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脉
入秋之后,西次间的书案上多了一摞新书。不是大哥用过的旧描红本,是新书。《小学》《孝经》《女训》,还有一整套全新的描红纸,纸边裁得整整齐齐,连墨都没有研过。
母亲把书摞好,说:“你父皇让人从内书房调的。”她没有用“赏”这个字。她用的是“调”——内书房的藏书按例只供皇子,公主的书是由后宫自行置办的。崇祯让人从内书房调书给一个公主,超越了惯例。母亲选择了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词汇来掩饰这个超越。
朱媺娖翻开最上面那本《小学》。扉页上有一枚朱红的玺印:崇祯御览。这是父亲自己的书。她把书合上,重新放回书摞最上面。
大哥的描红本也在书堆里。朱媺娖翻开,发现同一个字大哥在不同的页上反复写错同一个笔画——某种肌肉记忆的顽固偏差,运笔弧度过早内收。她从母亲的针线筐里拿了一支描花样子的细炭笔,在描红本空白处写下了那个字的正确笔画。她的手小,字比大哥的小一号,但笔画比大哥的稳。
母亲站在她身后,从头看到了尾。她说:“你这笔力。”只说了这三个字,没有夸奖,没有评价。朱媺娖也没有回头。她把描红本合上,放在一边,继续翻下一本。母女之间关于她的天赋已经不需要再对话了——母亲的沉默就是最大的认可。
太子朱慈烺到坤宁宫请安时看见了桌上那摞新书。他今年五岁半,已经在内书房正式开蒙。他把书一本一本翻开,翻到那本《小学》时看见了扉页上的玺印,抬起头来看她。
“这本是父皇的。父皇把自己的书给你了?”
“是父皇赏的。”
他又翻了几页,翻到蜡笔涂鸦的页角,用手指摸了摸那几个歪歪扭扭的涂鸦。“这是我小时候画的。天地玄黄,画完了才发现自己画错了,把玄黄画成了黄玄。”他忽然笑了起来,然后指着书上他在内书房学到的一篇新文章问她:“这篇你读过吗?”
“没有。”
他把书摊开,念给她听。他念的是《论语·学而》,只念了一段就停住了,挠了挠头说后面的还没学会。他告诉她内书房的先生姓方,说方先生打手板用的是竹戒尺,竹节磨圆了,打在手心只有红印不伤骨。他说最怕的是背书背到一半忽然看见方先生站起来,背着手走到他身边。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在空中比划戒尺抖动的样子,比划完之后把手缩进袖子里,说已经五天没挨过了。
“昨天也没挨。前天也没挨。”
“那你今天很走运。”她说。
他想了想:“不是走运。是我背熟了。”他对妹妹说话时用“我”——不是忘了规矩,是坤宁宫没有那么多规矩要守。他对母后也自称“我”,只在乾清宫和父皇面前才记得说“儿臣”。
那天晚上,母亲在灯下对崇祯提了一句:“媺娖今天用炭条写了几个字,比太子当年四岁时写的还稳。”
崇祯正在翻一本塘报。他说:“让她多写写。等明年开蒙,不用再从描红开始。”
朱媺娖从母亲的转述中得知了这句话,把这句话收进空间,加一句批注:他对我的定位从“奇怪的孩子”变成了“值得培养的孩子”。关键词——开蒙免描红。
入冬后,赵氏的手指上又添了两个冻疮。一个在无名指指腹,一个在小指最末的关节。她给朱媺娖梳头的时候,冻疮蹭到她的耳廓,凉凉的。朱媺娖在当天下午把自己份例里多出来的一盒紫草膏放在赵氏的枕头底下,没有当面给她。
十二月底的一个下午,周皇后从一个陪嫁老妇口中得知,田贵妃宫中那个最得宠的内侍被调走了,换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田贵妃没有闹,没有去找崇祯哭诉,甚至没有往乾清宫多递一碗汤。母亲随口说了一句:“田贵妃最近倒是不怎么出头了。难得。”
朱媺娖在旁边整理那摞新书,闻言抬起头来。“母后,田娘娘不是不出头,是在等父皇想她。”
母亲转过头来。她看着女儿的表情,从随口变成了注视。
“上次她托人去乾清宫递了一碗莲子羹,父皇没有喝。递了羹,父皇没喝,她就知道该收了。但再过一阵子,等父皇忘了这碗羹的事,她会有新的法子让父皇去她那边的。”
母亲听她说完,没有立刻回应。她把陪嫁老妇打发出去,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她伸出手,把女儿鬓边掉下来的一绺碎发别到耳后,然后问了一句:“这些是谁教你的?”
朱媺娖把双手交叠在膝上,低下头。“回母后的话,没有人教。儿臣就是觉得,妃嫔娘娘们好像在陪父皇下一盘棋。每一步都有它的道理。”
母亲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下的书案前,拿起那本她每晚抄经的册子。朱媺娖看见她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她没有立刻去看那行字是什么——她等母亲把册子放回去,又在灯下坐了很久才起身出门,才悄悄走过去翻开。
那行字写的是:此女非我所教。
她把册子放回原处,退回榻边,把被子拉上来盖好。窗外又开始下雪。母亲已经不再寻找解释框架了——她把框架放在了奉先殿的祖宗牌位前,放在信王爷四岁读《孝经》的旧事里,放在丈夫亲口说的“祖宗福荫”四个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