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大明狸杀 > 第20章 少年

大明狸杀 第20章 少年

作者:青梅嗅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2-25 14:02:36 来源:文学城

夜色如墨,寒雾沉沉,笼罩着整座肃穆的禹王府。往日里气派森严的朱红大门紧闭,檐角悬挂的灯笼皆换上了素白之色,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将满地青石长阶照得明明灭灭,泛着凄冷的光。王府正庭之内,未闻丝竹,未有人语,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哀伤,沉沉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正庭中央,一具漆黑厚重的棺木静静安放在素台之上,棺身缠绕着雪白绫罗,未饰半点浮华纹样,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那棺木之内,躺着的正是刚刚骤然离世的禹王妃。寒风穿庭而过,卷起两侧垂落的白幡,无声翻飞,像极了挥之不去的阴魂,将整座府邸裹进一片刺骨的悲凉之中。

禹王已是四十岁的年纪,身为先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天生便带着天家骨血里的威仪与贵气。他身形本就挺拔高大,肩背宽阔,即便历经岁月沉淀,依旧不见半分臃肿颓态,可连日的悲恸与重击,还是让他素来笔直的肩背微微沉坠,平添了几分难以掩饰的萧瑟与孤寂。他面皮白净,轮廓分明深邃,鼻梁高挺笔直,下颌线条利落硬朗,唇线紧抿时,依旧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那是久居上位、执掌权柄多年才养出的气场。眼角与额间已染了浅浅的岁月纹路,却丝毫不显苍老,反倒为他添了几分沉淀后的沉敛与沧桑。一双本该锐利如鹰、藏着权谋城府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赤红的血丝,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哀恸与死寂,往日里流转的锋芒与算计,尽数被丧妻之痛压得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片灰败与疲惫。鬓边已悄然掺了几缕刺眼的霜白,被素色发带一丝不苟地束起,更衬得面色惨淡如纸,全无往日藩王的意气风发。

此刻他一身素服裹着挺拔却孤寂的身形,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眼前冰冷的棺木,仿佛一尊被寒风冻住的雕像,威严犹在,却早已失了温度,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悲凉。满堂仆从侍立两侧,垂首屏息,无人敢发出半分声响,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唯恐惊扰了这份沉到谷底的悲伤。

赵政督缓步走到舅父身侧,望着他这副失魂落魄、近乎被击垮的模样,心头亦是一片沉重。他深知舅父与舅母情深意重,此番骤然生离死别,任是谁也难以承受。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悲悯与劝慰,一字一句,沉稳而轻柔,生怕惊扰了这满庭的悲凉。

“舅父,人死不能复生,舅母在天之灵,也必定不愿见您如此伤怀毁身。您千万要稳住心神,节哀顺变,保重自身才是头等大事。”

禹王身躯微微一颤,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喘息,断断续续散在寒风里,满是绝望。赵政督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眸色沉了几分,继续低声说道,

“舅母此番遭遇不测,事发太过突然,情势急转直下,等我派来的人接到消息,匆匆赶至王府时,一切都已经晚了。待他们冲到近前,舅母早已没了气息,一身温热散尽,任凭如何施救,也终究无力回天。”

说到此处,他声音微顿,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冷冽如刃的寒意。这场变故绝非意外,其中藏着的阴谋与杀心,他只需一眼,便已隐约察觉。

“所幸事发之后,我的人反应及时,第一时间封闭王府前后各门,全力围追堵截,不敢让凶手有半分逃脱之机。几番追逐之下,终在王府后巷僻静之处,当场拿下两名形迹诡秘、身上还沾着未干血迹的贼人。此刻二人已被严加束缚,关押在外,等候发落。”

话音落定,赵政督不再多言,缓缓抬起一手,手臂挺直,手势干脆而冷厉,在这片死寂的庭院之中,落下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带上来。”

一声令下,暗处立刻应声而动。两名衣衫凌乱、满面惊惶的贼人被数名精悍护卫半押半拽地带到灵前,狠狠按跪在地。两人手腕被粗绳紧紧缚住,头发散乱,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一见到棺木与禹王那双几乎要噬人的血红眼睛,瞬间吓得魂不附体,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眼见两名贼人被按跪在灵前瑟瑟发抖,满面惊恐却兀自狡辩抵赖,禹王赵琊心中积压已久的悲恸与暴怒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喷发。他猛地抬手,自身侧护卫腰间抽离一柄锋利佩刀,寒光骤然划破庭院之中死寂的昏暗,刀锋出鞘之声清锐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赵琊已然大步上前,周身翻涌的杀气几乎要将周遭的寒风都冻结,他双目赤红如血,面容因极致的愤怒与哀痛而微微扭曲,全然没了往日皇室藩王的沉稳威仪,只剩下毁天灭地的戾气。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句盘问,手起刀落,寒光连闪两次。

两声闷响伴随着短促的惨叫戛然而止,两名贼人瞬间倒在血泊之中,再无半分声息。

鲜血顺着青石地面的缝隙缓缓蔓延,与满地素白灵幡形成刺目至极的对比,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将方才的哀戚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肃杀。满堂护卫仆从吓得齐齐跪倒在地,浑身发抖,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出声。

赵琊手持染血长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刀锋垂落,血珠一滴滴砸在地面,绽开凄厉的花。他猛地转头,赤红的双目死死盯住赵政督,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如裂石,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与逼问,一字一顿,震得人心头发颤。

“是谁干的?!是谁敢杀本王的王妃?!”

赵政督望着眼前血腥一幕,面色依旧沉稳冷冽,没有半分慌乱。他垂眸略一颔首,待禹王情绪稍缓,才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清晰,将最关键、最惊人的线索缓缓道出。

“舅父息怒。事发之后,属下已派人仔细封锁现场,反复勘察王妃遇害之地,不敢放过分毫蛛丝马迹。就在王妃遗体身侧,属下之人捡到了一枚属于礼王府亲兵的兵符令牌。”

一语落下,如同惊雷炸响。

寒风骤然一滞,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禹王赵琊瞳孔骤缩,握着刀柄的手猛地一颤,眼底的悲怒瞬间被滔天的震惊与冰冷的杀意取代。

礼王府……

竟是礼王府。

赵琊听到礼王府亲兵令牌这几个字,身形骤然一僵,握着染血长刀的手臂猛地绷紧,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片刻之后竟是怒极反笑,笑声沙哑而凄厉,在空旷死寂的庭院之中回荡不休,听得人心头发紧。他抬眼望向赵政督,赤红的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信与压抑到极致的怒火,身为先帝亲弟、当朝最有分量的藩王,他比谁都清楚宗室之中的人情脉络与势力分寸,更清楚自己那位素来懦弱谨慎的侄子究竟有几分胆量。

礼王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侄,自幼在京中谨小慎微,行事向来瞻前顾后,从不敢轻易招惹任何一方势力,更别提将主意打到禹王府的头上,甚至敢对他的王妃痛下杀手,这份胆量与狠绝,绝非礼王能够拥有,哪怕借他十次百次的底气,他也断然不敢做出这等形同挑衅谋反的举动。

赵琊胸口剧烈起伏,悲恸与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烧殆尽,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凶手伏尸之地,又转头望向那具冰冷无声的灵棺,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他深知这件事情绝不可能如此简单,表面上指向礼王府的线索,更像是有人精心布下的圈套,故意将视线引向无关紧要的人,以此掩盖真正藏在幕后的黑手。

赵政督垂首静立,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始终沉冷平静,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唯有一双眸子深不见底,藏着对朝堂局势最清醒的判断与最透彻的洞悉。他缓缓抬眼,目光沉稳地落在因暴怒与悲恸而失了分寸的禹王身上,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缓缓道出藏在这场命案背后、关乎整个宗室命脉与朝堂格局的最深层缘由。

他开口便直指如今朝野上下最隐秘也最焦灼的一件大事,那便是当今帝王膝下空虚,登基多年始终未能留下子嗣,国本悬空,朝野震动,而宗室之中近支子弟虽多,真正合乎资格、血统纯正又年纪适宜的却寥寥无几,禹王年过四十方才老来得子,膝下这位小世子生来便占尽先机,无论是血脉亲疏还是出身门第,都是过继入宫继承大统的最热门人选,这一点早已是太后与朝中重臣心照不宣的事实。

赵政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他平静地开口,语气之中没有半分波澜,却字字戳中最致命的要害。

“过继宗室之子,最忌讳的从来不是出身高低,也不是年纪长幼,而是孩子身后拥有活生生的生母,一位在世的王妃,意味着稳固的娘家势力,意味着将来孩子继位之后无法割舍的血脉亲情,意味着外戚坐大、后宫干政的重重隐患,而这些,恰恰是一心把控朝局、稳固皇权的太后最不能容忍、也必定要提前铲除的障碍。所以这场针对禹王妃的暗杀,从一开始便与礼王无关。

以礼王的懦弱与顾忌,绝无胆量策划这样一场惊天动地的阴谋,所有指向礼王府的线索,不过是幕后之人故意布下的迷障,真正想要动手、有资格动手、也有能力动手的人,从来都藏在更高更深的位置,这一切的安排与算计,根本不是出自礼王的心意,而是来自皇宫之中那位一言九鼎、掌控着宗室未来与皇权走向的太后的意思。”

话音落下,庭院之中一片死寂,寒风卷着血腥味与白幡飘动的声响,在空地上无声盘旋,赵琊浑身剧烈一震,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头顶,握着长刀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鲜血顺着冰冷的刀锋不断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色花痕。

他怔怔地望着灵棺之中静静安睡的王妃,又望向京城所在的方向,原本翻涌的悲怒与疯狂,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刺骨的寒意与彻骨的绝望。

沉默许久,禹王缓缓垂下染血的刀锋,目光复杂地落在赵政督身上,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带着几分迟滞的疑惑与难言的怅然,轻声开口问道,

“知衡,你……难道就真的不记恨你的舅母吗?当年在府中,她对你素来冷淡疏离,处处防备,不曾给过你半分真心的照拂,甚至数次暗中苛待于你,按道理说,你心中该有怨怼才是。”

赵政督闻言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细微情绪,周身的冷厉之气悄然褪去几分,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沉郁与温和。他沉默片刻,才缓缓抬起头,语气平静而坦诚,没有丝毫掩饰与虚伪,一字一句清晰地回答道,

“舅父,舅母当年待我确实算不上亲厚,甚至多有疏远与戒备,这些我一直都记在心里,从未忘记。可即便如此,她终究收容了我数年,在我无依无靠之时给了我一处安身之所,让我不至于流落街头。人心皆是肉长的,我做不到全然敬爱于她,可也做不到心生记恨,更做不到在她遭遇不测之后冷眼旁观。如今舅母骤然离去,我心中亦是悲痛难平,只是眼下局势凶险,容不得我们沉溺于悲伤。”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凝重而紧迫,目光牢牢锁住禹王,继续沉稳地说道,

“当务之急,根本不是追究私怨或是沉溺哀痛,而是立刻安排好小世子的去处。舅母一死,小世子便成了太后眼中最要紧的目标,对方既然敢对王妃下手,便绝不会放过年幼无知的孩子,若是我们稍有疏忽,让小世子落入他人掌控之中,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才是对禹王府最大的劫难。”

一番话说得恳切而清醒,字字句句都戳中当下最紧要的要害,原本沉浸在丧妻之痛中的赵琊浑身一震,混沌的心神瞬间被点醒。

赵琊在一番惊怒与彻骨的寒意过后,渐渐强行压下了眼底翻涌的杀意与悲怆,他深知此刻若是冲动行事,非但不能为王妃报仇,反而会将整个禹王府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甚至会连累尚且年幼懵懂的小世子。他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赤红的眼底已然多了几分强忍的克制与隐忍,声音低沉而沉重,带着万般无奈却又无比清醒的决断。

“知衡,此事牵扯太后,牵扯朝堂储位,牵扯整个宗室命脉,万万不可轻易捅出去。”他望着那具安静无声的灵棺,喉结滚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硬生生挤出来一般,带着剜心般的疼痛。“对外便只宣称,禹王妃急病缠身,医治无效,一夜暴毙,除此之外,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要提。”

赵琊转过身,背对着灵棺,望着庭院深处沉沉的夜色,语气里满是身不由己的沉重与无力。“太后若是真的打定主意,要将我的儿子过继到陛下名下,以她的手段与心性,迟早会亲自出面,亲自与我开口商谈。如今我手中无权无势,在京中处处受制,处境本就艰难,此事若是闹大,只会授人以柄,让我们父子二人连最后一丝转圜的余地都彻底失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再开口时,语气已然缓和了不少,目光落在赵政督身上,带着几分长辈独有关切,缓缓询问起来。

“你的身子近来如何?我早已听下人禀报,说你当年在战场上身受重伤,足足回府静养了一年之久,至今尚未完全痊愈。”

不等赵政督开口,赵琊便径直说出了自己的安排,语气坚定,带着不容推辞的暖意。

“你便安心在禹王府住下,不必再去别处奔波。我到底是你的亲舅父,你自小在我眼前长大,如今你父母皆不在身边,我无论如何都要照拂你一二,绝不会让你在外受半分委屈。”

赵政督微微垂首,面对舅父这番真心实意的关怀,心头微动,却依旧坚定地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有礼,带着不容更改的坚持。

“多谢舅父挂心,只是甥儿不能留下。”

他抬眼望向京城深处的方向,目光里多了几分怀念与笃定,缓缓开口说道。

“当年我母亲身为公主,陛下亲赐的公主府至今仍在,府中虽冷清,却也是我与母亲曾经的居所,那里有我必须守着的人与事。我此番回京,自然是要回到公主府居住,不敢再过多叨扰舅父。”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态度谦和却立场坚定,赵琊望着眼前这个沉稳内敛、自有主张的外甥,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也不再多加勉强,只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关切依旧浓得化不开。

赵琊见赵政督心意已决,也不再强行挽留,只是望着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怜惜与疼惜。他轻轻颔首,语气里带着一贯的沉稳与周全,缓缓开口说道,

“那座公主府,这些年本王一直吩咐下人按时清扫打理,一草一木都未曾动过,即便到了冬日也照管得妥当,你回去便可直接入住,不必有任何顾虑。稍后我再从府中挑几个妥当得力的下人送过去,伺候你的起居饮食,你身边也能多几个放心的人使唤。往后若是有任何需要,或是遇上什么难处,不必独自硬撑,尽管派人来同我府里的崔侧妃说一声,她会替你妥善安排。”

赵政督微微躬身,对着禹王郑重一礼,声音清浅却带着真切的谢意。“甥儿多谢舅父多年照拂,费心了。”

辞别肃杀凝重的禹王府,马车行在冬日的长街上,寒风卷着细雪,落在窗棂之上,无声无息。不多时,赵政督终于踏入了昔日母亲生前所居的那座公主府。

一进院门,便是一片冬日独有的清寂。院中古树枝桠疏朗,覆着一层薄薄的细雪,像是缀满了碎玉。地面青石被扫得干净,墙角残雪堆素,廊下灯笼静悬,寒气轻漫,却因常年有人照料,不显半分荒凉。

整座府邸安静得只剩下雪落微声,仿佛时光在这里被轻轻冻住,保留着当年最温柔的模样。

赵政督身形清瘦,一袭素色长衫外罩一件月白披风,愈显得肩线单薄、身姿颀长。他本就生得俊美清绝,眉眼疏淡,鼻梁挺直,唇色偏浅,加上战场旧伤未愈、常年静养的缘故,面上带着一层淡淡的瓷白,病弱里藏着惊心动魄的好看。

他缓步走入正厅,室内温暖静谧,陈设依旧是当年旧物,清雅简洁。他慢慢走到窗边那把梨花木椅旁,轻轻落座。

梨花木经冬微凉,肌理温润细腻,泛着沉厚柔光。赵政督微微垂眸,一手轻搭在膝头,一手虚扶在椅扶上,姿态安静而放松。窗外残雪映着淡白天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照亮他纤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整个人被笼在一片清冷透亮的光线里,雪色为邻,古木为伴,清寒之中生出一种破碎又绝尘的美感,像一幅落了雪的水墨人物,美得安静、美得清冷、美得让人不敢出声惊扰。

下属秦书玉轻手轻脚掀帘进来,正要禀报事情,脚步刚一落地,目光触及厅中那道身影,整个人忽然一怔,竟生生顿在了原地。

他一时忘了言语,忘了动作,只怔怔望着窗边静坐的赵政督。

窗外雪光映着那人清瘦绝美的轮廓,素衣胜雪,容颜如玉,明明是一身寒寂冬日的清冷,却偏偏让人觉得,整间屋子的光,都聚在了他一人身上。秦书玉看得微微失神,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这一幕近乎不似凡尘的画面。

望着窗边静坐的赵政督,一段沉埋多年的往事,不受控制地在秦书玉心底缓缓翻涌开来。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看似清弱孤寂的公子,有着怎样跌宕惨烈的身世。赵政督是先帝当年倾尽天下宠爱长大的嫡长公主,平阳长公主唯一的儿子。平阳长公主并非寻常深闺女子,她的封地在宣府,手握一方军政,行事气魄半点不输男子,还亲手打造出一支令边境各族闻风丧胆的精锐铁骑,名为棘军。

那时的平阳长公主风华绝代,权倾一方,是整个大胤最耀眼尊贵的女子。

后来平阳长公主执意嫁给异姓王侯沈尧,公主下嫁异姓王本是朝堂大忌,为了能顺利成婚,平阳长公主忍痛将自己一手建立的棘军交到了太后手中。她以为是暂托,却不知是羊入虎口。

太后一直忌惮棘军的战力与平阳长公主的威望,明面上收纳整编,博得了宽厚识体的美名,暗地里却故意将这支精锐扔去偏远边关,不发粮草,不重训练,不授实权,任由其在岁月里慢慢消磨,最终将一支铁血之军拖成了徒有其名的废军。

赵政督刚出生的那几年,也是真正千娇万宠的天之骄子,父疼母爱,尊荣无限。可一切荣光都在新皇登基那一日彻底粉碎。继位的不是旁人,正是当年与平阳长公主积怨极深的十三皇子。

新皇上位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清算旧怨,下旨将平阳长公主废黜封号,贬为庶人,昔日荣光一夜散尽。更绝情的是,皇上还亲自下旨,将自己的亲妹妹高阳长公主另嫁给沈尧。

一夕之间,家破人散。

平阳长公主与赵政督母子被强行迁出公主府,被迫挤在一处狭小阴冷的小佛堂里独居。那时平阳长公主早已心力交瘁,身染沉疴,缠绵病榻,连自己都难以照料,更护不住年幼的儿子。

走投无路之下,平阳长公主只能含泪将赵政督托付给禹王妃王巽,希望他能在禹王府安稳长大。

可谁也没有想到,在禹王府的那几年,竟是赵政督一生之中最黑暗屈辱的岁月。禹王妃待他冷淡疏离,府中下人见风使舵,旁支子弟肆意欺凌排挤,脏活累活皆推给他,冷饭寒衣从不亏待。

禹王赵琊虽看在眼里,却为了朝堂权衡,始终视而不见,任由他在府中受尽磋磨。如今禹王一脸疼惜地前来扮演慈爱好舅父,唯有秦书玉知道,这份迟来的照拂有多虚伪,有多刺心。

而他的亲生父亲沈尧,自从迎娶了高阳长公主之后,便对昔日发妻与长子弃如敝履。沈尧对高阳长公主极尽宠爱,对高阳长公主后来生下的儿子赵策更是视若珍宝,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一次想起过,自己还有一个流落在外、受尽苦难的亲生儿子赵政督。

年少时的赵政督心气极高,傲骨不折,从不愿认命。为了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为了夺回属于母亲与自己的尊严,他在十三岁那年便毅然决然地离家从军。他从最底层的小兵做起,一刀一枪,一战一功,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凭着过人的胆识与谋略,一步步稳稳坐上了将军之位。

人人都赞他少年成名,风华无双,却少有人知道他深夜里咽下过多少血与泪,扛过多少明枪暗箭。

直到那一场与北狄在天子阙下的决战。

那一战大败,战局惨烈,全军覆没之危近在眼前。赵政督为了掩护部下撤退,亲自断后,身受重创,重伤垂危,回到京城之后便陷入长久的昏迷,一睡便是整整一年。

若不是命硬,他早已是边关一抔黄土。

秦书玉立在门边,望着窗下那道素白身影,雪光落在他清瘦的肩头,往事如潮水般在心底翻涌,一幕一幕,皆是惊心动魄。

他最早追随赵政督,是在漫天风沙的边关。那时的赵政督不过十三四岁,身形瘦小得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猫,骨架纤细,面色苍白,看着弱不禁风,却硬是披上了比旁人更沉的重甲,握着比手臂还长的长枪,一头扎进尸山血海的战场。北风卷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厮杀声震耳欲聋,刀锋箭雨从四面八方袭来,每一次冲阵,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呼吸。那样瘦弱的少年,本该被护在暖阁之中,被人捧在掌心里疼宠,可他却站在最前线,用单薄的肩膀扛着生死,扛着屈辱,扛着母亲的冤屈与自己的尊严。

秦书玉曾无数次以为,这位小公子撑不过下一场厮杀,可赵政督硬是一次又一次扛了过来,伤口叠着伤口,疲惫压着疲惫,从无名小卒,一步步打成了让敌军闻风丧胆、让全军敬畏的大将军。那段岁月苦得嚼不出半分甜,可少年将军眼底的光,却从未真正熄灭过。

而秦书玉也从旁人的口中,听过那段早已尘封在岁月深处、明亮得如同幻境的过往。

那是赵政督刚刚降生的时候,是平阳长公主与沈尧情浓意笃、恩爱无间的年月。那时的他,是真正捧在云端里的骄子,是先帝心尖上最疼爱的小皇孙。先帝待他偏宠到了极致,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的面前。那一年,北狄遣使入朝,费尽心力进贡而来的汗血宝马世间仅有一匹,神骏异常,满朝文武皆以为会被收入皇家御马监,或是赐给战功赫赫的猛将。可先帝只是看了一眼尚在襁褓之中的赵政督,便笑着将那匹千里挑一的宝马直接赐给了这个还不会说话的婴孩。

稍大一些,先帝去皇家猎场围猎,也总要亲自将他抱在马上,带着他一同驰骋。那一日围猎遇上猛虎,巨兽咆哮,气势骇人,左右护卫皆惊,先帝却将他稳稳护在身前,弯弓搭箭,与怀中小小的孩童一同发力,一箭射杀了那头猛虎。满场欢呼震天,小小的赵政督被高高举起,受万人敬仰,那时的他,是全天下最风光、最受宠爱的孩子,前程似锦,荣光满身,谁也不曾想过,这样一位千娇万宠长大的贵公子,有朝一日,会落得那般颠沛流离、受尽磋磨的境地。

秦书玉望着眼前静坐雪中旧府、安静得近乎透明的赵政督,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酸。

前半生云端之上,众星捧月。

后半生泥沼之中,孤身扛刀。

窗外细雪轻落,梨花木椅微凉,屋内之人垂眸静坐,眉眼清绝,一身孤寂,仿佛将半生的跌宕与风霜,都悄悄藏在了这片无人惊扰的寂静里。

秦书玉怔怔站在原地,良久,才轻轻压下眼底的涩意,不敢出声,只静静立在一旁,陪着他守这一室冬雪。

秦书玉立在门边,望着窗下那道素白身影,雪光落在他清瘦的肩头,往事如潮水般在心底翻涌,一幕一幕,皆是惊心动魄。

他最早追随赵政督,是在漫天风沙的边关。那时的赵政督不过十三四岁,身形瘦小得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猫,骨架纤细,面色苍白,看着弱不禁风,却硬是披上了比旁人更沉的重甲,握着比手臂还长的长枪,一头扎进尸山血海的战场。北风卷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厮杀声震耳欲聋,刀锋箭雨从四面八方袭来,每一次冲阵,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呼吸。

那样瘦弱的少年,本该被护在暖阁之中,被人捧在掌心里疼宠,可他却站在最前线,用单薄的肩膀扛着生死,扛着屈辱,扛着母亲的冤屈与自己的尊严。秦书玉曾无数次以为,这位小公子撑不过下一场厮杀,可赵政督硬是一次又一次扛了过来,伤口叠着伤口,疲惫压着疲惫,从无名小卒,一步步打成了让敌军闻风丧胆、让全军敬畏的大将军。那段岁月苦得嚼不出半分甜,可少年将军眼底的光,却从未真正熄灭过。

秦书玉望着眼前静坐雪中旧府、安静得近乎透明的赵政督,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酸。

窗外细雪轻落,梨花木椅微凉,屋内之人垂眸静坐,眉眼清绝,一身孤寂。他身形愈发清瘦单薄,气质安静柔和,褪去了一身铁甲锋芒,只剩下易碎的清雅,看上去就像一只被圈养在精致牢笼里的猫,看似安稳无忧,实则处处受制。朝廷明面上将他安置在昔日的公主府中,给予体面的照料,衣食住行无一不周,暗地里却派了无数眼线监视,府外的一举一动、府内的一言一语,都有人悄悄呈报入宫。他看似重归故里,重获安稳,实则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每一日都过得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

而这一切忌惮与防备,仅仅源于他曾经拥有过的荣光。当年他年纪轻轻便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威名震慑朝野与边关,功高盖主的锋芒太过耀眼,早已深深刺进了当今太后与皇帝的心底。如今他虽已无兵权,无实权,可昔日在军中积攒下的威望与人心尚在,那份足以撼动朝堂的影响力,始终是太后与皇帝眼中拔不掉的刺。他们既不敢轻易杀他,怕激起军中旧部不满,又不能真正放心他,只能将他如同笼中雀一般圈养起来,用看似优待的方式,牢牢禁锢住他的一切。

赵政督比谁都明白这其中的利害,也比谁都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他不反抗,不抱怨,不显露半分锋芒,只是安静地活在这座被人看管的公主府里,守着母亲留下的旧物,守着一身伤痕与过往。他安静得太过顺从,顺从得让人心疼,仿佛早已接受了这只被圈养、被监视、被忌惮的命运。

可只有秦书玉知道,这副孱弱不堪的身躯之下,还藏着一道无人能解的夺命旧痕,一道来自至亲之人、埋藏了十几年的阴毒。

当年在禹王府寄人篱下的岁月里,年幼的赵政督不止一次遭到禹王妃王巽的暗中算计。那位表面端庄温和、内心阴狠凉薄的女子,因忌惮平阳长公主昔日的权势,也因厌恶赵政督这双过于清明锐利的眼睛,竟在他饮食茶汤之中暗下慢性剧毒。那毒药无色无味,隐匿绵长,不会立刻发作,却会一点点蚕食脏腑、毁坏根基,让他自幼便体弱多病、气血亏虚,任凭多少名医诊治,都查不出根源所在。

直到赵政督从军之后,在边关遇上隐世的老军医,才终于探出体内沉毒的真相。可那时毒已入骨,经脉尽损,早已回天乏术。老军医只留下一句残酷至极的论断,让追随他的人无不心惊胆寒。

这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少年将军,这一生,注定活不过五十岁。

岁月与战场留下的伤痕,朝堂与皇室施加的禁锢,再加上深入骨髓、无药可解的慢性剧毒,三重枷锁层层压在他身上,将他本该耀眼璀璨的一生,牢牢困在宿命的寒冬里。他如今每多活一日,都是在与天命相争,每一次平静的呼吸背后,都藏着无人知晓的煎熬与透支。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