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的案上,铺开了一张三尺见方的羊皮地图,上面用小楷详细标注地理位置,军事要地更是用朱红色的笔圈画出来。
萧云谏的目光落于地图之上,随着魏知秋侃侃而谈,眼前似乎已经出现了未来的局势之图。
灭掉在北方盘桓的周涛,平陇西,如此,才可以向西联通玉门,打通和西域之间的往来。
最重要的是,往北,能够隔绝羌人、戎人与匈奴之间的交通联系,这才是重点。
只有消除了北方的隐患,他才能巩固王氏势力,届时考虑向南用兵。
他压抑了多年的野心,终于在这一刻,如同跳跃的烛火,闪烁出不起眼但又足以燎原的力量。
“......凉州兵马勇悍,一半的原因是当地人与羌人杂居,多有汉、羌混血者,况且当地的习俗与中原不同,汉人慢慢亦受影响。”魏知秋分析着凉州的情况。
“三十年前,陇西李氏昌盛,烧当等诸多羌人,仰慕陇西李氏之威信,相劝而降者多达数十万。陇西也得以平安数十载。只可惜这些年,陇西李氏的继承者逐渐暴露出凶杀残暴的本性,当初归顺的羌人也渐渐有了异心。”
“之前在史册上有言,‘羌人重清吏,民风勇而质朴,李氏公威化大行。’可见初代李公就是因其廉洁政策获得了羌人的拥护。只是羌人内迁之后,因与汉人习俗相差甚多,再加上语言又不通,与汉人格格不入,本就相互戒备,朝廷所派的护羌校尉,受陇西李氏继承者的挑拨,逐渐空有其名,又正好有几人贪得无厌,这才导致冲突加剧,时起反叛,甚至联合起来攻陷郡县。”
萧云谏听得认真。
“少主当务之急,便是平定边疆。羌人若是可以招抚,自是上策。只要羌人归顺,周涛不无畏惧。没了周涛,李岩已是强弩之末,少主何惧?”
魏知秋又道:“羌人如今以烧当、卑禾族为大。烧当羌人兵马强壮,卑禾族长却德高望重,湟水一带的羌人,无不知晓他的名声。前几日袭击上郡者,乃是烧当羌人,领头的是他们的少当家。若少主信我,我愿择机代少主去一趟卑禾族,传达少主的怀柔之意,只要卑禾族首先归顺,余下部族定然效仿,届时烧当羌人或降或战,也皆是一族势力,比较好解决了。”
萧云谏略作思索道:“先生此行太过危险,还是另派使者吧。”
魏知秋笑了笑,道:“少主,非是下官托大,只是湟水之行实在关键,换作旁人去,我不放心。这些年得少主照拂,下官总该为少主尽些心力,况且少主如今在上郡、朔方一带驻军,量卑禾族恐惧,也不敢将我如何。眼下大局为重,还请少主应允。”
萧云谏仔细思索,道:“令王苓与先生同去,他面生,又年虽小,不易引起怀疑。”
这回换成了魏知秋迟疑:“王苓是少主暗卫,如今给下官......”
“我于帐中养伤,何来危险之说?先生不要推辞了。”
魏知秋见萧云谏说的肯定,也值得应允。
这会儿萧云谏已经感觉到有些眩晕,虽不至于在魏知秋面前失了态,但终究没力气再聊下去。魏知秋也瞧出来了,伸手就要扶他去后面歇息。
萧云谏笑着推开了他伸过来扶自己的手:“先生挂记了,王苓在帐后,还请先生与他知会一声。”
魏知秋看了看萧云谏,想要开口,但对方已经走进了屏风后,他也只得出帐来。心中却越发记挂。
这位少主,虽对他尊敬,军事上也多听他之建议,但生活上从不与他有过多来往,就连笛楠,也多是个跑腿、护卫之职,也不曾知晓太多这位少主的心思。
魏知秋站在帐外看了看天,心想雨快停了,那位陈郡的谢二姑娘,估计也快到了吧。
此刻惆怅的并不只有魏知秋一人,他走之后,萧云谏坐在床边,左肩上的伤口在火辣辣的疼,连接着筋脉,某一下甚至让他觉得已经牵扯到了心脏。
疼痛感像是一只爬虫,啃咬着伤口周遭的好肉。
他闭了闭眼,希望在这短时间的休整中蓄积力量。他不断尝试,每每在睁开眼的时候,目光都会落在床对面,屏风后面挂着的一张州郡地图上,从弘农出发,奔上郡而来,按照谢照容的脚力,今日早就该到了。如今这会儿也不见人影,外头又是雨势连绵,他心中担忧,欲前往查看。
歇了几歇,他尝试着站起身,然而方才竟将精气神完全耗尽,只觉得头晕目眩,连站立也不能。心中懊悔药吃得早了,想将那名军医唤回,令他再开一副药剂,可如何也撑不起身子。
也不知道苦痛挣扎了多久,笛楠才从外面进来,见萧云谏还在床边坐着,颇为惊讶,又见他额角淌着汗珠,以为他伤势加重,连忙从外面喊了那名军医来。
那名军医苦苦思索,仍找不到毒的来源,这会儿被唤回来,也只是劝萧云谏无比卧床好生休息。
萧云谏摆了摆手。
笛楠大概是看明白了,将那位军医送回,拎着佩剑出现在萧云谏面前,道:“少主放心,我这就去城外迎二姑娘。”
萧云谏摇了摇头:“大概是路上有些事情耽搁了,雨下得大,再等等吧。”
他这样一说,笛楠也不敢擅自作主,只让守卫在城外寻了,不曾见谢照容身影。
本打算待雨停些亲自去寻,不曾想刚刚策马,就说从太原来的郎中到了。
“大致的事情就是这样,既然郎中已经到了,二姑娘也跟着去瞧瞧吧。”魏知秋心中很是愧疚,连连对谢照容表示抱歉。
谢照容说了几句宽慰的化,然而终究是心不在焉,又嘱托他一路上多走大路,小心为上,两人便别去了。
方才策马至辕门之外,谢照容今日为图方便,只罩了一见斗篷,从马上下来。
负责辕门守卫的百夫长事先得到过魏知秋的叮嘱,知陈郡的谢二姑娘这两天不定会到,见她报上姓名,立刻予以放行,亲自带她入内,往中军大帐疾行而来。
谢照容心里牵挂,跟着百夫长匆匆进了军营,行经一个又一个帐房,最后终于走到了那座大帐钱,停了下来。
百夫长正要通报,谢照容摆了摆手,将披风脱下,搭在臂弯处,她这一路奔走,披风早已满是泥土。
她掀帐径直进去,帐房里的烛火还亮着。
她一抬眼,就看见中间的一张床前围着几人,当中的屏风已经收起,方便郎中进出,隔着那几人,他看见萧云谏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她停在那里,看见萧云谏的脸色有点苍白,心中泛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大概是她站在那里有些久,萧云谏有所感知,目光向这边看过来,看清楚了是她,那双眼睛中闪过一丝欣喜,随后又陷入一种喜悦与担忧交杂的情绪中。
谢照容这会儿才听清楚站在萧云谏床前的那几人所说的话。
她只认得笛楠,剩下的那个操中原口音的,应该是从太原来的郎中,另一个长胡子的,是随行的军医,听闻这位从太原来的郎中,是王绍仪一路护送过来的,只可惜那家伙怕血,这会儿已经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从太原来的郎中预测萧云谏所中应该是一种蛇毒,一时之间不能完全肯定,但腐肉已生,需尽快挖除。
“少主身子金贵,老身如今老眼昏花,已经很久不曾为他人动刀了......还是找个年轻人持刀,老身在旁指导......”
这倒也不是谎话,这老爷子估计也要六七十了,领令而出,估计也没料到是这局面。
说话之间,谢照容已经走进,感知到了来者的压迫,从太原来的郎中连忙向谢照容解释:“我原是有一弟子,只不过他风寒无法同行,我与辅公说明,辅公说军中亦有医者......”
“这老爷子上来就说蛇毒,却说不清是那种蛇的毒,又没有解药,贸然挖去腐肉,只恐怕会加重感染。”长胡子的军医解释道。
即使他们说得有道理,此刻的谢照容也懒得去听,将披风搭在一旁的椅子上,与笛楠道:“麻烦烧盆热水,我来。”
她动作麻利,就要挽袖上前,却被萧云谏一把拉住:“洛洛,这里是军营,就算事后将他们灭口,也难保不会有人传出。闲言碎语对你名声有染。若你并非明确心意,不必趟我这趟浑水。”
谢照容全然未闻,手中匕首已出,猛然俯身,匕首堪堪欲刺透他的肩骨。
而他,却笑了。
谢照容背对着他,站在烛台前,用烈火反复灼烧手中的匕首,直至匕刃处有些泛红,才用一块反复被热水烫煮过的白布包住。
她又在热水中烫了手,目光绕过为她端盆的笛楠,看见萧云谏一双眼眸正看着她。
其实她晓得,他是真切为她考虑了,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只是她迎着风雨一路奔走,他竟还要问出‘是否明确心意’这样的话,谢照容想想,忍不住撅起嘴,懒得去看他。
笛楠不知道眼前这位姑娘的心思,还以为是自己伺候的不到位,慌忙询问是否还有其他需要准备的。
“再烧些热水,准备煮烫过的白布来。”谢照容平声吩咐,笛楠心中疑惑,难不成刚刚的恼意,竟是他看错了?
‘一会儿一定要狠狠下手。’谢照容心中暗想。
将一块软布叠成豆腐块,谢照容看着躺在床上的萧云谏,他竟还有心思对自己笑出来,心中更觉气恼,将豆腐块狠狠塞进他的嘴里,他竟也顺从着,甚至还迎合着,张开嘴咬住了。
谢照容蹲在他的身边,伸手掀开他肩颈处的衣裳,露出里面覆盖着伤口的纱布,她忍不住皱起眉,厚实的纱布已然渗出鲜血,可想下面的伤口溃烂到了何种程度。
她并不需要那位从太原来的郎中指导,这位老爷子仍不放心,在旁边絮絮叨叨,谢照容被他惹得心烦,招呼他去备些伤药。
回头看过来,床上的人见她烦闷的小模样竟弯了眉眼,谢照容擦拭伤口的手故意一顿,那人立刻疼得红了眼眶。
这样一来谢照容反而于心不忍了,凝目仔细看着伤口,小心翼翼地用软布沾着草药汁,一遍又一遍,直至草药汁顺着溃烂的伤口有了下渗的趋势。
这种草药有消毒麻醉的作用,需要等药效发作,谢照容擦的也很慢,她手很巧,做起这些来竟令萧云谏慢慢的,连疼痛也感知不到了。
“二姑娘,你要的热水。”**月份的天,北地已经吹起了寒风,笛楠进进出出,竟也忙出了一头汗。
“你替我给郑进思写一封信,要一瓶中尾蝮蛇的解药。”谢照容仍旧蹲在地上,侧身与笛楠说道。
笛楠应了,随即安排轻骑八百里加急奔赴安定,未至傍晚便将药送了回来。
说话的这会儿功夫,谢照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蹭自己的手,转头去看,躺在床上的人将脸贴了上来,他大概是有些发热,像一只热乎乎的小鸡仔趴在她的手背上。
谢照容用空闲的那只右手伸出两只手指,夹住萧云谏的下巴,将他转回到了仰视床顶的角度。
萧云谏更笑了,甚至觉得自己的伤已经好了大半。
谢照容再一次将匕首放在烛火上烘烤,短暂的烧灼之后,她一只手举着匕首,一只手用白布在下方接着,甚至还不忘用手背将萧云谏的脸抵去较远一点的另一边。
然后,快速地,手起刀落剜除最大面积的腐肉。
之后,她换了一把更小的短刀,耐心地将残余的腐肉剔除。
棉线还在锅里蒸煮,她用那把短刀挑出来,棉线前端已经在放入锅中之时就穿好了长针,此刻被她捏在指尖,穿透了他左肩上尚好的肌肤。
做完这一切,谢照容才意识到——他的额角已经淌下汗来。
疼痛让萧云谏分不出精力注意周遭的一切,他紧咬牙关,凝视着床幔。疼痛感让他身体紧绷,甚至谢照容已经结束缝合,他仍不觉。
谢照容静默地抽出手,示意笛楠为他包扎。
轻柔的帕巾擦去他额角的汗珠,白皙的手拿走他咬在齿间的豆腐块,紧绷着的身躯才终于有所缓和,但人看起来仍有些懵懵的,连那双平日里冷峻的眼眸也多了几分迷茫。
眼前皆是谢照容的身影,但无论怎么去看,总觉得轮廓模糊,他抬起另一只手,想要抓住她,她看到了,笑着,比他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然而很快她就被喊走了。
“二姑娘。”帐门外传来声响,谢照容转头去看,见是王绍仪在门口探出头来。
她用帕巾擦过手,顺手扔进旁边的水盆里,应了一声,走出来。
“二姑娘,没事儿了吧。”王绍仪伸出手指指了指。见谢照容点头,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解药:“你要的。”
谢照容接过,竟是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裹起来的小包袱,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她要的中尾蝮蛇解药,还有很多瓶瓶罐罐,她没时间逐一查看,将中尾蝮蛇的解药递给从太原来的郎中,看着他用水化开让萧云谏服了下去。
收回目光,才看见包裹下面还有半张撕开的草纸,上面用行书写着中毒后的几种表现以及解毒后的基本护理方法。
“我从后山射了一只野鸡。”王绍仪神神秘秘地从背后掏出一只拔了毛的鸡,看着鸡白花花的身子骤然出现在自己眼前,还被举到了和自己眼睛平齐的位置,谢照容多少觉得有些眼晕。
“所以?”谢照容向后退了一步,才问。
“我不会做。”王绍仪说得坦诚。
“我做。”谢照容一边点着头,一边绕去后院取锅,不成想王绍仪就跟尾巴一样,一路跟着他。
“你去忙吧,回头做好了给你送一碗。”谢照容从他手中接过野鸡,头也不回的说道。
直至野鸡入了锅,谢照容才反应过来这家伙居然没缠着自己说一些没头没尾的话。
东夷、绿姚一行人此时已经入了城,这会儿安顿妥当也来寻谢照容。
“哎呀,姑娘。问了一圈才知道你在这里。”东夷进来的时候,谢照容正坐在炖鸡的锅旁,杵着脸发呆。
“安顿好了?”谢照容愣怔着问道。
“姑娘放心,一进城就遇到了一个说话颠三倒四的人,原以为是个不着调的,绿姚还训斥了他几句,不成想竟将整座酒楼盘下,供我们姐妹几个居住。”东夷兴致盎然的说道。
有了她们两个,气氛活跃了不少,谢照容道:“他是王微之王辅公的义子,回头把银两还给人家。”
“姑娘你放心,东夷都安排好了。”绿姚是个嘴快的,总要为东夷补充几句。
东夷见谢照容难有笑容,知道她还惦记着萧云谏的伤势,将她的手攥在自己手里,安慰道:“姑娘放心,我听那位王家公子说,从太原来的这位郎中是当地最有名望的医者,听闻王郡侯就是有他看诊,才能延寿至今。”
“再说咱们姑娘这么厉害,往常公子受伤,也都是姑娘给开药剂,使君这次肯定能逢凶化吉的。”绿姚说得肯定,让谢照容忍不住一笑。
“姑娘还没吃饭了吧,我给姑娘弄几个小菜。”眼见鸡汤好了,东夷起身用保温的砂锅盛出来,又推了推身边的绿姚,两人说让谢照容尽快给萧云谏送鸡汤去,她们再弄几个小菜,快得很,一会儿也都送去。
谢照容让绿姚盛一碗给王绍仪送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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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