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狸不再与他多做口舌之争,目光冷冽如刀,直直射向宁培玉,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一字一句清晰地追问。
“我且问你,卫州通判之女魏枝送给你的那枚玉佩,你究竟是何时亲手放进储物间的?又是何时去取,才发现玉佩已经碎裂?你把时间、地点、前后经过,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不得有半句隐瞒。”
宁培玉被她逼视得心头微恼,却又碍于场面不得不答,当即皱紧眉头,满脸不耐地挥了挥手,语气敷衍又暴躁。
“前日下午亲手放进去的!今日上午我去取,就看见那玉佩碎在桌上!不是她张嫣儿干的,还能有谁!”
谢狸神色不动,步步紧逼,语气冷硬如铁,半点容不得他含糊。
“前日下午、今日上午,太过笼统。我要你精准到时辰,到底是前日什么时辰放入,今日又是什么时辰取出?”
宁培玉被她这股逼人的气势压得心头一躁,脸色越发难看,不耐烦地吼道:
“前日申时送过来的,我随手就放进了储物间!今日辰时三刻去取,就已经碎了!”
谢狸听罢,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目光如炬扫过宁培玉、大夫人与魏枝三人,声音清亮有力,字字戳破他们刻意掩盖的漏洞。
“整整十四个时辰,从嫣儿清点完毕到你清晨发现玉佩碎裂,这中间隔了这么久,难道这储物间自始至终就半个人都未曾再出入过?你们宁府上下,当真连一件东西都不曾进去取过?”
她转头看向廊下安安静静的张嫣儿,语气笃定,步步紧逼。
“嫣儿,你说,这储物间存放的全是往来生辰贺礼,皆是贵重之物。眼看生辰将近,府中必然要准备回礼,既备回礼,下人总要进出核对礼单、查看礼品轻重,怎么可能十几个时辰无人踏足?分明是有人在这期间进过储物间,只是被你们刻意隐瞒不提,好将所有罪责全都推到嫣儿一人身上!”
谢狸目光冷锐如刀,不给他半分喘息余地,径直逼问。
“这十四个时辰里,你们府中给谁回过礼?回过几趟?都是谁去取的、谁经手的?但凡有人动过礼箱、进过储物间,今日就一一说出来。”
宁培玉被问得一噎,神色明显慌了一瞬,强装镇定地呵斥:“不过是些寻常回礼,与玉佩碎了有何干系?”
“有没有干系,查过才知道。”
谢狸声音不高,却字字压人,“存放贺礼的地方,接连几日有人进出,偏偏只有张嫣儿一个人被你们咬定是贼。你们一口咬定无人再进,不过是为了把这桩冤案,钉死在她一人身上。”
她视线扫过脸色发白的大夫人与魏枝,冷笑一声。“今日但凡你们说不出半个经手之人,那便说明,这中间有人故意进过储物间,还被你们死死捂住,不敢让人知道。”
寒风卷着碎雪在庭院里打着旋儿,刮过青砖地面发出细碎的呜咽,原本就压抑死寂的空气,被谢狸这一句句逼问压得愈发沉重,几乎要让人喘不过气。满院的下人都垂着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目光怯怯地在脸色变幻的主仆几人之间打转,心底早已泛起了嘀咕。
谢狸立在风雪中央,身姿挺拔如苍松,周身那股冷静锐利的气势,将漫天寒意都压了下去。她抬眸看向神色慌乱、眼神躲闪的宁培玉与大夫人,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淬着寒锋,一字一句,都像重锤般砸在众人的心口。
“你们方才信誓旦旦,说得斩钉截铁,口口声声保证,从嫣儿前日酉时清点完礼物离开,到今日辰时三刻你发现玉佩碎裂,这整整十四个时辰里,储物间紧闭,半个人都未曾踏足过半步,对吗?”
她微微顿住,目光如寒刃般扫过脸色发白的大夫人,又落在眼神飘忽的宁培玉身上,最后定格在指尖紧紧绞着帕子、垂眸不敢与人对视的魏枝身上,没有半分留情。
“既然你们敢如此笃定,那便再好不过。此刻不必争辩,不必狡辩,更不必凭着一张嘴随意栽赃冤枉好人,现在就去把嫣儿当日清点完毕、亲笔核录的礼单取出来,再让人打开储物间的房门,我们所有人一同进去,当着满院上下的面,将里面的贺礼一件一件、一桩一桩重新核对清楚。”
雪粒落在她的发梢,凝成细小的冰珠,她的声音却稳如磐石,清晰地传遍院落的每一个角落。
“礼单上记录的物件,是多是少,是完好是缺失,是原封不动还是被动过手脚,一查便知真相。倘若储物间内的贺礼,与礼单上的记录分毫不差,件件都在,那张嫣儿的罪责,我无话可说,愿与她一同受罚。可若是礼单上明明白白记着的礼物,如今却不在储物间中,或是早已被人取走动用,那便足以证明,在这十四个时辰里,明明有人堂而皇之地进出过储物间,只是被你们联手刻意隐瞒、刻意抹去了痕迹,只为将所有脏水泼在无权无势、任人欺凌的张嫣儿身上!”
话音落下,大夫人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连忙扶住身边的石柱,眼底的惊慌再也藏不住。宁培玉更是脸色骤变,原本嚣张跋扈的气焰瞬间消散大半,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都反驳不出,只能死死攥紧拳头,眼神慌乱地避开谢狸的逼视。
寒风卷着雪沫子呼呼地刮过庭院,吹得廊下的灯笼微微晃动,光影明灭间,将众人脸上的神色照得格外清晰。大夫人被谢狸逼得退无可退,当即像是被踩住了痛处一般,脸色骤变,尖利的嗓音猛地刺破了院落里的死寂,带着恼羞成怒的慌乱与刻薄,厉声辩驳。
“一派胡言!就算礼单对不上又能如何?左右不过是这贱人当初清点时粗心大意,记漏了记错了也是常事,凭什么就断定是有人中途进出过储物间?我看你们就是一丘之貉,变着法子想要为这歹毒妇人脱罪!”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落在满院寂静中,反倒显得格外心虚。一直安静坐在廊下、裹着厚棉袍的张嫣儿,此刻却缓缓抬起了头。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那是被人反复诬陷、连最后一点清白都要被践踏时,不得不站出来为自己说话的倔强。她轻轻拢了拢身上的棉袍,指尖微微收紧,却依旧挺直了单薄的脊背,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穿透了呼啸的风雪,一字一句,稳稳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母亲,您怎能说出这样的话?难道您当真忘了,女儿一向做事细致谨慎,从未出过半点差错。那日奉您之命清点生辰贺礼,我深知这些礼物皆是府中往来的重要物件,半点马虎不得,前前后后足足清点了三遍,每一件礼品的名称、数量、轻重都核对得一清二楚,才敢小心翼翼誊写在礼单上,亲自呈到您的面前。”
她的目光平静地望向脸色铁青的大夫人,没有半分畏惧与躲闪,语气里带着几分悲凉,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
“您当时依旧不放心,生怕我暗中动手脚,或是记错记漏,特意唤来了您身边最得力、最信任的管事老嬷嬷,让她拿着礼单,再去储物间里从头到尾重新清点一遍,就是铁了心要揪出我的半点错处。如今您却要说礼单有误,那岂不是在说,我三遍清点皆错,您亲自指派、一手提拔起来的管事嬷嬷,也跟着看走了眼、辨不清真假?”
张嫣儿微微顿了顿,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戳中大夫人的痛处。
“那老嬷嬷是您的心腹,掌管府中大小事务多年,一向以严谨细致著称,是您最依仗的左膀右臂。若是传扬出去,连一份小小的生辰礼单都清点不清、核对不明,连最基本的差事都办砸了,往后她在府中还如何立足?还如何管束底下的一众下人?还如何压得住众人的口舌,执掌府里的规矩?母亲,您这般说,岂不是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一并否定了吗?”
寒风裹着残雪在庭院里盘旋,将气氛冻得如同冰雕一般僵硬。大夫人被张嫣儿一番话逼到了绝路,眼神慌乱地往身侧管事老嬷嬷身上飞快一瞟,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情分,只有**裸的利用与舍弃。下一刻,她像是忽然找到了退路,猛地拔高声音,干脆破罐子破摔,一脸蛮横地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忠心耿耿的老嬷嬷身上。
“那又如何!就算老嬷嬷清点过又能怎样?人老了自然老眼昏花,脑子不清楚,办事不中用,也是常有的事!”
她语气刻薄,半点不顾及多年情分,抬手就指着那脸色煞白的老嬷嬷,字字如刀。
“前几日核对府中账本,她就看错了数目,颠三倒四错漏百出,还是我亲自揪出来的错处!我心里本就憋着一口气,正琢磨着寻个由头,换个年轻利落、眼神清明的管事婆子,体面地打发她回去养老。今日这么一闹,倒正好证实了我的想法半点没错,她的确是年纪大了,眼神不济,心思也钝了,连份礼单都点不明白,留着也是耽误事!”
说到这里,她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满是决绝与冷酷。
“我本还念着旧情,打算多给她一笔养老银子,让她安安稳稳回乡养老。如今看来,倒是我心软了。这般昏聩无用之人,本就不配再留在府中管事,更不配拿府里的月钱!”
这番话说得轻巧又蛮横,为了保住自己、栽赃张嫣儿,她竟毫不犹豫地将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推出来顶罪,翻脸比翻书还快。
一旁的老嬷嬷瞬间面如死灰,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嘴唇哆嗦着,满眼的不敢置信与绝望,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狸将大夫人这番无情无义、弃卒保帅的嘴脸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洞悉一切的锐利。她往前轻踏一步,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在死寂的庭院里缓缓响起。
“既然夫人已经如此肯定,这位管事嬷嬷年老昏聩、办事不力,连礼单与账本都屡屡看错,留着只会耽误府中大事,那不如就趁现在——”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老嬷嬷,又落回脸色僵硬的大夫人身上,字字清晰,“眼下人都在,时间也充裕,不必再等日后。索性今日就将她的差事一并卸了,该清算的月钱、该备下的银两,当场了结,即刻让人送回乡下养老,免得再多留一刻,又坏了夫人您的大事。”
这话一出,大夫人猛地一怔,竟一时没接上话。
她本只是随口推诿,想把锅甩给老嬷嬷搪塞过去,从没想过真要立刻赶走跟随自己多年的人手。
而谢狸站在风雪中,心底早已冷冷出声:
方才你为了脱罪,毫不犹豫将心腹推出来顶罪践踏,如今我便顺你的意,断了你这枚棋子。等会儿真凶败露,你再想让她回来作证、收拾残局,已是绝无可能。今日不把你这最后一点退路烧得干干净净,就算我太轻易放过你了。
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委屈与屈辱,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张嫣儿看着廊下那个面如死灰、摇摇欲坠的管事老嬷嬷,积压在心底的郁气轰然散开,只觉得通体舒泰,说不出的痛快解气。
这个老嬷嬷仗着是大夫人身边最得势的心腹,在府中横行霸道惯了,素来捧高踩低、欺软怕硬,这些年没少变着法子磋磨她这个有名无实的少夫人。明里暗里克扣份例、怠慢苛待,言语间夹枪带棒百般羞辱,稍有不顺心便在大夫人面前搬弄是非、栽赃构陷,将她的日子搅得暗无天日。她身为正妻,却连最下等的仆妇都敢随意轻慢,大半都是这个恶奴在背后推波助澜。
如今亲眼看见这仗势欺人的恶奴被大夫人毫不犹豫地推出来顶罪、弃如敝履,即将被赶出宁府、彻底失势,张嫣儿积压已久的愤懑与压抑尽数翻涌上来,再也不必强装麻木隐忍。她微微挺直了脊背,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浅淡却真切的快意,眼底沉寂已久的光亮重新燃起,带着扬眉吐气的爽利,不等众人反应,便扬声对着一旁垂首噤声的下人朗声吩咐。
“还愣在那里做什么?今日是个值得庆贺的好日子,快去厨下温几壶热酒送来,要滚烫的!”
她的声音清亮干脆,没有半分怯懦,反倒带着久被欺压后终于抬头的畅快,一字一句落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满院下人皆是一惊,大夫人的脸色瞬间铁青一片,气得浑身发颤,指着张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宁培玉眉头紧锁,满脸不耐与嫌恶,魏枝则攥紧了手中的绢帕,神色尴尬又难堪,谁也没料到,一向逆来顺受的张嫣儿,竟会在此时如此公然地宣泄快意。
张嫣儿却全然不在意众人的目光,她端坐在廊下,双手轻轻捧着温热的手炉,心头的快意几乎要溢出来。这酒,敬的是恶奴遭报,敬的是欺压得解,敬的是自己终于不必再忍气吞声、任人宰割。寒风依旧卷着残雪,可她周身的寒意,却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痛快,驱散了大半。
寒风卷着碎雪在庭院里横冲直撞,吹得人鬓发翻飞,青砖地面早已覆上一层薄薄的冰碴,连空气都冻得发硬。老嬷嬷凄厉的哭喊声被风雪撕扯得支离破碎,那一声声绝望的哀求撞在廊柱上,又弹回众人耳中,听得满院下人个个心惊胆战,垂着头缩着肩,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下一个被弃之如敝履的,就是自己。
大夫人站在风雪中央,脸色铁青如铁,胸口剧烈起伏,方才那番绝情绝义的吩咐出口,她看似占了上风,实则早已颜面扫地,连最后一点主母的体面都被剥得干干净净。她死死盯着被小厮拖走的老嬷嬷背影,眼底没有半分怜惜,只有被逼迫到绝境的恼羞成怒,可事到如今,她骑虎难下,哪怕心中再不甘,也只能硬着头皮将这场戏演到底。
小厮们战战兢兢地架起瘫软如泥的老嬷嬷,不敢抬头看大夫人的脸色,更不敢瞧廊下神色冰冷的谢狸,只想着尽快将这烫手山芋送出府去。老嬷嬷满头珠翠散乱,衣衫被雪水打湿,昔日里在府中耀武扬威、作威作福的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绝望与涕泪,手脚胡乱挣扎着,一声声喊着伺候大夫人二十年的情分,可那声音再凄惨,也换不回半分回转的余地。直到那道狼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外,庭院里依旧死寂一片,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谢狸静静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眼底淬着淡淡的冷光,将大夫人弃卒保帅的凉薄、下人们惶恐不安的神色尽收眼底。待到庭院重归寂静,她才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清亮而沉稳,穿透风雪,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各位都看见了,大夫人行事何等公正严明,大公无私,哪怕是身边伺候多年的心腹,只要出了半分差错,也绝不姑息,说打发走便立刻打发走,半分情面都不留。”
她刻意加重了语气,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带着刺骨的警醒。
“今日这事,也算是给府中所有人提个醒。往后在这宁府当差,可要时时刻刻把眼睛擦亮、心思放正,好好掂量自己的言行,千万莫要仗着有人撑腰,就肆意欺辱主子、搬弄是非,更别做那些欺软怕硬、捧高踩低的龌龊事,免得哪一日落得和方才那位嬷嬷一样的下场,被主子毫不犹豫地舍弃,赶出门去,连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说到这里,谢狸微微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脸色惨白的大夫人,又轻轻落在廊下挺直脊背的张嫣儿身上,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字字如针,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底。
“你们也该好好想想,将来这府里,究竟是谁当家做主。大夫人纵然如今掌家,可也总有年老力衰、力不从心的一日,这宁府后宅,终究是要交到少夫人张嫣儿手中的。你们今日敢仗势欺主,苛待少夫人,明日少夫人当家,第一个容不下的,就是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狗眼看人低的恶奴。到时候被赶出府去,落得个背主忘恩的名声,外头的人家听闻了你们的事迹,谁还敢收留你们?到时候走投无路、无处容身,可就悔之晚矣了。”
这番话不卑不亢,不怒自威,既敲打了府中上下的下人,又狠狠戳中了大夫人的痛处,更不动声色地为张嫣儿立起了少夫人的威严。
满院下人听得心惊肉跳,纷纷垂首躬身,再不敢有半分轻慢,看向张嫣儿的眼神里,终于多了几分敬畏。
而大夫人站在原地,浑身僵冷,气得浑身发颤,却半个字都反驳不出,只觉得一口腥甜堵在喉头,上不去也下不来,颜面尽失,狼狈到了极点。
风雪正紧,碎雪像细沙一般打在人脸上,生疼生疼的。庭院里静得可怕,只剩下风声与老嬷嬷被拖拽时发出的呜咽。她头发散乱,鬓角的银钗歪歪斜斜,一身平日里浆洗得笔挺的青布比甲早被雪水浸得半湿,那双常年握账本、理规矩的手,此刻正无力地扒着冰冷的青砖,指节冻得通红,却怎么也挣不开两个小厮的力道。
她伺候了大夫人二十余年,从偏院小丫头熬到掌事嬷嬷,府里上上下下谁不尊称她一声张嬷嬷。可如今,她不过是主子为求自保随手抛出去的一枚废子,说弃就弃,半点情面不留。
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这样狼狈地被拖出府门,落得个老无所依、声名尽毁的下场时,一道清冷却沉稳的声音,穿透呼啸的风雪,稳稳地落了下来。
“张嬷嬷,站住。”
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力道。
小厮们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松了手。
张嬷嬷踉跄着跌跪在雪地里,浑浊的老眼茫然地抬起,撞进谢狸沉静如寒潭的目光里。那目光里没有鄙夷,没有轻视,只有一片冷静透彻,仿佛早已将她这一生的忠心与悲凉,看得明明白白。
谢狸缓步走近,玄色衣摆在风雪中轻轻拂动,周身那股冷静自持的气势,压得满院之人都不敢出声。她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满面泪痕的老嬷嬷,声音缓缓传开,清晰得让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你都亲眼看见了,不是吗?”
她淡淡开口,一句话便戳破了最残忍的真相。
“你半生忠心,鞍前马后,为大夫人打理内宅,打压异己,看守门户,多少脏活累活你都替她扛了。可如今不过是遇上一点小事,不过是需要一个人出来顶罪、掩人耳目,她便毫不犹豫地将你推出来,说你老眼昏花,说你不中用,说要即刻打发你回乡下养老。”
谢狸的声音不苛责、不激愤,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进张嬷嬷早已破碎的心口。
“你为她卖命一辈子,换来的,就是这样一个被弃之如敝履的结局。”
张嬷嬷嘴唇哆嗦着,眼泪汹涌地滚落,砸在雪地上,瞬间凝成细小的冰珠。她张了张嘴,想说“夫人不是这样的人”,可方才那绝情绝义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那冰冷厌恶的眼神还在眼前,连一句辩解的话,她都说不出口。
雪地里的风刮得更烈了,张嬷嬷跪在冰凉的青砖上,浑身冻得瑟瑟发抖,嘴唇泛青,一双浑浊的老眼反复在大夫人与谢狸之间打转。
她心里天人交战,挣扎得几乎要喘不过气。半生的主仆情分、根深蒂固的畏惧、被弃之如敝履的寒心、还有眼前这一线生机,在她胸腔里搅成一团乱麻。她死死咬着牙,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可到了最后,她还是缓缓低下头,把脸埋在冰冷的手背上,半个字也不肯吐露。
她终究还是不敢背叛大夫人。
大夫人见状,眼底立刻掠过一丝侥幸,腰杆也悄悄挺直了几分。
谢狸看着她这副死忠到底、却又可怜又可悲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很轻,却带着说不尽的嘲讽与凉薄,飘在风雪里,听得人心里发寒。
“……真是忠心啊。”
她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那双眼眸却寒得像淬了冰。
“只可惜,你这般掏心掏肺的忠心,在她眼里,不过是随手可弃的棋子。你以为你咬紧牙关不说,我就查不出真相,揪不出他们的错处了吗?”
谢狸抬眸,目光冷冷扫过脸色微变的大夫人、心虚躲闪的宁培玉,还有浑身紧绷的魏枝,一字一顿,清晰如刀刻。
谢狸见张嬷嬷执意闭口,也不再多劝,只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将冷锐的目光,径直投向了一直缩在宁培玉身后、面色惨白如纸的魏枝。风雪落在她鬓边,她却半步未退,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一字一句清晰问道。
“魏小姐,那枚碎裂的玉佩,是你赠予宁公子的生辰贺礼,此事没错吧?”
魏枝浑身猛地一颤,吓得几乎要站不稳,指尖死死绞着绣帕,指节泛青发白,慌乱得连连点头,声音细弱发抖,带着哭腔,满是委屈卖惨的模样。
“是……是我送的……这玉佩,是我攒了足足大半年的月例银子,又厚着脸皮向我爹娘苦苦哀求了许久,才凑够钱买下的……我想着宁公子生辰,总想送一件最体面、最珍贵的礼物,才咬牙狠心将它买下,满心欢喜送来宁府……”
她眼眶一红,泪珠便簌簌往下掉,一副柔弱可怜、受尽委屈的模样,哽咽着继续编造玉佩的来历。
“这玉是我上月随父亲前往京城办事时,在琉璃厂西街的凝香阁玉器老店买的,是上等的和田羊脂白玉,出自昆仑雪线之上的老坑料,质地温润细腻,触手生温,整个铺子也就这一块独一份。是请苏州来的老师傅亲手雕琢的莲年有鱼纹样,雕纹精细,寓意吉祥,足足花了三百二十两银子……掌柜的说,这玉养人,还能保平安,我想着送给宁公子,能护他事事顺遂,可谁知道……谁知道竟会被人打碎……”
魏枝越说越伤心,哭得肩膀发抖,垂着头抹着眼泪,一副受尽委屈、心疼不已的可怜模样,试图用示弱博取在场众人的同情,也想掩盖自己话语里的破绽。
风雪卷着寒意压得人喘不过气,魏枝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声声句句都在诉说自己为了这块玉佩如何倾尽积蓄、如何费尽心思,那副委屈可怜的模样,倒真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
谢狸立在风雪之中,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表演,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她心中暗自冷笑,只觉得荒谬又可笑。魏枝从一开始就打算用这块玉来栽赃陷害,从头到尾都盘算着要让这玉佩在合适的时机“被打碎”,如此居心叵测,又怎么可能真的拿出一块价值不菲的上等好玉?恐怕从挑选礼物的那一刻起,她就打定了主意,只寻一块模样好看、实则廉价不堪的假玉,既省下了银钱,又能在事发之后借着“贵重礼物被损毁”的名头,把罪名坐得更实。这般算计,看似精巧,实则破绽百出,不堪一击。
待到魏枝抽抽搭搭地把话说完,庭院之中一片寂静,谢狸才缓缓向前踏出一步。她的衣摆拂过地上的碎雪,发出轻微的声响,却在这死寂之中,牵动了每一个人的神经。她目光沉静,直直落在魏枝苍白慌乱的脸上,声音清冷平稳,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魏小姐,你方才说,这玉佩是你在京城琉璃厂凝香阁购得的昆仑老坑和田羊脂白玉,出自苏州老师傅之手,雕着莲年有鱼的纹样,前后花费三百二十两银子,对吗?”
魏枝被她看得心头狂跳,指尖死死攥着帕子,强忍着心底的慌乱,哽咽着点了点头。
“是……是这样的,我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谢狸看着她这副故作镇定的模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句句属实?”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之中的嘲讽之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上个月十五至二十三,京城连降七日暴雪,城门几度封闭,琉璃厂一带道路阻断,积雪深达半尺,所有商铺全都关门歇业,行人断绝。你说你那段时间在琉璃厂凝香阁买下这块玉佩,我倒想问问你,你是踏着三尺深雪,走进一家根本不曾开门的铺子吗?”
魏枝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谢狸不给她半分喘息的机会,目光锐利如刀,步步紧逼。
“更何况,京城琉璃厂的凝香阁,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改换门庭,更名为聚珍轩,如今京城之内,根本没有一家叫作凝香阁的玉器老店。你连购买的店铺名称都弄不清楚,也敢口口声声说,这是你亲自挑选、亲自买下的生辰贺礼?”
此言一出,满院之人皆是神色一变。大夫人与宁培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慌乱与不安。
谢狸垂眸,淡淡瞥了一眼地上碎裂的玉片,声音越发冷厉。
“你还说,这是昆仑老坑的和田羊脂玉。真正的羊脂白玉质地温润,触手生温,遇寒不冰,遇热不燥。可方才玉佩碎裂在地,雪落在玉片之上瞬间凝结,玉色发僵泛白,质地干涩粗糙,分明是最普通低廉的青海料仿品,市价最多不过二十两银子。”
她抬眼,目光如炬,直直逼视着魏枝。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倾尽月例,苦苦哀求父母,才凑齐三百二十两银子,买下这块稀世珍宝。可到头来,玉佩是假的,店铺是假的,来历是假的,连你这满心委屈,也全都是假的。”
谢狸声音清亮,字字铿锵,在庭院之中久久回荡。
“你从一开始就盘算着用这块假玉栽赃陷害,既然早就想好,这玉佩迟早要被打碎,又怎么会舍得拿出真正的好玉?你费尽心思编织这一场骗局,不过是为了构陷少夫人,颠倒黑白。只可惜,你机关算尽,却连谎话都编不圆。”
就在众人被这一连串真相惊得心神震动、魏枝瘫在雪地面如死灰之际,一直站在谢狸身侧的张嫣儿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往前轻轻踏出一步,眼底带着惊色与期盼,轻声开口问道:“青唯姐姐,你……你怎么会对这些事情知道得如此清楚?连京城玉器铺的名字、天气时日都分毫不差?”
谢狸闻言,缓缓侧过身,望向身旁满眼不解的张嫣儿,清冷的眉眼间微微舒展,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笃定,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庭院。
“你觉得这一切只是巧合吗?不,并非如此。巧的是,上个月同一时段,我的好友海铣被人送过一块一模一样纹样、同款玉料的玉佩。”
她话音落下,满院瞬间一片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焦在谢狸的身上,大夫人与宁培玉更是脸色骤变,魏枝更是浑身一颤,几乎要晕厥过去。
谢狸抬眸,目光再次落在地上那堆碎裂的假玉上,淡淡继续说道:“那人当时购置玉佩,亲自前往聚珍轩挑选。他与我细说过,近期暴雪封路,铺子全程歇业,也提起过旧名凝香阁一事,更将和田羊脂玉与普通青海料的差别,一一讲解给我们听。”
她顿了顿,视线冷冷扫过面如死灰的魏枝,字字掷地有声。
“也正因如此,你方才编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在我听来全是破绽。你以为随口胡诌一个来历,就能蒙混过关,就能将这廉价假玉包装成稀世珍宝,用来栽赃陷害少夫人?只可惜,天道轮回,偏偏撞上了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事实。”
谢狸心中更是冷然嗤笑,魏枝本就打算用这玉做局害人,从一开始就选了最不值钱的仿品,算尽了心机,却万万没料到,会遇上恰好知晓全部内情的自己,这场骗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