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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祇 第131章 血脉觉醒

作者:赵小飞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1-19 08:40:03 来源:文学城

远在通往南凉的路上,一辆宽敞马车缓缓行驶,黑铁骑护卫在后。车上的人拉过毛毯,轻轻盖住躺在他腿上熟睡的小人。

他本想一路前往南凉,却在越靠近阿克苏之地时,变得踌躇。昔日他与西凉李暠有君子之约:不得寻她。如今,这约定仿佛成了一个笑话,逼她又如何?反正他沮渠蒙逊,从不是什么君子。

这些年,归降北凉的枭雄越来越多,段业早已不再依赖匈奴的势力,不仅如此,还扶持沮渠男成与自己抗衡。如今,他不过是一个整日喝酒留连花丛的尚书左丞。

不过,李暠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为了护住阿克苏的流民,失了段业的信任,西凉不得不走到明面,成为凉州各方势力惦记的一块肥肉。李暠为了所谓约定,私下杀过许多匈奴的探子。士族君子,最终拼的仍然是权力。

车轮颠簸,腿上的孩子翻了个身。

沮渠蒙逊凌厉的眉眼放松下来,看到这张红扑扑的小脸,难得有一片温柔,又为他拉好被角。自前夜遇见这个孩子,他的心久久无法平静。

出使南凉,原本派个礼部行人司的官吏的小事,段业听信沮渠男成的谗言,下旨让他这个闲散尚书左丞前来南凉。秃发乌孤因酒醉坠马受伤,死的蹊跷,利鹿孤即位仓促,南凉正内忧外患风波不断,派沮渠蒙逊前来,男成有借刀杀人之心。

沮渠蒙逊却欣然领命,其实也有私心。

途径阿克苏边界的苏家村,他命使团留宿在这座驿站。那夜,东厢人声嘈杂,驼铃未解,酒气与湿雪混在一起,好像在庆祝安然脱身。北凉使团入住西厢时,黑铁骑身影一出现,商队的人立刻噤了声。沮渠蒙逊一进来,便发现了这些人有古怪。他们的兵器是精铁打造,有人说鲜卑话,商队打着汉人旗号,然而绝不是中原子弟。

西厢才安顿下来。

夜色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贴着墙根溜出东厢,脚步极轻,像一只刚学会避影的小兽。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半掩着。

门内很静,静得不像有人。菩提钻了进去,反手轻轻合上门,躲在屏风后,屏住呼吸。油灯的光被帘角压住,只剩一圈温和的暗影。菩提以为自己躲过了阿宝的追寻,他这个师尊有些魔怔,说好五日放他回家,结果是在骗小孩,非要带他去长安。

菩提才不想去长安,他阿娘一定很担心。

前日师尊出谷,把他堵住嘴绑进了山货的箱子。

他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刚想找个地方休息,门被推开了,一个高大的人影进入屋中。来人没有喝问,也没有惊动灯芯,只在门内站了一瞬,然后,朝菩提所藏之处走来,步伐松散却准确,停在屏风前。

“出来。”

声音不高,像是清楚他在的暗影位置。

菩提犹豫了一息,探出头。

灯影落在那人脸上,烛光并不明亮,但四目相对好像都看清了对方的脸,北凉来的尚书左丞穿着素净低调,眉目却深,目光稳得不像文官。沮渠蒙逊感知对方不会武功,没想到竟是个稚龄孩童,他把锋芒收在袖中,没有伸手,只蹲下与孩子平视。

“你走错门了。”他说,语气平常。

菩提看着他,没有哭,也没有退。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想起荒原上的星,靴子被雪水浸透,他似乎也发现自己的脚印,有一刻的懊悔,但很快平静下来。那一瞬,沮渠蒙逊的神色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不是因为他的眸色,而是那种熟悉的警惕与骄傲。

“我师尊就在附近,我喊一声,他就会过来。”

菩提看着眼前的男人,小脸有沮渠蒙逊熟悉的神情。沮渠蒙逊笑了一下,很浅,似乎看穿了虚张声势的小把戏,却没戳穿。他在菩提面前蹲下,没有伸手,只是与菩提平视,问了句:“冷吗?”

菩提愣了一下,摇头,又点头。

沮渠蒙逊含笑说:“你在找人?”

菩提没有回应。

“过来。”

沮渠蒙逊第一次与小孩打交道,努力寻找最柔软的话,差点不顾羞耻地说出:“我是好人。”神奇的是,菩提并不排斥眼前的男人,大概是发现了他们有一样的眼睛颜色。

菩提走近几步,声音压得很低,“你能送我出驿站吗?”

“你想去哪?”

沮渠蒙逊没有让随从进来,也低声配合着神秘的孩童,问:“你怕什么,不是有师尊在?”

菩提哑了声音,醒悟过来。师尊变成野狼,眼前这人也可能是坏人。总之,他不能带外人去阿克苏山谷,师尊把他藏在山货马车里。半日的车程,菩提靠丢党参的碎渣沿途做记号,只要逃出驿站,他就能寻到回家的路。

沮渠蒙逊见他不说话,并不急。

他起身,侧身让出一条路,像是把危险暂时收回,平和地说:“好,我带你出驿站。”

“真的?”菩提眼睛一亮。

“那要看你说得是不是真话?”沮渠蒙逊道。

菩提点了点头,一步步挪过去,火光照清菩提的眉眼。那一瞬,沮渠蒙逊心跳停了半拍,几乎感受到了血脉深处的共鸣,这孩子的一举一动,都像极了他们。眼眸深中泛着碧色,菩提下颌小巧,鼻梁秀气挺直,生命的神奇之处,就是你能在别人的生命里,看见了自己,还有他所爱之人。

他把菩提带到火盆旁,动容道:“你叫什么名字?”

菩提背对着门的方向,随时准备逃跑的架势,他答道:“菩提。”

“谁给你取的?”

“我阿娘。”

当阿娘两个字落下时,沮渠蒙逊的心口,像被什么极轻地撞了一下。他的喉结轻轻一动,话堵在口中,再没有迟疑。原想象,再见她时该是何种情形,却没想到先撞进视线的,是他们的孩子?

这时,菩提问他:“那你叫什么?”

菩提蹲在火边,手放在腰间,那是一条鞭子。

看来孩子对他仍有防备,在没学会权衡时,却已经懂得克制的姿态。菩提保持警惕,却不畏惧和他直视,沮渠蒙逊的胸腔震动,像某个被封存多年的回声,终于有了动静。

“沮渠蒙逊。”他答。

沮渠蒙逊想了解他多一点,回答坦诚。但凡菩提追问一句,他可能就会告诉他:“我是你的——阿父。”菩提没有问,沮渠蒙逊也没有任何证据。对小孩子来说,萍水相逢,一个名字就够了。对于沮渠蒙逊,缘分这个东西,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冷冷问:“师尊是谁?”

菩提小脸一扬:“师尊是很厉害的人。”

菩提想起过去几日,阿宝对自己的照顾,不算好但也不坏,还为他专门做了一条小鞭子,可惜,他的脸蛋一垮,“师尊不让我回家,菩提想阿娘。”

呵呵,师尊?好大的口气!竟敢占他,咳……菩提的便宜,不管菩提是不是他的儿子,沮渠蒙逊都起了杀心。他沉默了一下,终于问出了那个他自己都没准备好要问的问题:“那……你阿娘呢?”

“我在找她啊。”

菩提的表情立刻变了,不是哭,不是慌,而是一种准备面对现实的勇气,“她大概在家里,准备好多星图和功课,等着我回去抄。”

沮渠蒙逊:“……”

他想问的不是这个,“你阿娘,她……”

菩提又恍然大悟,忙解释:“阿娘她一点也不凶。”

沮渠蒙逊愣了一下,认真思考,“她,对你很凶?”

“只有我不听话时才一点点。”菩提纠结地想了想,“不,阿娘一点也不凶,阿娘只是很聪明,一眼就知道我做错什么,怕什么。”他放低几分声音,人跟着沮丧起来,“阿娘很好,是菩提不好,非要学功夫,其实阿娘比师尊厉害,她不用鞭子也能放倒别人。”

沮渠蒙逊嘴角一翘,想起第一次与她在佛塔相遇到后来的肌肤相亲,菩提说得没错,“你阿娘是挺凶的。”

菩提抬头,歪着小脑袋有点好奇,“你认识我阿娘?”

沮渠蒙逊心中柔软,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问题。

突然,门外传来了喧闹声。

护卫来报:“主子,外面出事了。”

事情是在东厢炸开的。

先是一声破嗓子喊道:“都起来!老子丢了孩子。”

阿宝几乎是撞出来的,披着半湿的外袍,眼睛通红,像是被人从睡梦中硬生生拖醒。他不问不分,论起肩膀就撞门,挨间查找菩提。

“让开!”

“找孩子!”

东厢的客人都被惊吓得骂声四起,油灯有的被撞翻,火苗在地上蹿了一下,有人伸手拦,被阿宝一把推开,有人想躲,门被高大的阿宝硬生生顶开。混乱在狭窄的廊道里滚动,当阿宝冲到西厢时,事情变了味。

西厢门口,黑铁骑已列开。

他们没有吼喝,没有推搡,只是站位一变,廊道便被封死。甲胄在灯下冷光一闪,空气骤然收紧,一个护卫说:“退后!”

“我找孩子!”

阿宝不退,嘶哑着吼,“你们谁藏了人?”

护卫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那不是威胁,是界线。阿宝再往前一步,肩头便被横来的臂膀挡住。雪夜里,兵器相击的声响短促而硬。不是要命的厮杀,是控制、压制、把局面迅速摁住。护卫的动作干净,三两下便把人隔开,阿宝被按在地上,仍挣扎着要爬起来。

这会儿,商队的人拿着兵器就围了上来,场面要失控。驿卒终于冲来,脸色煞白,连声劝阻:“不可!不可!这是使团——”

沮渠蒙逊看了一眼菩提,像是确认外面的声音,“师尊?”菩提点点头,小手放在嘴上,“别出声,师尊脾气坏,但对我很好,可我不想被他抓回去。”

“那菩提想要什么?”

菩提陷入难题,这是他能决定的吗?

沮渠蒙逊第一次如此有耐心,等候一个孩子的决定,很快菩提下了决心:“我不能跟师尊走,我要去找阿娘!能不能让师尊先离开,等下次商队回来,我再跟师尊学武?”

他自认为这是两全之道,相比学武,他更舍不得离开阿娘。沮渠蒙逊抬起手,悬在他的头顶,停顿了一下才温柔拂下,轻声说了一声:“好!”

他走出房间时,走廊依旧喧闹。

“放了他。”

走出的沮渠蒙逊披着外袍,挥了挥手。

阿宝被护卫松开,踉跄着站稳,脸上是被愤怒撕扯过的狼狈。他还想往前冲,却在抬头的瞬间,看见了那个人,阿宝曾在战场上见过这个人。

沮渠蒙逊已经脱下了外袍。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摆出架势,只是站在雪地里,袖口收紧,目光冷寂地看着阿宝,“这里没有什么孩子。”

“除非你让我亲眼所见。”

阿宝咬牙冲上来,第一步还带着蛮力,第二步已乱了节奏,他最善用鞭,却给了新收的徒弟,呃……徒孙。

沮渠蒙逊侧身一步,让过冲撞,手肘在对方肩背上一送——不是重击,却精准得可怕,敢占他儿子便宜?阿宝被力道带偏,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雪里。他爬起来,再冲。

第三次,他连近身都没做到。

沮渠蒙逊抬手、按腕、借力一旋。动作短、快、无声。阿宝的力气就像被抽走了一截,膝盖重重磕地,雪花飞起,又落回去。

周围的人看清了,沮渠蒙逊没下死手。

“够了。”沮渠蒙逊说。

阿宝喘得厉害,抬头看他,眼里终于没了不服,只剩下茫然。沮渠蒙逊继续,语气没有起伏,“告诉你的主子,不要动不该动的人。”

阿宝张了张嘴,却不善争论。他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终于明白自己连“讨个说法”的资格都没有。身高近六尺的壮汉,慢慢站起来,雪从衣襟里抖落,还有他的狼狈,阿宝有负主人所托。

最后,他不得不下令:“好,我们走。”

商队的人愣住,随即慌忙收拾。货包被匆匆捆好,驼铃被裹住,哭骂声被咬回喉咙里。没有人再提孩子——不是不想,是不敢。

东厢的灯一盏盏熄灭。

夜更深,雪更密。

商队被驱到驿站外,脚印很快被风雪抹平。

西厢仍亮着灯。护卫归位,门再度合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有雪地里,留下几道被拖拽过的痕迹很快,也被夜色吞没。沮渠蒙逊站在原地,等到最后一声脚步消失,才转身回廊。护卫归位,灯火复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而屋内的孩子,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睡梦中,他好像还在叫着:“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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