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风卷着院角未扫尽的落蕊,擦着朱漆廊柱漫过,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谢狸踏入高府的那一刻,周身的气压便沉了几分,府内静得反常,连往日穿梭伺候的下人都少了许多,空气里隐隐浮动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味与沉闷气息。
她无心过问前院琐事,裙摆扫过青石板路,步履沉而疾,径直朝着后院那间早已被隔离开的偏院而去,姚眉珠染了那诡异的病症,高热不退、气若游丝,她一日不亲眼见着平安,便一日不能安心。
转过抄手游廊,藤蔓的影子在地上斑驳交错,偏院门外那道青色身影便撞入眼帘。海铣负手立在廊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那身形却透着掩不住的孱弱,衣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更显得身形单薄。
暮色落在他脸上,将那层近乎透明的苍白衬得愈发明显,唇瓣淡得没有半分血色,连指节都泛着青白,显然是旧伤未愈,又强撑着在此等候,每一寸轮廓都浸着疲惫与病气。
谢狸脚步骤然一顿,心头掠过一丝讶异,上前几步,声音里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凝:“你的身体好了?”
海铣闻声缓缓抬眸,眼底带着几分倦意,见是她,微微颔首,轻咳了两声,那咳嗽声都轻得发虚,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扯动体内的伤处,他声音浅淡而沙哑:“没什么大碍。”可那苍白的面色,却将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戳得毫无说服力,连呼吸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
谢狸眉峰微蹙,目光掠过紧闭的房门,铜环泛着冷光,心头疑云骤起,语气冷了几分:“你在这干什么?”
“府里请了郎中进去诊治,她病症凶险,我放心不下,便在此等着。”海铣的视线牢牢锁在那扇门上,眼底压着浓重的忧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焦灼,寸步不离的模样,分明是守了不短的时间。
谢狸心头警铃大作,高府上下的医匠她尽数知晓,从未听过有外间郎中入府,她眉峰拧得更紧,语气锐利:“哪里来的郎中?高府的医馆之人,我怎会不知?”
“是我托伤大人辗转寻来的,我方才也只与对方打了个照面,并未细看……瞧着身形,好像还是个女郎中。”海铣如实回道,他一心记挂着姚眉珠的安危,竟未细想其中蹊跷,只当是寻到了能医治病症的良医。
“进去多久了?”谢狸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女郎中、瘟疫之症、仓促请来、无人知晓,每一处都透着诡异。
“刚进去不过片刻。”
谢狸不再多言,心底的不安翻涌而上,她抬步便要推门,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木门,语气冷冽如冰:“你就这么放心?”
她动作极快,可手腕却猛地被海铣扣住,他力道急切而慌乱,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满是焦灼与阻拦:“不可!房内是会传人的瘟疫,贸然进去,定会染上身的!”
谢狸却未曾半分停顿,借着他拉扯的力道,反手猛地推开房门。
“吱呀”一声闷响,房门被推开的刹那,一股浓烈的药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夹杂着沉闷的浊气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床榻四周,衬得整个屋子都阴森而压抑。
映入眼帘的一幕,让谢狸瞳孔骤然收缩,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床榻上,姚眉珠昏昏沉沉地躺着,面色潮红得诡异,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起伏得极轻,整个人毫无反抗之力,如同断线的木偶般毫无知觉。
而床前,一道素衣身影背对着门口,女子蒙着厚重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冷冽如寒刃的眸子,眼底没有半分医者的悲悯,只有淬了毒般的狠戾与决绝。
她手中一柄匕首泛着森冷的寒光,刀锋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刺眼的弧线,正高高举过头顶,浑身戾气暴涨,朝着姚眉珠的心口,毫不留情地狠狠刺下!
“住手!”
谢狸厉声喝止,声音穿破屋内的死寂,她身形如惊鸿掠影,足尖点地瞬间掠至近前,不等那女子反应,手腕翻转,袖中暗藏的软鞭如同灵蛇出洞,带着破风的锐响,精准地缠上女子持匕的手腕。鞭身缠紧的刹那,锐利的力道勒得女子吃痛闷哼,手腕猛地一颤,寒光闪烁的匕首险些脱手落地。
被打断的女子瞬间回身,眸中杀意暴涨,另一只手成爪,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抓谢狸面门,指缝间暗藏的细如牛毛的毒针在昏光中一闪而过,招招致命,毫不留情。
谢狸身形微侧,衣袂翻飞间险险避开毒针,毒针擦着她的鬓角飞过,钉入身后的木柱,没入其中,可见力道之狠。她手腕骤然用力一扯,软鞭裹挟着沉劲将女子拽得一个趔趄,身形不稳。
谢狸顺势欺身近前,手肘横击,带着十足的力道狠狠撞向女子的肩颈,那一下又快又狠,撞得女子身形一晃,气息紊乱。可对方却悍不畏死,索性弃了手中匕首,翻身抬腿,膝头带着劲风直顶谢狸小腹,招招皆是同归于尽的狠辣。谢狸早有防备,左手稳稳格挡,右手顺势扣住她的肘关节,指腹发力,猛地用力一拧。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女子喉间溢出,臂骨传来剧痛,力道骤减,蒙面的面纱被两人缠斗的劲风扫落,露出一张阴鸷狠厉、毫无半分医者和善的脸。她眼底凶光毕露,不甘示弱,抬脚狠狠踹向谢狸膝弯,欲要将人绊倒反扑。
谢狸纵身跃起,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一脚精准踹在女子胸口,沉劲尽数倾泻而出,直接将人狠狠踹倒在地,撞得屋内桌椅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海铣紧随其后冲进门,见此情形,立刻上前死死按住女子的双臂,将人牢牢制住,不让其再有半分挣扎反扑的余地。
谢狸收了软鞭,快步走到床前,指尖轻探姚眉珠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却平稳的呼吸,悬在半空的心才稍稍落下,她缓缓直起身,回头看向被制住的女子,眼底寒意彻骨,周身戾气弥漫,压得整个屋子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谢狸居高临下地睨着被海铣死死按在青砖地上的女子,周身寒气沉沉,昏黄摇曳的灯烛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冷硬,投在墙面之上,竟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她缓缓屈膝半蹲,素白纤细的手指伸出,指尖轻捏住那层还沾着些许尘气的面纱边角,微微用力一掀。
轻薄的面纱随风轻轻飘落,在地上无声落地。
灯下,女子的容貌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那是一张足以让无数人惊艳的脸庞,眉如远黛,眸含寒星,鼻梁秀挺精致,唇形小巧却抿得极紧,单看五官轮廓,皆是上等的绝色,肌肤在昏暗光线里更显细腻莹白,本该是温婉动人的模样,可偏偏右眼角下方,横亘着一道细长却深刻入骨的疤痕。
那道疤从眼尾斜斜向下,划过颧骨边缘,颜色暗沉,像是陈年旧伤反复撕裂留下的印记,硬生生将整张脸的柔美尽数碾碎,取而代之的是蚀骨的怨毒与淬了血的戾气,在灯影晃动间,刺得人眼睛生疼。
谢狸眸色微沉,正欲开口逼问缘由,身后的床榻之上,却骤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那咳嗽声急促而嘶哑,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拼命拉扯,每一声都震得人心口发紧,姚眉珠不知何时已经从昏沉中惊醒,虚弱的身子在薄被下剧烈颤抖,面色本就因瘟疫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此刻更是惨白一片,唇瓣毫无血色,咳得双肩不住耸动,仿佛下一刻便要将五脏六腑尽数咳出来。
她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涣散的目光一点点聚焦,最终落在地上那名貌美的女子脸上,那双原本黯淡无神的眼睛,骤然缩紧,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极致的惊诧、慌乱,乃至深藏的恐惧,神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连呼吸都骤然停滞了一瞬。
谢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疑云翻涌更甚,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床榻上摇摇欲坠的姚眉珠身上,声音冷冽而低沉,带着彻骨的审视:“你认识她?”
话音刚落,被按在地上的女子猛地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嗤笑,她拼命挣扎着,脖颈绷得僵直,一双含恨的眼睛死死瞪着姚眉珠,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将整间屋子都烧得滚烫。她猛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声音尖利而冰冷,字字句句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血与泪的腥涩:“认识?我何止是认识这个贱人!我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以慰我姐姐在天之灵!”
她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哽咽与滔天的恨意,目光死死黏在姚眉珠身上,恨不能将对方生吞活剥:“她当年在宣城,心狠手辣,亲手害死了我的亲姐姐!我隐姓埋名,千里迢迢从宣城一路追来此地,装成女郎中混进这高府,就是要亲手取她狗命,替我含冤而死的姐姐报仇雪恨!”
她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哽咽与滔天的恨意,目光死死黏在姚眉珠身上,恨不能将对方生吞活剥。一字一顿,字字泣血,将那桩尘封的惨案狠狠砸在众人面前:
“我是邵红萤!是邵红奴的亲妹妹!你可还记得莳花阁那一夜?我姐姐风华绝代,好好地在阁中待客,却被人残忍杀害,整张脸皮都被生生剥去,死状凄惨,连全尸都留不下!”
邵红萤目眦欲裂,泪水混着恨意滚落,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与焚心的怨:“满城皆知,人人都道,那天与我姐姐起了争执、最后一个见她的人,就是你姚眉珠!是你!是你妒恨我姐姐容貌出众,是你狠下心肠对她下了杀手,剥她面皮,毁她容颜,让她死不瞑目!”
她猛地仰头,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嘶吼,声音嘶哑破碎:“我隐姓埋名,千里迢迢追你至此,装成女郎中,冒着瘟疫之险靠近你,就是要亲手杀了你,为我枉死的姐姐报仇!你这条贱命,早就该赔给她了!”
邵红萤的嘶吼如同淬毒的冰刃,狠狠扎在屋内每一个人心上。
姚眉珠瘫在床榻之上,本就因瘟疫孱弱不堪的身子剧烈颤抖,每一寸肌肤都透着濒死般的惨白,她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咳得几乎窒息,却依旧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
她动作艰难而迟缓,肩头不住晃动,单薄的背影在昏黄灯火下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终于,她半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气息微弱得随时都会断掉,那双盛满惊惶与委屈的眼睛,死死望着被按在地上的邵红萤,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恳切与悲凉:
“你姐姐……不是我杀的……真的不是我……”
邵红萤目眦欲裂,厉声就要反驳,却被姚眉珠抢先一步,拼尽全力继续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泣血般的无力与绝望:
“是有人……是有人故意要栽赃陷害我!将所有罪责全都推到我的头上,将我关押软禁,让我百口莫辩!只因为……我是瘟疫案的人证!”
她猛地抬眼,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混着病中的虚弱与恐惧,砸在被褥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你姐姐邵红奴……当初于我有救命之恩!若不是她出手相救,我早已死在当年的乱局之中!恩情重如山,我躲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对她痛下杀手?我若真的杀了她,又为何不立刻远走高飞,反而留在原地任人猜忌、任人关押?这一切……根本自相矛盾!”
姚眉珠越说越急,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她弯下腰,半晌才缓过气息,泪眼朦胧地望着邵红萤,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字字锥心:
“我一直都在找你……我想找到你,告诉你真相,想与你一同找出真凶,为你姐姐昭雪。我没有躲你,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躲你……”
话音落下,她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倒回床头,胸口剧烈起伏,泪水无声滑落,满脸都是绝望。
邵红萤依旧在地上拼命挣扎,眼底的恨意半分未减,哪里肯信半分辩解,嘶吼着还要扑上去与姚眉珠拼命,疯魔一般,几近失控。
谢狸冷眼旁观,自始至终都站在灯影最暗处,周身气压沉得吓人。她看得清楚,此刻的邵红萤被仇恨冲昏了头,根本听不进任何言语,再僵持下去,只会再生事端。
她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压过屋内所有嘈杂:
“先冷静下来,此事有蹊跷,真凶未必是她。你这般不管不顾冲上去杀人,只会正中别人下怀。”
邵红萤猛地抬眼,泪痕狼藉,眼神却依旧淬毒,厉声嗤笑:“冷静?我姐姐被人剥去脸皮,惨死莳花阁,我怎么冷静?今日我必杀她!”
她越是挣扎,眼底的疯狂便越盛,整个人已被仇恨彻底裹挟,再无半分理智可言。
谢狸眸色彻底冷了下来。
劝,已是无用。
她不再多言半句,只是缓缓抬眼,看向一旁守着的海铣,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拿绳子来。”
三个字落下,邵红萤脸色骤变,挣扎得更加剧烈:“你们这群人蛇鼠一窝!都在包庇凶手!”
话音未落,海铣已然会意,立刻取过一旁束物的粗麻绳索,上前几步。谢狸眼神一沉,身形微动,脚下步伐快如鬼魅,不等邵红萤再有剧烈挣扎,手腕一翻,指尖精准扣住她的臂弯关节,微微用力。
邵红萤只觉整条手臂一麻,浑身力道瞬间散了大半,痛得闷哼一声,再也无法反抗。
谢狸居高临下,语气冷冽如冰:
“我不是要拦你报仇,是不能让你凭着一腔恨意,稀里糊涂做了替人栽赃的刀。”
谢狸垂眸看着被绳索缚住双臂、依旧目眦欲裂不断挣扎的邵红萤,眉峰微蹙,眼底没有半分不耐,反倒凝着一层冷静沉稳的暗色。屋内昏黄的灯火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将女子眼底近乎疯魔的恨意照得一清二楚,她心知此刻任何道理都无法钻进被仇恨填满的心底,索性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既然你精力这般旺盛,道理半句也听不进去,留在这里只会惊扰病人,徒生事端。来吧,我带你去个地方,好好练练剑,松一松你这一身紧绷到极致的筋骨。”
不等邵红萤厉声反驳,谢狸伸手稳稳扣住她被绳索缚住的手臂,掌心力道沉稳而坚定,没有半分粗暴,却也绝无半分挣脱的余地。
她半扶半拽,半拖半引地带着人朝着门外走去,邵红萤拼命扭动身躯,怒骂嘶吼不断回荡在屋内,可所有挣扎在谢狸稳如磐石的掌控之下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被她一步步拖出这间弥漫着药味与血腥味的偏院。
床榻旁的姚眉珠看得心头一紧,本就因瘟疫孱弱不堪的身躯微微颤抖,她强撑着半靠在床头,苍白的面容上写满了不安与疑惑,艰难地开口唤住了谢狸。
谢狸脚步微微一顿,缓缓回过头看向床榻上气息微弱的姚眉珠,眼底的冷硬稍稍褪去,添了几分安抚的温和,语气却依旧果决笃定。
“放心吧,我不会伤她性命,也不会任由她肆意胡闹。既然温和的道理讲不明白,口舌争辩无法让她清醒,那便只能用最直接的武力让她先学会屈服,等她静下心来,才有听得进真相的可能。”
说罢,谢狸不再多言,攥紧邵红萤的手臂,步履沉稳地穿过层层回廊,朝着高府深处空旷开阔的练武场走去。夜风渐渐凉了下来,卷着庭院里草木的清浅气息,掠过蜿蜒的廊檐,吹得两侧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青石板路上斑驳错落,一路延伸向那片充满肃杀之气的练武之地。
不多时,开阔平整的练武场便出现在眼前,青石铺就的地面上留着深浅不一的旧剑痕,两侧高耸的兵器架上整齐排列着刀枪剑戟,寒光在夜色里隐隐流转,冷风穿场而过,带着一股凛冽而沉静的肃杀气息,让人心头不由自主地一紧。
谢狸将邵红萤带到场地正中央,才缓缓松开扣住她手臂的手,任由她独自站定。
她的目光平静落下,静静落在邵红萤那双微微颤抖、却骨节分明的手上,视线微微一凝。那双手算不上细腻温润,掌心、指腹与虎口的位置,遍布着一层薄薄却紧实深刻的茧子,痕迹分布均匀,质感粗糙,分明是常年握剑、日日不辍练剑才会留下的深刻印记,藏着女子对剑道的执着与熟悉。
谢狸缓缓抬眼,目光坦荡而锐利地望向邵红萤,声音沉稳清晰,在空旷的练武场上缓缓散开。“你掌心薄茧遍布,虎口力道沉实,一看便是常年习剑、深爱用剑之人。既然如此,我们不妨以剑比试,堂堂正正分一个胜负。”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传入邵红萤的耳中,没有半分逼迫,只有公平相对的坦荡。“若是我赢了,你便暂且放下心头的戾气与执念,信我这一回,安安静静听我把话说完,把当年莳花阁的旧案前因后果查清楚。若是我输了,我立刻放手,绝不阻拦你离开,更不会干涉你任何决定。”
夜风更凉,卷起地上细碎的尘埃,在两人之间轻轻盘旋。邵红萤紧咬着牙关,眼底依旧凝着不散的恨意与倔强,可在谢狸坦荡清澈的目光之下,那股疯魔般的戾气终究微微一滞,方才在偏院内姚眉珠泣血般的辩解,也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谢狸看着她眼底细微的动摇,往前轻轻踏出一步,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恳切入骨的清醒,直直戳向邵红萤心底最脆弱也最执着的地方。
“方才在屋内,姚眉珠说的每一句话,你即便嘴上不肯承认,心底也定然听进去了几分。我今日与你说一句真心话,报仇从来都不是一件难事,不过是挥出一剑的瞬间便可做到,可想要精准地挥剑斩向真正的仇人,却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情。”
她的目光坚定而真诚,没有半分虚情假意。“若是你今日凭着一腔冲动,错杀了对你姐姐有救命之恩、又手握惨案真相的人,等到将来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你才猛然发现,自己恨错了人,杀错了人,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让冤屈永远沉埋地下。到了那个时候,你便是赔上自己的性命,也终究是悔之晚矣,再也无法挽回半分。”
话音落下,练武场上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呼啸的冷风掠过兵器架,撞得剑身轻轻震颤,发出细微而清越的鸣响,在夜色里久久回荡,将这段沉冤未雪的过往,衬得愈发沉重而绵长。
邵红萤被谢狸坦荡又锐利的目光逼得心头一紧,指节攥得发白,她抬眼看向谢狸,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你就不怕我在比试中失手杀了你?”
谢狸闻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清浅淡然,却带着十足的底气,在空旷的练武场上轻轻散开。“你若是真的能杀得了我,刚才在屋内也不会被我一招制服。”
这句话如同一根细针,狠狠戳破了邵红萤最后一层理智。她本就被仇恨与屈辱搅得心绪翻涌,此刻被这般直白点破,瞬间恼羞成怒,脸颊涨得通红,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被狂躁的怒意彻底吞没。
她不等任何人示意,猛地抓起兵器架上一柄长剑,剑身出鞘的刹那,一道清冷寒光划破夜色,刺耳的锐响久久不散。她足尖狠狠一蹬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朝着谢狸直冲而去,长发在身后疯狂飞扬,整个人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决绝,剑刃直指谢狸心口。
谢狸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衣袂在夜风里轻轻拂动。她不慌不忙,手腕微翻,随手取下身旁一柄长剑,剑身并未完全出鞘,只半露在鞘外,便已足够应对。
眼看邵红萤的剑尖逼近身前,寒芒几乎要触到衣料,谢狸才微微侧身。那一个动作慢得如同被夜风凝固,肩线微动,腰肢轻转,每一寸线条都舒展利落,邵红萤全力刺出的一剑,便擦着她的衣襟掠了过去,落空的力道让她自身都晃了一晃。
谢狸手腕轻抬,剑鞘横挡,不与对方硬碰,只顺着邵红萤出剑的力道轻轻一引。看似轻描淡写的一下,却让邵红萤只觉得一股绵柔却沉厚的力量顺着剑身传来,她整条手臂微微发麻,招式瞬间偏斜,原本狠辣的一剑顿时失了准头。
邵红萤不肯罢休,咬牙变招,手腕翻转,长剑横削,刃风凌厉,直取谢狸脖颈。谢狸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向后轻飘退开,裙摆与衣袖在空中展开一道柔和却稳定的弧线,如同惊鸿掠影。她的动作不急不躁,每一次避让都精准至极,明明看上去缓慢从容,却总能在最险的一瞬避开攻击,不留半分破绽。
邵红萤招式越来越急,剑风越来越猛,剑刃划破空气的锐响接连不断,可她越是急躁,招式便越是凌乱,破绽也越来越多。她的每一次劈、刺、削、斩,都被谢狸轻描淡写化解,或是以鞘相格,或是侧身避开,或是轻引卸力,明明是生死相向的比试,在谢狸手中却显得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谢狸始终未出杀招,只是借着剑身与剑鞘,一点点卸去邵红萤身上的戾气与蛮力。她的目光平静如水,却又锐利如剑,将邵红萤每一个动作、每一丝力道变化都看得清清楚楚。在邵红萤又一次狂猛刺来的瞬间,谢狸忽然加快动作,手腕一转,剑身精准压住对方剑脊,顺着力道向下一压。
一声轻响,邵红萤只觉得虎口剧痛,手指再也握不住剑柄,长剑应声脱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哐当一声落在青石地面上,滚出数尺才停下。
下一刻,谢狸的剑尖已经稳稳停在邵红萤咽喉之前,纹丝不动,寒气逼人,却未曾伤及她分毫。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两人的发丝与衣摆。
邵红萤僵在原地,大口喘息,浑身脱力,眼底的疯狂与恨意终于被一片茫然与震骇取代,再也无法动弹半分。
长剑脱手,邵红萤僵立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方才那一场比试,她拼尽了全身力气与戾气,却连对方半分衣角都碰不到,所有的狠厉与疯狂,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显得不堪一击。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良久才抬起头,看向谢狸的目光里,少了几分怨毒,多了几分不得不服的颓然。
“你的剑法很厉害,绝非寻常路数,应当是出自名门大家吧。”
谢狸缓缓收回剑尖,手腕轻转,长剑在掌心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稳稳归入鞘中,动作利落而优雅。她抬眸看向邵红萤,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坦然的认可。
“有眼光。”
邵红萤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狂乱已然散去大半,只剩下一片疲惫的沉寂。她不再挣扎,也不再嘶吼,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声音低沉而干涩。
“你说吧,我听着。”
谢狸看着她终于肯静下心来,神色也渐渐凝重,她往前踏出一步,目光沉沉,开口抛出的一句话,直接戳向最敏感的旧伤。
“你知道谢将军吗?”
邵红萤几乎是下意识地嗤笑一声,眉眼间染上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蔑与唾弃,脱口而出。
“自然知道,那个卖国求荣的叛国贼。”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空旷寂静的练武场上骤然炸开,力道之重,让邵红萤整个人都偏过了头。
邵红萤僵在原地,脸颊迅速泛起一片清晰的指印,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她猛地转过头,双目赤红,目眦欲裂,眼底刚刚压下去的戾气与疯狂再次翻涌而上,几乎要冲破理智。她弯腰就要去捡地上的长剑,浑身散发出同归于尽的狠戾,恨不得立刻扑上去与谢狸拼命。
谢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她的心上。
“我们说好的,你输了,便要听我把话说完。”
夜风卷过练武场,吹得兵器架上的兵刃轻轻震颤,发出细碎的嗡鸣。邵红萤攥着剑柄的手剧烈颤抖,指节泛白,胸腔之中怒火与屈辱翻腾不休,却被那一句约定死死钉在原地,终究是没能再冲上前。
邵红萤捂着火辣发烫的脸颊,胸腔里怒火与屈辱翻涌得几乎要炸开,她死死瞪着谢狸,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暴戾,只差一步便要再次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拼命。
谢狸迎着她几乎要噬人的目光,神色没有半分闪躲,也没有半分凌厉逼压,只是静静站在呼啸的夜风之中,周身那股从容沉稳的气息,在这一刻忽然多了几分沉厚如岳的重量。她看着邵红萤,声音平缓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青石地面上,沉甸甸砸出声响。
“我就是谢将军的女儿。”
一句话落下,邵红萤骤然僵在原地,那双原本赤红含恨的眼睛猛地睁大,里面翻腾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凝滞。惊诧,难以置信,荒谬,以及深埋心底的恨意,在她眼底疯狂交错翻涌,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撕裂开来。她张了张嘴,想要厉声咒骂,想要嘶吼反驳,可方才那记耳光带来的剧痛与震慑还清晰地残留在脸颊上,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道让她浑身一僵,到了嘴边的怒吼终究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只能死死咬着牙,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却破天荒地没有再出言放肆,也没有再冲动动手。
谢狸将她眼底所有复杂翻涌的情绪都尽收眼底,她没有趁势逼迫,也没有厉声呵斥,只是缓缓向前踏出一步,语气沉缓而带着几分穿透人心的力道,继续开口。
“你心里应该很清楚,我现在若真想杀你,易如反掌,我完全可以在你动手反抗的那一刻直接将你斩杀在练武场上,对外只需要说你袭人行凶,死有余辜。可我没有这么做,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邵红萤,眼神里没有轻蔑,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
“因为我看得明白,你如今所有的恨意与疯狂,都不过是被人蒙蔽被人利用罢了。你千里迢迢从宣城追到此地,不惜以身犯险,伪装行医,也要为枉死的姐姐讨一个公道,这说明你骨子里是一个有情有义,血脉温热的人。可我不得不说,你这份重情重义,实在太过盲目,盲目到只肯相信别人灌输给你的说辞,盲目到连一丝一毫的思考与分辨都不肯留给自己。”
夜风掠过空旷的练武场,卷起地上细微的尘沙,吹得两人衣袂轻轻翻飞,兵器架上的长剑发出细碎而低沉的嗡鸣。
谢狸的声音在寂静之中缓缓散开,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这世间太多事情,从来都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个样子,你如今看到的听到的认定的,都只不过是幕后之人精心布置好的景象,是他们挖空心思刻意让你看到的东西。真正的真相往往都被厚厚的泥土沙尘层层掩埋,藏在最阴暗最不易察觉的角落,往往需要我们掘地三尺,拨开层层迷雾,淌过无数污水,才能勉强窥见一丝原貌。可你会因为掘地太过艰难,太过疲惫,就直接放弃寻找真相,转而把一腔恨意发泄在一个同样被冤枉的人身上吗?”
她看着邵红萤微微动摇的神色,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字字锥心。
“我知道你此刻依旧在怀疑我,怀疑我所说的每一句话,毕竟在这世间,用苍白的语言去为一件滔天冤案辩白,本就是最无力最无用的事情。可我愿意等,我也愿意相信,时间终会剥去所有伪装,将最真实的一切摊开在所有人面前。姚眉珠当真是被人冤枉的,你此刻不妨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若当真是她杀了你的姐姐,按照常理,她理应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可她得到了什么,她有的只是无尽的猜忌,软禁,追杀,以及永世洗不清的污名。你再仔细想一想,为什么案件刚一发生,所有人便不约而同地指着姚眉珠说她是凶手,为什么消息能在一夜之间传遍大街小巷,快得异乎寻常,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整件案子从头到尾,有人真正亲眼目睹行凶过程吗,有确凿无疑的铁证吗,没有,什么都没有。你们所有人都只是在听信漫天飞舞的谣言,都只是在跟着旁人随声附和,难道从头到尾,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有人在背后精心操纵,故意将你引向这条错路,故意让你亲手毁掉唯一握有真相的人吗。”
话音落下,练武场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在耳边呼啸,将这一连串锥心刺骨的质问,吹进邵红萤的心底最深处。
夜风在练武场上盘旋不去,兵器架上的寒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邵红萤僵立在原地,脸颊上的指印依旧发烫,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却早已取代了先前的狂躁与恨意。她怔怔望着眼前从容笃定的谢狸,喉结微微滚动,终于压下所有戾气,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茫然无措的迫切。
“你说了这么多,分析了这么多,那你直接告诉我,杀害我姐姐的真凶到底是谁。”
谢狸迎着她焦灼的目光,神色没有半分迟疑,薄唇轻启,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一个让人心头巨震的名字。
“曹家三公子。”
这五个字如同惊雷在邵红萤耳边轰然炸开,她整个人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胸口,踉跄着后退半步,眼底写满了不敢置信的惊骇与茫然。她死死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带着破碎的难以置信。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曹家三公子生前对我姐姐极好,平日里关怀备至,处处维护,就连我这个做妹妹的都看在眼里,他怎么可能会对我姐姐下杀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狸看着她崩溃失神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看透世事凉薄的冷寂与沉重,她缓缓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锐利,直接戳破世间最残忍的真相。
“这世间的人与人之间,从来都是利益大于情分,再深厚的情谊,在足够诱人的利益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你以为的温柔相待,不过是他精心伪装出来的假象,你以为的关照维护,不过是他为了达到目的而布下的迷局。”
她顿了顿,目光沉沉,将那桩隐藏在瘟疫与命案背后的阴谋缓缓摊开。
“曹家为了谋取巨额利益,早已暗中勾结了一批不法之徒,制造并散播了这场席卷全城的瘟疫,以此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而你的姐姐邵红奴,恰恰在无意间撞破了他们的阴谋,知晓了其中一部分关键真相,她成了手握秘密的人证,自然也就成了曹家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
夜风更冷,吹得邵红萤浑身发冷,心底的寒意远比体表更甚。
谢狸的声音继续在寂静的练武场上缓缓散开,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真相。
“曹家三公子杀了你的姐姐,再将所有罪责精心嫁祸到姚眉珠身上,一来可以彻底除掉知情人,二来可以顺理成章地将姚眉珠控制起来,对外伪造成畏罪潜逃的迹象。他之所以留着姚眉珠的性命,迟迟不肯下杀手,不是心存仁慈,而是要将姚眉珠当成一张随时可以抛出的底牌,将来若是局势不利,他便可以用姚眉珠来顶罪灭口,保全曹家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