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辞在教坊司待到第七天时,终于摸清了排水的暗道。
不是别人告诉她的。是她自己用脚量出来的。
教坊司占地很大,前后九进院落,左右各带跨院,光是回廊就有一百多丈长。朝廷定例,教坊司的乐籍女子无故不得出大门半步,违者杖二十。所以四周的围墙砌得极高,足有一丈二尺,墙头还嵌着碎瓷片,月光下闪着幽幽的青光。
像一座笼子。
精致的、描金画彩的笼子。
但笼子就是笼子。哪怕它在桂花树下,哪怕它挂着绣金线的帷幔。
苏清辞没有打算逃。
逃不掉的。禁军满城贴着她的画像——不是画得像,是画得不像,所以才更危险。每道城门口都设了关卡,每条巷子都有人盯着。她逃出教坊司,只是从一座笼子逃进另一座更大的笼子。
她要做的,是摸清这座笼子的每一根栅栏。
所以从第二天开始,她就留意脚下的路。
教坊司的地面大多铺了青砖,年深日久,有些地方已经松动。人踩上去,砖底下会发出空洞的响声。那不是砖的问题,是地底下有空隙。
排水的暗道就在下面。
大周朝有规矩,官署建筑必须修排水暗渠,连通到坊外的明渠。教坊司是官署,自然也修了暗渠。只是年久失修,有些段落塌了,有些段落堵了,但水道的大致走向还在。
苏清辞用了七天,走遍了教坊司的每一个角落。
她假装迷路,假装找东西,假装替冯嬷嬷跑腿。每次走完一段,她就借着上茅房的机会,用指尖蘸水在膝盖上画出刚才走过的路线。
从后院练功的水榭往东走三十步,转角处的第三块青砖是空的。从前厅宴会堂往后厨走,沿着回廊左侧数到第十七根柱子,柱子底下的石础有一道裂缝,水从裂缝渗下去,能听见很深的回音。还有后花园那口枯井,井壁上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后面是一条甬道,甬道里有一股潮湿的风。
那风是活的。
有活风,就有出口。
苏清辞把每一条路线都记在心里,反复拼接,最后在脑子里拼出了一张完整的图。暗渠的走向像一个歪歪扭扭的“井”字,覆盖了整个教坊司的地下。其中往西的那条支渠最宽,足够一个人弯腰行走,而且出口似乎通向平康坊外面的永安渠。
她用了七天,把这张图画在了骨头里。
但她没有动。
阿四说,在教坊司活下去,要学会藏。苏清辞记住了这句话。她现在要做的事,就是藏。把本事藏起来,把心思藏起来,把恨藏起来。藏到有一天,她有本事不藏了为止。
所以第八天,她开始做第二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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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是认人。
教坊司是官署,不是青楼。但官署也要接待客人。礼部的官员来审查节目,户部的官员来核发钱粮,兵部的官员来挑选送去边关的营妓。还有那些世家公子、藩镇使节、富商巨贾,他们通过各种各样的关系拿到教坊司的帖子,来这里“听曲赏舞”。
这些人,就是苏清辞要认的。
她在苏府长大,从小耳濡目染,知道官场最值钱的东西不是银子,是消息。谁家和谁家联姻了,谁在皇上面前得了宠,谁被御史参了一本,谁在暗地里拉帮结派——这些消息,在苏府的书房里是闲谈,在教坊司的酒桌上却是情报。
男人在酒桌上容易说漏嘴。尤其是美人当前的时候。
苏清辞决定让自己成为那个“美人当前”。
不是说她要献身。她还没到那个地步。教坊司的规矩,新人进来要先学艺三个月,三个月后考核,过了的才能登台献艺,登台献艺满一年才能被安排去陪酒。她现在连登台的资格都没有。
但她可以看。
可以听。
可以用母亲给的那块玉,去听那些男人心里藏着的东西。
第九天,她第一次被派去前厅伺候。
说是伺候,其实就是端茶倒水。那天礼部侍郎周慎之来教坊司审查上元节的节目,桂姨挑了几个模样端正的新人在一旁侍立,苏清辞是其中之一。
周慎之是个瘦高个儿,五十来岁年纪,留着一把山羊胡子,说话慢条斯理,看人的时候喜欢眯起眼睛。他坐在主位上,一边喝茶一边翻看节目单,桂姨站在旁边陪着笑脸,不住地奉承。
“大人,今年的新人都调教好了。有几个嗓子特别亮,唱《清平乐》能把天上的云都唱下来。”
周慎之嗯了一声,眼皮都不抬。
苏清辞端着茶壶站在角落里,手掌贴着温热的壶壁,悄悄攥紧了藏在袖中的那块玉。
一股温热的感觉从掌心蔓延开来。
然后她听见了。
周慎之的心。
他在想:上元节那晚,太子会在东宫设宴。他得提前把最好看的几个姑娘送到东宫去。太子最近心情不好,自从苏家的案子结了以后,皇上对太子的态度就有些冷淡。得送几个得力的美人过去,替他打探打探太子的口风。
他还想:桂姨这老婆子越来越不识趣了。去年送来的那个念奴,嗓子倒了以后就没什么用了。今年要是再拿不出像样的货色,他就把教坊司的预算再砍掉三成。
苏清辞把茶壶端起来,走过去给周慎之续茶。
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猫走路。茶水注入杯中,刚好七分满,一滴都没有溅出来。续完茶,她退后两步,依旧站在角落里,垂着眼帘。
周慎之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但苏清辞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像一条蛇,从她脸上滑过。
“这个面生。”周慎之说。
桂姨赶紧凑过来:“是新来的。才来没几天,规矩还没学全。”
“新来的?”周慎之放下茶杯,“叫什么?”
“叫轻词。”
“轻词。”周慎之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好名字。轻词,你抬起头来。”
苏清辞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和周慎之的目光碰在一起。周慎之的眼睛里有一些东西在翻涌,但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戴了一张面具。
苏清辞听见他心里在说:这张脸......怎么有些眼熟?
周慎之皱了皱眉,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桂姨,”他说,“这个轻词,上元节送到东宫来。”
桂姨的笑容僵了一下:“大人,她还没学完——”
“那就让她学快一点。”周慎之站起来,“上元节太子宴请百官,场面不能寒酸。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到时候让她登台。唱不了,跳也行。跳不了,站着也行。”
他看了苏清辞一眼:“这张脸,站着就值一千两。”
说完,他拂袖而去。
桂姨送他到门口,回来时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她站在门口,看了苏清辞好一会儿,才说:“你跟我来。”
苏清辞跟着她穿过回廊,走进桂姨自己住的那间屋子。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净。桌上摆着一面铜镜,镜面磨得锃亮。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观音手里抱着一个胖娃娃,是送子观音。
桂姨在床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苏清辞坐下。
“你听见了。”桂姨说,“周大人要你上元节去东宫献艺。”
“听见了。”
“你知道东宫是什么地方?”
“太子的府邸。”
“知道就好。”桂姨叹了口气,“轻词,我只教你一件事。去了东宫,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别问。尤其,别在太子面前出风头。”
苏清辞看着她:“为什么?”
桂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太子上个月刚杀了人。”
她没有说是谁。
但苏清辞知道。
太子杀的人,姓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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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桂姨屋里出来,已经过了三更天。
教坊司的各院都熄了灯,只有廊下还挂着几盏灯笼,发出昏黄的光。
苏清辞回到通铺那间大屋子。春兰她们已经睡了,炕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柳儿又在梦里哭,哭得很轻,像一只小猫在呜咽。
苏清辞没有上炕。她在炕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悄悄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寒意。她站在桂花树下,抬头看着天上那弯残月。
太子。
太子李承乾,燕王李玄霸的嫡长子。她曾在苏府的书房里见过他的名字——父亲有一本手抄的《朝野人物志》,里面记载了大周朝所有四品以上官员的出身、履历、姻亲和派系。父亲说,做官的人,必须知人。知人,才能用人,也才能防人。
那本《朝野人物志》里,李承乾的条目写了足足三页。说他自幼习武,勇冠三军,十六岁就随燕王北征,在雁门关亲手斩杀敌军大将。说他不喜读书,但重情重义,待麾下将士如手足。还说他虽是燕王长子,但母亲早逝,在王府中并不受宠,燕王更偏爱续弦所生的幼子。
母亲临死前曾说,有人诬告父亲是太子党羽。
那么,太子和父亲,到底有没有关系?
苏清辞不知道。
但她知道,上元节那天,她要去东宫。
东宫里有太子。太子手里,也许有她想知道的东西。
一阵风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苏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那道被她自己咬出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疤痕。像母亲留给她的那个符号——像一只眼睛,又像一团火焰。
她把掌心贴在额头上。
玉在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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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开始,桂姨亲自教她歌舞。
教的是《凤求凰》。
这首曲子,苏清辞其实是会的。母亲的陪嫁丫鬟里有一个从蜀中来的乐师,专门给苏家的小姐们教琴。那乐师说《凤求凰》是古曲,早已失传了大半,她花了二十年工夫搜集残谱,才勉强拼凑出一个大概。苏清辞十岁时就学会了。
但她不能说自己会。
所以她故意弹错了三个音。
桂姨皱起眉头:“你这是弹棉花还是弹琴?重来。”
苏清辞又弹了一遍。这次她只弹错了一个音。
桂姨的眉头松了松:“有点意思。继续练。上元节之前,你必须把这首曲子练熟。”
从那天开始,苏清辞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练琴、练舞、练身段。
桂姨教得很用心。她把《凤求凰》的每一个动作都拆开来讲:哪个转身要在哪个节拍上,哪个眼神要落在哪个方向,裙摆要甩多高、袖口要翻多宽。她甚至教苏清辞怎么在跳舞的时候控制呼吸——不是用胸口呼吸,是用小腹,这样舞起来才不会气喘吁吁。
“跳舞不光是用身子跳。”桂姨说,“是用脑子跳。你要让台下的人觉得,你不是在跳舞,是在跟他们说话。你的手这么一抬,他们就觉得你在邀他们。你的眼这么一瞟,他们就觉得你在看他们。一个动作就是一句话,一支舞就是一封信。”
苏清辞用心记下每一句话。
她不是想讨好太子。
她是想活下去。
在教坊司活下去,在太子面前活下去,在那个杀死她全家的仇人面前活下去。
活到有一天,她有能力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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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前三天,京城开始张灯结彩。
平康坊的街上挂满了彩灯,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入夜以后亮成一条蜿蜒的灯河。街上的人也比平时多了几倍,有挑着花灯叫卖的小贩,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公子哥。
教坊司也忙了起来。上元节是宫里最隆重的节日之一,每年都要从教坊司抽调几十名乐妓进宫献艺。今年太子亲自在东宫设宴,规格比往年更高,桂姨恨不得把所有人都调去。
苏清辞跟着其她姑娘一起,被安排在正月十四那天先去东宫彩排。
东宫在皇城东侧,紧挨着宫城的东华门。从平康坊到东宫,马车要走小半个时辰。
苏清辞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街景。
这是她进教坊司以来第一次出门。
街还是那些街,人还是那些人。但苏清辞觉得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崇仁坊的坊门就在前面。她看见了那两棵三百年的银杏树。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在冬天的天空下伸展开来,像一个沉默的巨人。树后面的苏府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断壁残垣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
苏清辞把车帘放下了。
她的手指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那块伤疤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袖口。
她没有擦。
马车继续往前,穿过崇仁坊,穿过东市的喧嚣,在东华门前停下。
东宫到了。
苏清辞下了马车,抬头看见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上钉着横九竖九共八十一颗铜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东宫”两个大字。字体雄浑有力,据说是先帝御笔。
她跟着桂姨走进大门,走过长长的甬道,穿过三道门,来到一座大殿前面。
大殿叫“文华殿”,是太子日常理政的地方。殿前有一片宽阔的广场,铺着汉白玉的地砖,上面已经搭好了彩排用的舞台。
苏清辞站在广场上,看着那座巍峨的大殿。
大殿的门紧闭着。
但她知道,门后面有一个人。
那个人姓李。
那个人杀了她全家。
掌心那块玉忽然变得滚烫,烫得苏清辞差点叫出声。
她咬住了嘴唇。
桂姨在前面喊她:“轻词,过来!该你走台了!”
苏清辞深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拳头,把掌心里的血悄悄擦在裙摆上。
然后她走上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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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排很顺利。
苏清辞的《凤求凰》弹得不好不坏,舞跳得中规中矩。桂姨在旁边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等她跳完以后说了句:“还行。上元节别给我丢脸。”
苏清辞低头称是。
从东宫回来,天已经黑了。其她姑娘都累得倒头就睡,只有苏清辞还坐在炕沿上,用一把小锉刀锉着什么。
她在锉一根簪子。
簪子是铜的,是她在东宫彩排时从一个侍卫的腰带上取下来的。那侍卫站岗时靠在柱子上打瞌睡,铜簪掉在地上,苏清辞悄悄捡起来藏进了袖子里。
铜很软,容易打磨。她把簪子磨成一根细长的针,针尖锋利,能在木板上刺出窟窿。
但不是用来刺木板的。
是用来刺人的。
她把针藏进头发的发髻里,用一根丝带系紧。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油灯跳了跳,熄了。
黑暗中,苏清辞睁着眼睛。
她的手指摸着发髻里那根铜针。
母亲说,苏家的女儿,流的不是眼泪,是血。
她记住了。
上元节那天,她要站在太子面前。
她要跳舞给他看。
她要让他看着她。
然后,她要让他记住这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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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那天,从早上就开始下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天上撒下来的盐末。到了傍晚,雪停了,京城变成一片银白。满街的彩灯在雪光映照下,比平时更多了几分妖娆。
教坊司的女孩子们被早早赶上了马车。今晚去东宫献艺的一共有二十四人,苏清辞是其中之一。
桂姨亲自给她们梳妆。她把苏清辞的头发梳成凌云髻,插上一支赤金凤钗,钗头垂下一串细细的珠链,走动时叮当作响。脸上施了薄薄的脂粉,眉心点了一朵梅花。
“别紧张。”桂姨给她整理衣领时说,“今晚来的都是达官显贵,你要是演好了,说不定有人就看上你了,给你赎身。”
苏清辞没有说话。
桂姨看了她一眼:“你这个丫头,总是闷不吭声的。我有时候觉得你什么都怕,有时候又觉得你什么都不怕。”
她拍了拍苏清辞的脸:“去吧。”
夜幕降临时,东宫的灯火亮了起来。
文华殿前的广场上,摆开了几十张长案。案上铺着锦缎,摆着银盘金盏,酒是御赐的琼花露,菜是宫中御厨的手艺。百官按品级入席,锦衣华服,觥筹交错。
太子李承乾坐在正中的主位上。
他今年二十六岁,高大魁梧,浓眉深目,坐在那里像一座山。他穿着一件玄色的蟒袍,腰间系着玉带,左边挂着一柄长剑。他的胡子刮得很干净,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不爱笑。整场宴会,他只笑了三次。一次是燕地的旧部向他敬酒,一次是他七岁的幼弟背了一首唐诗,第三次是太监禀报苏家的产业已经全部充公入库。
苏清辞站在舞台侧面的帷幔后面,透过缝隙看着那张脸。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恐惧。
是恨。
她掌心里的玉滚烫得像一块烙铁,烫得她整个手臂都在发麻。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舞台上的鼓声响了。
该她上场了。
苏清辞从帷幔后面走出来,站在舞台中央。
台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
有惊艳,有贪婪,有好奇,有不屑。
她听见那些目光里的声音。有人想:这是哪家养的小妖精?有人想:教坊司今年总算拿得出手了。有人想:这女人我要了。
还有一个人在想:这个背影......怎么有些眼熟?
那个声音来自主位。
苏清辞没有回头。
她抬起手,九尺红绫在她掌中展开,像两道流淌的火焰。
然后她的手指落在琴弦上。
第一声琴音响起时,广场上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她弹的不是桂姨教的那个版本。
她弹的是母亲教给她的那个版本。
那个蜀中乐师花了二十年收集残谱拼凑出来的《凤求凰》,那个真正的、从上古流传下来的祭舞之曲。
琴声响起。起先是幽幽的,像深山古寺的钟声,带着一层薄薄的霜。然后渐渐变得缠绵,像春蚕吐丝,一线一线的,把人的心往里头绕。
她开始跳舞。
红绫在她手中翻飞,时而像云霞,时而像火焰,时而像两只搏击长空的翅膀。她的身姿在红绫之间穿梭,每一个转身都踩在琴音的节拍上,每一个眼神都投向台下的某个方向。
但她不看太子。
她看的是周慎之。是坐在左边第三个位置上的户部尚书。是坐在右边第五个位置上的兵部侍郎。
她看着他们,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周慎之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户部尚书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兵部侍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
琴声越来越急,舞姿越来越快。红绫在她周围织成一道旋风,她的人影在旋风中若隐若现,像一只在火焰中展翅的凤凰。
然后,琴声停了。
红绫飘落。
她站在舞台中央,微微喘息,发髻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颈侧。
全场死寂。
然后,掌声如雷。
苏清辞缓缓抬起头,看向主位。
她终于看清楚了太子的脸。
他的浓眉紧紧拧在一起,眼神复杂——有惊艳,有震动,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他盯着苏清辞,像在辨认什么东西。
半晌,他开口了。
“你叫什么?”
声音低沉,带着沙哑,像一块石头碾过沙地。
苏清辞跪下行礼:“民女轻词,叩见太子殿下。”
“轻词。”太子重复了一遍,“抬起头来。”
苏清辞抬起头。
他们的目光在灯火辉煌的广场上相遇。
那一瞬间,苏清辞看见太子的眼神晃动了一下,像水面投入了一颗石子。
她听见他心里在说:这双眼睛......我见过。
然后,太子挥了挥手:“赏。”
他从案上拿起一枚玉佩,随手抛向舞台。
玉佩落在苏清辞脚边,叮当一声。
苏清辞捡起玉佩,叩头谢恩。
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间,她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冽如刀的光。
她在心里说:李承乾,你欠苏家一百三十八条命。
今天这枚玉佩,就当是你还的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