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 第89章 第十二章

“老身我啊，是从平洲鹿原郡过来投奔山神姥姥的。”

向宋淼借地避雨的、自称“黄三奶奶”的黄鼠狼蹲坐在他旁边，两条个头比它小一号的黄鼠狼依偎在它身侧，三只更小的黄鼠狼躲在它和它们的胳臂下、怀抱中，露出滴溜溜的小眼睛悄悄的打量他。

灶膛里的火焰跳跃带动辐射出去的光芒摇晃，宋淼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安静的听黄三奶奶说话。

“算起来，我跟山神姥姥座下的黄仙使者还有点儿亲戚关系，我妈妈的妈妈的妈妈，跟黄仙使者是同一窝的姐妹。”

“本来么，我一大家子在鹿原郡过的好好的，没打算来叨扰亲戚，可是，鹿原郡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啦，从二十多年前开始，人类驾驭巨大的铁疙瘩进入森林，推倒树木，推平土地，赶走生活在那里的飞禽走兽，把森林变成他们的农田，在平地上建立一个又一个人类的村庄，一年一年过去，被他们侵占的土地越来越多，我们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少，到今年我带着子孙们离开的时候，森林已经被人类的铁疙瘩吃掉了大约二十分之一。”

“那真是一种可怕的怪物！”黄三奶奶回忆着那种巨大的铁疙瘩吞噬森林的场面，发出了惧怕与感慨的叹息。

宋淼听着，却感到不对劲了，不由开口问道：“你说的巨大铁疙瘩是什么样子的？”

黄三奶奶两只前爪挥舞，力量在宋淼眼前幻化出铁疙瘩的模样：“巨大、坚硬、用轮子走路，有锯子一样的手臂，发出像雷声一样的咆哮，吐出有毒的黑气……”

“……车？”宋淼越看越觉得，这就是一辆车，但却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汽车，似乎是拖拉机、挖掘机、卡车……他在这辆车上看到了好几种车的影子。

宋淼的心脏开始砰砰砰的跳动。

黄三奶奶：“对，他们管这种铁疙瘩叫‘车’。”

宋淼情不自禁的问道：“黄三奶奶，你一路过来，见过人类社会这样的车多不多？”

黄三奶奶告诉他：“外面的人类有很多很多的车，巨大的、一般大的、六个轮子的、四个轮子的、三个轮子的、两个轮子的，在野外，六个轮子和四个轮子的车出现的更多，而在人类生活的城市里，两个轮子的车最多，四个轮子和三个轮子的车少一些。”

“还有一种很长很长的，沿着地上的铁轨行走的‘火车’，里面装了很多很多人，能够发出比雷还响亮的叫声。这种车比吞噬森林的怪物还可怕！”黄三奶奶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火车时，那种仿佛见到了远古巨蟒、天敌……它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一刻的感受，总之，是一种非常非常强烈的、可怕的、恐惧的感受。

比头盖骨被掀飞还要可怕的感受。

黄三奶奶哀伤的说：“我的孩子们……在跟随我离开鹿原郡的时候，我的族群庞大，一共有二百一十六口。离开鹿原郡的途中，损失了我三十五个孩子，我带着它们渡过大江、绕过湖泊、穿过陌生的森林、路过人类的城市、村庄，一路走来，我的孩子们越来越少，现在只剩下五个了。”

宋淼轻声问：“是人类杀了你的孩子吗？”

黄三奶奶：“不全是。我的孩子们并不是个个都跟我一样开启了灵智，踏上了修行之途。它们太脆弱了，离开了熟悉的环境，路途中遇到天敌、生病、缺少食物，都是带走它们生命的原因。或许我不该把它们都带走，让它们在熟悉的森林里蒙昧懵懂的渡过一生，才是对的。”

黄三奶奶说完这段话后，陷入了一段长久的沉默中。

屋外电闪雷鸣，风雨大作，屋内昏昏昧昧，灯影幢幢。

宋淼一半心神用来警惕防备黄三奶奶和它的孩子，一半心神在迫切的回忆黄三奶奶说过的话，这些话中透露出来的信息，让宋淼知道外面的世界与武丘县是完全不一样的，外面有车，汽车，六个轮子的应该是卡车，四个轮子的应该是轿车或者拖拉机，三个轮子的应该是三轮车，两个轮子的不出意外该是自行车！

外面有汽车，有铁轨，有火车，这至少代表外面的世界早已进入了工业时代，为什么武丘县见不到任何一点工业产品呢？

因为穷吗？

宋淼本能的觉得，不会是这个原因。

……或许，是因为山神姥姥的存在。

但是，宋淼下意识的不愿意向黄三奶奶追寻这个问题的答案。

一段长久的沉默后，宋淼有点儿好奇的问：“你说你是从平洲过来的，平洲是什么地方？在哪儿？”

黄三奶奶说：“平洲就是平洲，是很久很久以前，你们人类的皇帝给一片土地取的名字。平洲在哪儿？它在你们这儿的北边，土地辽阔，农田广袤，人类称它为‘北国粮仓’，它确实很富饶，那里的人类每一年都能收获数不清的粮食。几百年来都是如此。”

黄三奶奶扭头看他，问：“你想去平洲吗？”

宋淼说：“我没去过离家太远的地方，听你说起平洲我感到好奇，如果平洲离这里不远的话，明年农闲的时候我还真想去看一看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黄三奶奶说：“那很远。从平洲到这里，是我走过最远的一段路。途中充满了危险……也不一定，你是人类，可以借人类的道路和车通行，或许用不了那么多的时间就能到达。”

宋淼露出一点迟疑又向往的表情，说：“我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也没有坐过你说的车，他们的车真的有那么快吗？比四匹马拉的车还要快？”

黄三奶奶笑了起来，说：“那可不是普通的马可以追上的速度。就连我，也要全力以赴，才能追上四个轮子的车呢。”

宋淼摇摇头，说：“连马都追不上的速度……我想象不出来。”

黄三奶奶说：“你很友善。在外面，那些人类看到我们，可不会好心的让我们进门躲雨。你不要再想啦，你生活在山神的庇护下，日子过得未必比外面的人类差。”

宋淼说：“也对，山神姥姥应该不喜欢外面的车。”

黄三奶奶没有回答，看起来是默认了。

宋淼转换了话头，面带好奇的说：“北边是平洲，这里呢？武丘县在的地方叫什么州？”

黄三奶奶：“武丘县？是这个地方的名字？你们所属的这片区域叫中州，是这个国家的中心，人类控制的疆域非常辽阔，向东、向西、向南、向北，都有许许多多的我没有去过的地方。我只听说过那些地方的危险。人，你想出门远游吗？”

宋淼露出考虑的表情，斟酌着说：“也许……看情况吧。我还没出过远门呢。”

雷雨在半夜停歇，黄三奶奶带着孩子向宋淼告辞，宋淼送它们到门口，一大二中三小六条黄鼠狼窜出去，迅速隐没在黑暗中。

木门关上，阻挡门外涌进来的雨后带着泥土气味的湿润空气，也似乎阻隔了某种危险，——宋淼认为的危险。烛光下，他的表情微微放松，轻轻的吐了口气。

天亮后，宋淼去田间地头检查过水沟田坎，巡视一遍果园，将生病的鸡和鹅单独抓出来圈养，喂一点禽类的万金油药，至于能不能治好，只能听天由命。

夏季的山林资源丰富，雨后村民们成群结队进山，挖草药摘野果采蘑菇，懂捕猎的还会设下陷阱，捕捉到一些小型动物。

今年宋淼对大山天然资源的需求并不迫切，况且，他已今非昔比，有些钱该让给别人赚。除了采摘一些自己吃用的，宋淼不再大量索取山林里的野生资源。

夏季的雨经常来的突然，走的迅速。像那种乌云蔽日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大雨瓢泼的暴风雨天气并不总是有，一整个夏季，大概会有个六七次。

每当暴雨过后，宋淼一定要出门去检查田坎、沟渠、果园、菜地，这种时候是不能偷懒的，偷一次懒，可能就要损失一片庄稼。

最近，宋淼巡视果园时，发现果园里的鸟少了一些，偶尔能在地上见到鸟类死去的尸体和被啃噬过的残骸，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果园里似乎来了未知的鸟类杀手。

“可别把我养的鸽子祸害了啊。”

宋淼嘀咕了一句，脚下转弯去鸽房看了看。今年宋淼没吃过几次鸽子，鸽子蛋也捡的少，鸽子们繁殖起来，目前已经超过了六十只，老旧的鸽房已经快要装不下它们了。

检查过鸽房，确认没有遭受过野兽侵袭的痕迹，宋淼把鸽房里不在孵化中的鸽子蛋全都捡走，接下来几天的蛋白质来源有了。

时间在不经意的时候过的很快。

果园里的桃子和葡萄相继成熟，秋梨和苹果紧跟其后，山楂在第一场雪下来时，红彤彤的离开枝头。

今年的果园是比去年还要丰硕的大丰收。

宋淼从秋季忙到入冬，完成了计划中的每一项任务，在冬季的大雪到来之前，背上行囊出门远行。

远去的宋淼看不见，在他的身后，他家屋顶上站着三只黄鼠狼，嘴里或叼着小鸟、或叼着老鼠，圆溜溜的小眼睛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去的道路上。

‘人去干什么？’

‘不知道。’

‘他背着包袱，应该是出远门吧。’

‘人还回来吗？’

‘人走了，我们可不可以住到他的房子里去？’

‘冬天很冷，人的房子里暖和。’

‘……’

‘悄悄的，不能被人的纸鬼耳目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