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药
崇祯九年春,老孙头的半亩番薯出苗了。
消息是刘茂才托王内侍递进来的。条子上写着:何各庄孙守田试种番薯半亩,出苗率九成以上,藤蔓已牵垄。底下又加了一句——去年冬天在皇庄库房认字的几个佃户,开春以后主动来问什么时候再开课。
朱媺娖把条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把老孙头的档案从空间里调出来,在“半亩试种”后面打了一个勾,旁边批了三个字:第一茬。又把那条“去冬认字的佃户主动来问复课”存进夜课文件夹,在“黑板”和“炭笔”下面各加了一条备注:黑板要固定在墙上,上次用门板搁在桌沿,不稳;炭笔要每人发一支,老秦说有人用树枝在地上画,画完就抹掉了。
她看条子的时候,王内侍就站在书案旁边,袖着手等他看惯了的“公主想事情”。等了片刻,见她抬起头,才又补了一句:“刘管事还问,公主上回说的流民安置棚,地基已经夯好了,夏天漏不漏雨,要不要提前上瓦?”
朱媺娖想了想,说上瓦再等等。先让老秦把库房腾半间出来,棚顶铺油布也能顶一个夏天。她让刘茂才做三件事。第一件:春耕结束后,把皇庄东边那片坡地翻出来,全种番薯。第二件:夜课复课不等到冬天,春夏晚上也开,趁着收粮季节,让佃户边交粮边学记账。第三件:用《千字文》的句子编成种番薯的口诀,让佃户在地头就能背。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纸折好递给王内侍。王内侍接过去,忽然说了一句——公主的条子比去年长了。她愣了一下。她自己没注意。王内侍拱了拱手,笑着退了出去。
三月末,坤宁宫给她派了一位教习女官。
女官姓沈,四十出头,绍兴人,年轻时选入宫中尚仪局,专掌图籍文书。她早年教过宫人识字,后来被调去整理内府藏书,经史子集都摸过一遍。周皇后从尚仪局调了她来给二公主开蒙,沈女官接到调令的时候正在修补一套虫蛀的《历代公主录》,把书合上,拍了拍袖子上的纸灰,说了一句:“好。让我看看这个能写条陈的公主。”
第一次上课是在西次间的书案前。沈女官行过礼,在朱媺娖对面坐下来,先摊开一本《千字文》,又拿出一支秃笔和一方旧砚——砚是公主自己的,就是抓周时从紫檀案上搂进怀里的那方歙砚。沈女官的目光在那方砚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
“公主平日写字,用什么笔?”
“炭条。”
“炭条软,练不出笔锋。以后用这支。笔毫已经开了,公主先写一个‘永’字给臣看看。”
朱媺娖接过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永”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一点——她的手腕还没长到能悬腕,但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沈女官没有说话,只是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片刻。然后她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描红本,翻到第一页,上面是她自己写的“永”字。
“这是臣入宫第一年写的。公主比臣当年写得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讨好公主,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从那以后,沈女官每日上午准时来西次间授课。课从《千字文》教起,认字、读句、摹写。沈女官教书很有章法——先放慢语速示范一遍,再让公主跟读三遍,然后逐字讲解字义、偏旁、笔顺。朱媺娖跟着她念,跟着她写,一边写一边在心里做着另一件事:把沈女官说的每一个字和空间里的后世知识逐一比对。沈女官教“日月盈昃”,她就在心里换算成天体运行和历法由来;教“寒来暑往”,她就在空间里调出气象记录,核对崇祯朝这几年的气温波动。
半个月后,沈女官开始加入《小学》。又过了两个月,在讲完《小学》中“元亨利贞”四个字时,沈女官按惯例引入《孝经》。朱媺娖捧着书读完第一章,停下来问了一个问题。
“沈先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这是孝之始。可是父皇日夜操劳,头发白了许多,眼睛底下是青的——他受之父母的身体早已有所毁伤了。先生的先生说,这句经怎么解?”
沈女官安静了一会儿。她把书接过去,翻到扉页,又翻回来,慢慢开了口。
“公主问得好。臣的老师——尚仪局前掌籍宋女官,当年讲这一章时,说过:‘不敢毁伤’是教人自爱,不是教人自私。天子为天下毁伤,是大孝——孝于祖宗,孝于社稷。你父皇做的是天子之孝。”
她把《孝经》合上,看着她。“宋女官还说:读经要读注,更要读世。公主刚才问的,是‘读世’。”
朱媺娖把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存进空间。沈女官不只是在教她读经——是在告诉她,一个好的老师不会挡住学生的问题。她只会把问题递回去,让它变得更大。
五月,流民来了。
第一批到皇庄的是山西口音的,三户人家,拖家带口十几口人。牙齿和指甲缝里都是洗不掉的土灰色,显然一路从晋南走到了北直隶。刘茂才按去岁定下的规矩,让皇庄流民安置点腾出半间棚子,熬了一大锅番薯粥。其中一个妇人端着碗蹲在棚口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倒进一个小陶罐里揣在怀里,说要留着晚上给孩子喝。刘茂才看见以后没作声,回头又往她碗里添了一勺。
他后来跟老秦念叨:“这拨人跟去年秋后来投奔的那些流民不一样。去年那些是近郊遭了旱,家里还有口气,到皇庄来只是想挣份冬闲的口粮。这些山西人是把房子和地全丢了——家当就剩一根扁担两个筐。”
老秦在夜课上了两个冬天的识字课,已经学会了用朱媺娖编的《千字文》口诀教佃农记数目字。他一边补他的旧账本,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了句:“番薯够不够?”
“够。去年四千六,再加上东边坡地多收的——够。但前提是来的人别太多。”
几天后,朱媺娖收到了刘茂才托王内侍递进来的条子。上面写了三件事:流民从山西来了第一批,番薯够吃但怕后续人多;夜课复课以后佃户学算盘的热情比预想的高,希望公主再编几句乘法口诀;以及——何各庄的老孙头带了两个邻居来,说也想试种番薯。
朱媺娖看完条子,先回了流民的事:番薯如果不够,先从皇庄的存粮里拨出来。流民能走路的安排到坡地翻土,会手艺的分配到织染和铁作,十三岁以上的孩子进夜课,和佃户一起学算盘。然后回了乘法口诀的事——她把《千字文》里的“天地玄黄”对成了“一一得一”,“宇宙洪荒”对成“一二得二”,编到“洪荒”就不想编下去了,索性把九九乘法表写在口诀下面,送到皇庄。
她给老孙头只回了一句话。何各庄老孙头——藤苗不够,先紧着已经试种的两家用。明年扩种,秋薯收了留藤。告诉老孙头:我记住他了。
六月,京师连着好几个月没下过透雨了。春天的风是干的,刮起来灰扑扑的,宫槐的叶子卷了边。赵氏每天往地上洒两遍水也不顶用。朱媺娖记得这种干热——明末小冰期的气候在冷热两极之间剧烈摇摆,去年冬天冻死了山西的冬小麦,今年春天华北又是连月干旱。旱完了还会有蝗,蝗完了还会有疫。
她翻开空间里的疫情档案。六年的山西大疫、七年的河南疫,接踵而至。每一次大疫都跟气候异常、流民迁徙、军队调动叠在一起。
同月,皇庄存粮已近六千斤。夜课上课人数从去冬的十来人增加到三十多人,老秦已经能独立教《千字文》口诀。老孙头的地里藤蔓爬满了垄沟,两个邻居跟着他在自家地头翻了土。刘茂才从皇庄西南角腾出了两间废弃的旧棚,让流民用夯土加固了一圈,又在棚前支了一口大锅。皇庄的人管它叫“救命锅”——不管是谁,走到这里就有热粥喝。
端阳节前后,太医院院判张景岳第一次听到了二公主的名字。
起因是乾清宫一个内侍染了时疫。太医院按方开药,收效甚微。宫里怕蔓延,把那个内侍挪到了宫外安置,连日里乾清宫都用醋熏了一遍。张景岳去乾清宫请脉的时候,发现乾清宫在隔离防疫上做得格外细致——染病内侍接触过的所有器物都用石灰水擦过,被褥全部烧掉,同屋内侍戴口罩、用热水洗手。听内侍说:“皇后那边早几日就这样了。坤宁宫去冬一个染疫的都没有。”
张景岳从乾清宫出来,专门去了一趟坤宁宫。
他没有见皇后,只是找管事的内侍问了几句。内侍说去冬坤宁宫确实提前做了防疫——石灰水擦地,醋熏屋,染病宫女单独挪到僻静处隔离,接触病患的人用热水洗手、戴口罩。张景岳问这法子是谁想的,内侍答是周皇后安排的。张景岳又问皇后可曾翻阅过什么医书,内侍答不上来。
张景岳没有再追问。但他回去以后在脉案附录里写了一行字:坤宁宫防疫有度,去冬至今无一例时疫传入。下附石灰水擦地法、醋熏法、病患隔离法,询之宫中,云系周皇后所命。
朱媺娖是从母亲口中得知这件事的。周皇后说的时候正在窗下理她的缂丝绷子,语气很淡:“太医院那个张院判,拐着弯来问了好几层。问到末了,替太医院记了你的法子。你放心,他只知道是母后吩咐的。”
朱媺娖坐在榻上,手里还握着沈女官新给她开的描红本。石灰水、醋熏、口罩——这些在后世不过是常识,在太医院眼里却是“新法”。她还没有足够的话语权让太医院把这些法子推行到全城,但只要张景岳在脉案上写了那一行字,太医院就会开始留意坤宁宫的防疫措施。
“母后,”她说,“明年春闱,各地举子进京,人多,住得密。太医院到时候要防考场和贡院。”她把描红本翻过一页,“石灰和醋,儿臣会让刘茂才先在皇庄备好。宫里不够,就从皇庄调。”
周皇后停下手里的梭子,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是越来越熟悉的确认。她顿了顿说:“太医院那边,母后替你顶着。”
朱媺娖从绣墩上下来,走到母亲跟前,把脸埋进母亲肩窝里。藕荷色夹袄上有苏合香和缂丝花绷子上新绷的生丝气味。
第二天上午,沈女官来上课时发现公主的书案上多了一本摊开的《类经》——是从内书房借来的,书页间夹了一片枯掉的番薯叶当书签。沈女官没有问这本书是哪里来的。她只是把书拿起来翻了几页,放下,然后继续讲《孝经》下一章。
六月中旬的一个上午,沈女官照常来教习课业。她的书囊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青灰色素面丝帕,裹着几枚晒干的山楂片。她将油纸包搁在书案角上,说公主这几日有些咳,泡水喝润一润。很淡的一句话,搁下之后就去翻《小学》,没有等谢。
朱媺娖看着那包山楂片,愣了半拍。这是穿越近六年来第一次有人往她的桌上放吃食——除了母亲,除了赵氏,除了大哥揣在袖子里差点碎成渣的枣糕。沈女官不是奶娘,不是母亲,不是亲人。她只是她的先生。
她把手伸过去,拿起一片山楂放进嘴里。酸的。
那天下午开始,崇祯九年夏日的燥热弥漫了整座宫城。入夜之后暑气也不散,窗外的蝉鸣一阵紧似一阵。赵氏把她的被子换成了薄纱夹层,她还是被热醒了两次。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索性睁着眼睛躺在薄纱被里,把空间里的信息一条一条调出来,从番薯出苗到疫情时间线,从沈女官新教的经文到张景岳脉案上的字句。然后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那个计划:明年春闱,太医院要防考场和贡院。石灰和醋——她从崇祯六年就开始存了。
月底的一个傍晚,皇太极在沈阳正式称帝,改国号为大清。
塘报送到乾清宫的时候,崇祯刚批完河南的赈灾折子。据王内侍后来说,皇帝把塘报反复看了不下四遍,手边那一小盏半凉的茶,连同桌角堆着的数份急递折子,全被袖子带到了地上。周皇后当晚没有让朱媺娖去正殿,只是把她的被子掖好,说明天再去给父皇请安。
朱媺娖躺在被窝里,听着隔壁正殿那一整夜没有停过的脚步声,把空间里的清军档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建州女真以后不会再叫“建州”或“后金”了,它有了一个跟“明”对等的国号。皇太极还会在接下来几年里不断派兵南下,配合关内流寇轮番消耗大明。
窗外起了风,檐角的护风铃轻轻摇了一下。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将“大清”这条档案从待办栏移到进行中。然后她重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