不少。

她回头看了一眼,李暠仍在盯着自己,他的目光好似温柔的月光,不知哪来的冲动,她忽然拉过他半敞的衣衫,好看的眉眼近在咫尺,她主动贴上他的唇,辗转一吻。

“我走了……”事后,她轻声道。

不多时,帷幔随风飘散,门轻声关合。看着她慌忙逃离的身影,李暠神情动容,久久未动。

夜色未尽。

阿祇回到自己房中,米耶在外间睡榻上抬起头,见到是阿姊回来了,才放下心来。之前,阿祇说过出去两个时辰,小小的驿站鱼龙混杂,米耶不知道她去见谁,幸好她无恙。

菩提睡得很沉,小小的身子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阿祇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手轻轻替他把被角掖好,才扯过床尾的毯子躺在他身边。

外间的风很轻,火后的驿馆显得格外安静。

她躺下来,却没有立刻睡着。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刚才的黑暗、帷帐,还有那失控的一幕幕,像是很远的事,又像刚刚发生,反复浮现在脑海里。她轻轻翻了个身,不再多想历史的波澜,自从有了菩提,她料想不到,还能有何更意外的变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睡去。

梦却来得很快——

梦里不是驿馆,也不是乐都。那是很多年前的风沙,西北的天空很高,天光像金色的雾,她逆光站在一片绿洲上,第一次看清楚远处沙丘上的白骆驼。

骆驼之上坐着身穿白衣的男子,身姿岿然,远眺东方,背影熟悉,披风被风吹起。那人落下兜帽转过脸,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的脸,正是李暠。眉目深邃,神情沉稳,像她记忆里无数次回望的那个人。他朝她伸出手,“过来。”

阿祇便朝他奔去,风忽然静了,天地很大。

当她终于来到沙丘之上,白骆驼不见了,那里只站着一个男人。在她走近的一瞬间,眼前男人抬起头,那张脸慢慢变了,像水面映出的影子被风吹乱,他的轮廓一点点移动,眉骨更深,眼神更冷,笑意消失。等她再看清的时候,站在她面前的人,已经不是李暠,而是沮渠蒙逊。

那双眼睛在风沙里看着她,像夜魅。

他看着她,低声说:“你找的人是谁?”

阿祇一瞬间说不出话。她退了一步,可梦里的脚像陷进沙里,动不了。沮渠蒙逊却向前一步,距离近得让人窒息,他又开口道:“还是说……你自己也不知道。”

风大了起来,沙丘在眼前崩塌,天地一片混乱。

她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清脆,像打破梦境的石子,叫着阿娘。沙丘消失了,人都不见了,只剩清晨微亮的窗纸。

阿祇醒来时,天色刚亮。

菩提趴在她身边,正睁着那双绿色的眼睛看她,“阿娘。”他小声说,“你刚才皱眉了。”

阿祇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菩提搂住她的脖子,问:“做梦了?阿娘梦见什么?”

菩提的脸就在眼前,与那人何其相似。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摇头,“忘了。”

菩提认真想了想,“是不是梦见我闯祸?”

阿祇终于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那倒不需要做梦。”

窗外晨风吹进来,梦里的风沙已经散了,可她心里却隐约知道,有些事,并不是梦。

趁着天色尚早,她还得去见一个人。她起身换衣,衣裳换得很简单,不能穿祭司的装束,也没有任何能让人记住的颜色,阿祇穿上普通的侍女衣衫。

米耶在一旁安静地帮她系带,问了句:“阿姊,要带人吗?”

阿祇说:“不用。”

米耶的手微微一停。阿祇看着米耶,她知道米耶身手不错,以前总是保护在左右。经过昨晚的谈话,怕她还在胡思乱想,毕竟古人对忠义和服从性看得重,对从天而降的自由反而患得患失。

阿祇想着离开乐都,就放她自行离去,于是,她多了一句安慰,“别多想,我不会有事。只是要见的人,不喜欢人多。”

米耶点了点头。

菩提从床上爬起来,“那我呢?”

阿祇看了他一眼,笑得很淡,她抱起壮实了不少的儿子,捏了捏他的小脸,佯装认真地说:“你在这里,等我回来。”说着,她从随行的箱子里翻出一沓书卷,“把这个抄写一遍,阿娘想看你功课落下多少。”

菩提小脸一垮,好像有点想师父了。

阿祇刚走出门口,脚步忽然停了一下。她侧身看了一眼隔壁的房门,仍旧紧闭。屋里没有点灯,窗纸却被晨光透亮,时不时传来一阵咳嗽。看来,慕容冲醒了。阿祇轻轻敲门,吱呀一声,竟是虚掩着,屋内很安静。

她踏入昏暗的房间,床帏半垂。她看见慕容冲侧卧着,一只手扶着额头,像刚醒又像一直没睡,正在犯头疾。听见声音他眼睛都没睁,懒懒地开口:“终于想起我了?”

声音带着一点晨起的沙哑,看起来真的病得不轻。

阿祇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点亮烛火。

她知道,慕容冲从小身子就不太好,当初她抱着幼时潭儿找阿竭耶看病,那时就知道,他的身体底子不好,这几天雪日奔波,说病就病,“你昨夜不是说,再不给药就要病死?”

慕容冲轻轻笑了一声,终于睁开眼。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亮,他如今已是十六岁的少年人,举手投足都与过去判若两人。

“是啊。”

他慢悠悠坐起来,衣襟依旧松散,长发披在肩上,病娇之态不仅没有掩盖其美貌,泛红的眼眶多了一丝破碎感,整个人看起来如易碎的瓷器,“所以你是想起来,看我还活没活着?”

咳咳……他忍不住捂嘴咳嗽,抬起头横了阿祇一眼,惨然一笑,“放心,我命硬。”

阿祇叹了口气,这孩子的老毛病又跟着犯了,一生病性情就变得古怪,不过,两日后他们就要离开乐都,阿祇不希望到时慕容冲仍是这副病态。

她没做声。

这时,米耶送来汤药。阿祇接过来,示意这里有她照顾,米耶便下去了。她端着药,才刚靠近他坐下,慕容冲就盯着她,眼神亮的可怕,好像看出她哪里有什么异样。

“怎么了?”阿祇的眸光闪了闪,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装扮,“我现在的身份……有苦衷,你先把药喝了。”

窗外晨光正好落进来,照在慕容冲苍白又妖艳的脸上,他凑上前,忽的用鼻子嗅了嗅阿祇的手,害她差点打翻药碗,赶紧把药送到慕容冲嘴边,一股苦涩的汤药入腹,令慕容冲好看的五官扭在一起。

“良药苦口。”阿祇掏出一颗梅干,刚哄了菩提,剩下一颗,塞进慕容冲的嘴里,“含着吧,省得苦。”

慕容冲一愣,他哪里是怕苦。突然,他拉住阿祇的手,伸舌把她手指上粘着的糖霜舔了个干净,慕容冲发着低烧,温热的口腔让阿祇有些烫着,想缩回手,却被他牢牢抓住,“好像……不苦了。”

慕容冲眯着狭长的眸子,盯着她的眼神撩人。虽说是从小养过几月,但是慕容冲不是普通的少年,他的人生经历复杂多苦难,在古代的背景下,已经是早熟的君王。阿祇没有退缩,忽然拿出一根针,扎在他脑后的风池穴上。

他的身子一紧,本能想动手防御,但瞬间,他身子一松,软倒在她肩上,鼻子轻哼了一声“疼”。

阿祇说:“别怕,这点疼,总不至于比头痛难挨。”

“我不是怕疼。”肩上传来闷闷的声音,似有委屈道:“怕的是,没人心疼。”

又来了……

阿祇在他后颈的两侧风池、合谷穴都扎上针,在谷中闭关的时日,她收到不少李瑾带来的医术和针灸铜人,中西医结合的医术,经过反复实践,小有心得。

“自己不心疼自己,活该生病。”

话虽如此,阿祇依然拿出像当年哄潭儿戒断五石散时的耐心,默默哄他吃药施针,名义上他还是她与李暠的长子呢。思及此,脑海里又想起那个人,脸上一热。

慕容冲突然一口咬上她的肩头,“不许想别人。”

滚烫的身子下嘴还挺重,阿祇差点饰针失了手,不可避免地重重扎了他一下。慕容冲完全不在乎,他的内心有股偏执,连阿祇都看得出来。然而,她所担心的是西燕慕容家的覆灭,与水淹西郡的时空错乱相似,不同的是,历史不是早了十年,而是晚了十年。

很久以前,清河公主对慕容冲说过,他这样的性子,离了她活不了太久,因为菟丝花离不开树,没有树,就会枯死。慕容冲却从不觉得那是羞辱,姊姊说的没错,他确实需要一棵树,曾以为那是权势,所以他留在了紫宫。后来,他厌倦了那样的日子,使计受群臣忌惮,逃出了皇宫。

直到在凉州遇见她,那年他年仅十二,孤立无援,他永远忘不了水潭之中,祖慕祇救出他时看向自己的那双眼睛。

慕容冲终于知道,他离不开的——是她。

他不在乎阿祇身边多了菩提,但在昨日,他见到李暠的一瞬,心沉到谷底。他故意让风寒加重,渴望得到阿祇的关注。他知道,哀兵必胜,骄兵必败。

想当初,李暠就是看不清这层道理,才在敬恭堂输给自己,与她失之交臂。

阿祇曾选择过自己,他还会再赢一次。

没多久,阿祇拔下银针,揪着慕容冲的脖领,把人按在了床榻上,“老实躺着,睡一觉病就好了。”她拉过被子把慕容冲盖了一个严实,又道:“别折腾了,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会帮你。”

慕容冲两眼一亮,“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阿祇擦拭银针,卷起针囊,想着慕容冲心心念的地母符,就在菩提的脖子上,那东西其实是个烫手的山芋,无论交给谁,有没有利鹿孤的另外一半王室兵符,它都是个麻烦。

阿祇对他说:“乐都不宜久留,你赶紧养好身体。”

“阿祇。”慕容冲念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点愉快。祖慕祇,你果然还是念着我的。

慕容冲昨夜并没有睡好,他听见隔壁的声音,早就让人看紧阿祇,跟去的人却一直没有回音。他心焦了一晚,直到看见阿祇来看自己,那种犹豫,靠近又退开的样子,像把一只鸟放在手心里,它不属于你,却总会飞回来。

慕容冲忽然笑了,笑得很漂亮,也很危险。

他见阿祇起身,忙问:“你又要出门?”

阿祇没理会他话中的“又”字,也没有否认,“去见人。”

“谁?”

“与你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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