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垄
出宫那天早上,朱媺娖醒得比赵氏还早。
窗纸刚泛青,廊下的灯还没有熄。她躺在被窝里,把今天要见的人、要说的话、可能遇到的几种情况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老孙头。她在心里重复这个名字。刘茂才托人递话进来说,皇庄西边何各庄的佃户里有个人姓孙,外号老孙头,种了二十年地,在庄子里说话比里长还管用。他不点头,何各庄没有人会跟着皇庄改种番薯。
“公主怎么睁着眼躺着了?再眯一会儿,天亮还早呢。”赵氏披着夹袄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半盏温水。
朱媺娖坐起来,自己把被子叠好。赵氏把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两口,又递回去。“赵妈妈,今天去皇庄,路上要走多久?”
“小半个时辰。出了永定门往西南拐,官道走完了走一段土路,颠得很。”赵氏把她的出门衣裳摊在榻上,一件藕荷色暗花小袄,一条石青色马面裙,裙摆刚到脚踝,“上次你跟你母后去,回来裙子边上全是泥。今儿你自己去,可不能再蹲在地头扒土了——你是公主,不是庄稼丫头。”
朱媺娖下了榻,自己把裙子系好,又让赵氏蹲下来帮她检查了一遍裙带有没有系歪。赵氏一边系一边絮叨,说皇后娘娘昨天夜里还犹豫要不要让公主单独出门,说四岁的娃娃自己出宫,宫里没有这个先例。
“后来呢?”
“后来娘娘自己叹了口气,说‘让她去吧’。”
马车从东华门出去的时候,太阳才刚刚爬到宫墙的琉璃瓦上。
朱媺娖跪在车厢里的锦垫上,把车帘掀开一条缝。春天的北京城外,柳树刚开始抽条,护城河的水比去年秋天来时涨了一些,河岸上蹲着几个洗衣服的妇人,棒槌敲在石板上,声音脆生生的。空气里有烧荒的烟味——城外的农户在烧去年剩下的玉米秆,灰烬飘在半空,落在车帘上,她一抖帘子,灰又飞走了。
赵氏坐在她旁边,手里提着个食盒,里面装着两碟点心和一壶温水。“公主,今天皇庄那边来的人多不多?”
“不多。刘管事和几个种地的。”
“那就好。人多了闹得慌。”
马车拐上土路之后开始颠簸,车厢里的锦垫都颠歪了。朱媺娖扶住车壁,透过帘缝看见远处田垄上已经有了稀稀拉拉的绿色——冬小麦。去年冬天种下的,熬过了腊月的雪,现在刚返青。麦苗不高,贴着地皮,风一吹像一层绿色的薄纱。
她在空间里调出了番薯推广的完整档案。万历二十一年,福建长乐商人陈振龙从吕宋将薯藤偷运回国,由福建巡抚金学曾刊刻《金薯传习录》推广全省。同期有东莞人陈益于万历八年从越南引种,但推广范围不及陈振龙一线。万历末年至天启年间,广东、浙江沿海相继种植。崇祯初年,徐光启在上海、松江一带亲自试种,著有《甘薯疏》,屡次上疏请求在江南推广,并力主引种北方。但北方没有。陕西没有,山西没有,河南没有。整个饥荒最重的北方,连番薯是什么都没见过。
番薯的产量是小麦的二十倍以上。旱地小麦亩产不过百斤出头,灾年连种子都收不回来。而番薯在旱地亩产可达数千斤,耐旱、耐瘠、耐低温——完美匹配小冰期的干冷气候。生熟皆可食,藤叶可饲畜,荒年能直接当饭吃。它在北方推广不开,根子在制度。地主怕担风险,官府朝令夕改,佃农没有土地产权。任何需要长期投入的作物改良,在租佃制下都是奢望。
而此刻距离崇祯十七年那场席卷整个华北的□□,只剩九年。
车停了。
刘茂才站在地头,弓着背,两手交叠在腹前,姿势和去年一模一样。他身后站着几个皇庄的佃户,有老有少,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褐,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糊着干泥。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看见马车停下来也没有站起来——膝盖有老寒腿,蹲下去再站起来要费半天劲。
朱媺娖被赵氏抱下车。她站定以后没有立刻往前走,先整了整自己的裙带——刚才在车上颠歪了。赵氏蹲下去帮她整理,她低声说了一句“赵妈妈我自己来”,然后自己把裙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好了才往前走。
“草民刘茂才,叩见公主殿下。”刘茂才跪下去。他身后的佃户们也稀稀拉拉地往下跪,动作不齐,跪的姿势也不一样。
“都起来。”她站在他们面前,比最矮的那个佃户还矮一个头,“今天不是来巡查的,就是来看看庄稼。哪块地是去年秋天种的番薯?”
刘茂才领着她往西走了半里地,来到一片已经翻过土的番薯地前。藤蔓是去年入冬前割掉的,土垄上只剩下一排排干枯的根茬。他蹲下去,用手扒开浮土,露出下面越冬的种薯——番薯是宿根作物,只要冬天不太冷,留在地里的块根开春会自己发芽。
“去年这块地收了多少?”她问。
“一亩收了三千八百斤。”刘茂才说起来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往两边扯了一下,“旧法子种粟米,一亩才收一百多斤。三千八——草民种了三十年地,没在地里刨出过这么多东西。”
她蹲下去,用手指戳了戳那块越冬的种薯。薯皮已经皱了,但底下的肉还是硬的,开春就会发芽。三千八百斤,这个数字她在空间里换算过——约合后世的两千三百公斤。河南种小麦,好年景亩产不过一百二三十斤,灾年连种子都收不回来。一亩番薯能养活的人数,是小麦的二十倍。
“刘管事,”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何各庄的人,怎么说?”
刘茂才的脸色沉了沉。“不太好说。他们那个庄上有个老孙头,种了二十年地,说话比里长还管用。他不点头,没人敢跟着改种。”
“人呢?”
刘茂才往身后看了一眼。那个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的老农慢吞吞地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两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他走得很慢,步子是外八字,膝盖弯着——常年挑担子压出来的。走得近了,朱媺娖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焦黑枯瘦的脸,面皮像干裂的红土地,沟壑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色。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土。
他很怕。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人物。他跪在田埂上,膝盖被土疙瘩硌得生疼,不敢抬头。刚才远远看见马车停下来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宫里又来收租子的太监,心里盘算着今年该用什么借口少交几斗。直到刘茂才跑过来扯他的袖子,说皇后生的二公主亲自来了,要见他。老孙头脑子里嗡地一声,整个人像被人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他跟着刘茂才往地头走的那几步,腿肚子一直在打颤。他活了五十三岁,跟官府打的交道只有两种:交粮的时候里长来敲门,欠粮的时候衙役来踹门。官府的人从不问他有什么难处,他也不指望被问。可眼前这个穿着藕荷色小袄的女娃,站在田埂上仰头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三月的井水,让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他准备了一辈子的应付官差的话,一句也用不上。
他想起去年秋天,皇庄收番薯的那天,何各庄的人都跑去看热闹。刘茂才站在地头,对着一群围观的佃户说:“你们别看我——这法子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宫里的二公主,两岁的时候就让皇后娘娘带话来,说沟垄要放宽两寸。”当时老孙头蹲在人群后面,觉得这管事在吹牛。两岁的娃娃懂什么沟垄?后来他又听皇庄的佃户私下传,说公主来皇庄那天蹲在地头扒土,问墒情,问出苗,问得比种了三十年地的老把式还细。传这些话的人压低着声音,像是在说一件不能大声说的事。他们说公主是仙女托生的,生下来就知道庄稼的事——不是人教的,是天生的。说皇后带公主去奉先殿上香,跪在祖宗牌位前,说这孩子“有来历”。这些传言在佃户中间转了好几道手,每一道都添一点枝加点叶,传到老孙头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二公主生而知之,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他本来不信。种地的人讲究实在,不信鬼神。但今天他亲眼看见了。这个四岁的女娃站在他面前,没有带随从,没有摆架子,蹲下去用小手扒开浮土看番薯根茬的样子,跟皇庄的人传的一模一样。她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双眼睛看着他,不是审视,不是盘问,是认真地等着他说话。他忽然觉得,如果错过了这个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对第二个官府的人说真话了。
老孙头把旱烟袋插回腰间。他蹲了下来,和她平齐。朱媺娖也蹲着,两个人——一个五十三岁的老佃农和一个四岁的公主——隔着半尺新翻的泥土面对面蹲着,像两个在地头歇脚的人。
“公主,”他开了口,声音粗粝得像砂纸刮过石头,“不是不想种。是不敢信。”
他用手在土地上比划着。“我们是佃户。地不是我们的,是隔壁张举人家的。种什么不是我们自己说了算,是东家说了算。东家说今年种麦就种麦,说种粟就种粟,种错了东家不担着。”
“那你们跟东家说番薯收得多,东家不听?”
“东家说番薯是喂猪的。他说这东西种了也没人吃,收了卖不出去,不如种粟米,粟米多少还有个行市。还有一层——种番薯要改垄,费的工比种麦多,东家不愿意出这个工钱。”
“还有呢?”
“还有官府。”老孙头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公主,您是皇宫里的贵人,您不知道外面的官府。今年县里说推广种这个,明年换一任县令又说种那个。我们种地的人,经不起折腾。错一年饿一年,错两年全家出去要饭。”他顿了顿,“皇庄种好了,那是皇庄的事。我们种好了,怕到时候官府来收粮,说咱种的番薯也按皇庄的规矩充公。这地到底种啥,种出来归谁,咱说了不算——心里没底。”
他把旱烟袋从腰间拔出来,搁在田埂上,然后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地跪坐着,像在庙里对着菩萨许愿。“公主殿下,草民种了二十年地,没见过好官。草民今天跟您说这些,是赌一把——赌您是皇庄那些佃户口中的仙女,赌您不会骗我。”
朱媺娖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帕子攥在手里,攥紧又松开。
“刘管事,把去年窖里存的番薯拿一块来。”
刘茂才应了一声,快步往庄里走。朱媺娖蹲在原处没有动,重新把刚才扒开的浮土拨回去,轻轻拍实。老孙头还蹲在她旁边,两个人对着地头一株干枯的番薯根茬沉默了片刻。
刘茂才捧着一块番薯回来了。薯身完好,皮是暗红色的,带着刚从窖里取出来的潮气,足有小儿手臂粗。朱媺娖接过来,两手捧着,有些费劲,但没有让任何人帮忙。她把番薯翻过来,指着底部的根须痕说:“窖里存的。存了一整个冬天。”
然后她把番薯掰开。四岁的手力气不够,掰了两次才掰开。薯肉露出来,橘红的瓤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一股清甜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味道散开来。她把掰开的番薯递了半块给老孙头。
“你尝。”
老孙头接过去,咬了一口。生番薯咬在嘴里嘎嘣脆,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甜吗?”她问。
“甜。比粟米饭甜。”
“孙爷爷,”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土,低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老农,“这东西才是救命的粮食。生吃也行,蒸熟了更甜。皮烤焦了剥着吃,比地里的野菜强。种一亩能顶十几亩粟米,三四个月就能收,不用等开春,不用等秋后。”
她把声音放轻了一些。“你回去跟庄里的人说——皇庄出藤苗,皇庄教种法。种出来的番薯,你们自己留着吃,官府一粒不收。藤苗是送的,不要你们一文钱。种好了,明年再来拿。种不好,亏的是皇庄的藤苗,不是你们的。”
老孙头看着手里那半块番薯,又看着她。他脸上的皱纹动了一下——那种在心里压了太久的东西忽然被搬开了的松动。他把剩下半块番薯也接过去,两只手捧着,低头说了一句他这辈子用过的唯一一次敬语。
“公主殿下,草民试试。”
朱媺娖点了点头。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赵氏赶紧跟上去,小声说公主你的裙摆又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裙摆上沾着的泥土,说回去洗洗就好。
上了马车,车帘放下。赵氏坐在对面,给她倒了一盏温水。她接过来喝完,把盏递回去,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在空间里更新了今天的记录。何各庄推广番薯,关键人物孙守田——障碍是地权不在佃农、地主不担风险、官府信用为零。解决方式是藤苗免费、收成自留、皇庄担风险。预期推广速度慢——明年开春第一批自愿改种的佃户不超过十户。但这个数字会翻倍。前提是明年的收成能证明今天说的话。
马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下,她的后脑勺轻轻磕在车壁上。赵氏伸手去护,她说赵妈妈不碍事,然后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老孙头还站在地头上,手里攥着那半块没吃完的番薯,没有动。他身后的田垄上,几个何各庄的佃户正朝他围过去,远远地只看见他们朝马车这边张望,有人抬起手指了指这边,又放下。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声音刮散了,只留下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在问“怎么样”。
她放下车帘,坐回锦垫上。
赵氏把食盒打开,问她要不要吃一块糕。她摇了摇头,靠在车壁上,听见车轮碾过土路的沙沙声。外面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春日的阳光从车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虎头鞋上,落在裙摆上那块还没干的泥印上。
她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但今天老孙头把那半块番薯吃下去了。吃下去的东西,就不会再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