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夫人的深色缓和了些:“你且去吧,这一次是咱们棋差一招,让你表兄领了先,不过你放心,母亲自然会找大巫做法,届时让你重新掌了军权,他也只得回常山罢了。”
萧煜虽然心中不忍,还惦记这一些兄弟之间的情分,可是一想到母亲对自己有生养之恩,更是不能反驳,也就任由她去说去做了。
又陪着她过了许久,赵夫人终于沉沉睡去了,萧煜才起身出来,轻手轻脚到了外头,吩咐仆妇好生伺候。
出了赵夫人的屋子,站到岔路口,往衙门的方向走了几步,想了想,又转身往徐老夫人那里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想去徐老夫人那里,少不得一顿责骂,转身往后走了几步,终于下定决心,直接去衙门了。
其实他对兵权没有什么兴趣,然而一闭上眼,想起的就是母亲殷切的目光,萧煜坐在衙门的桌案前,看着桌上的摆放,仍然和自己在的时候一样。
然而头一遭的,他闭上眼,脑海里出现的是萧云谏使用这些东西的场面,和他坐在这张书案前,执掌千军的镇定自若。他突然有些懊恼,若是萧云谏呆在常山没有回来,是不是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向下人要了一杯茶,喝下肚仍觉得烦闷得很,很快走出来看看天井,四方的天好像就是自己生长的天地。
谢照容从高密城里出来,一路走小路,打马奔汝南郡而去,又在泰山郡安排了一队马车,浩浩荡荡的向河内进发,只给人感觉谢家姑娘已经回了荥阳。
汝阴郡离江夏郡不过百里,若萧云谏从河南调兵,汝南是必经之路。谢照容因为是轻骑,到的时候萧家的先锋还未至,谢照容一见,心情大好,这场战本来打的就是速度,若是不能在时间上抢占先机,后面的部署也就没有什么用处了。
在汝南领了两百骑兵,谢照容依据汝南太守上官盛的消息,直奔怀县。这里是宕渠郡前的一个小县城。
从上洛到宕渠,最快的方式是走水路,沿洛水分支而下,不出十日就可到宕渠,不过进了宕渠郡,这支队伍为了节约时间只能换成陆路,况且粮草等物不可长时间在水上运输。
谢照容领了骑兵,就等在怀县一上岸,即将要去宕渠的地方。
这里已经离开了陈郡谢氏掌管的最西端的巴东郡,作为进入宕渠的重要码头,一个水陆交汇的地方,一天不知道要走多少船只和马匹,来往的商客更是不计其数。
保险起见,谢照容一行人换了船家的衣服,绿姚又花钱购置了一批货物,和从陈郡运来的文君酒一起,装作是来怀县交换货物的商旅。
为了切实的融入身份,绿姚还特意弄了一本账目,装模作样的跑到商队里,和人家谈了几次生意。
谢照容就在码头边的茶摊里坐着,绿姚热衷于推销货物,穿梭在商贾间还真的将他们购置的那一批茶卖了出去,只可惜当晚陇西李家送嫁的船就靠了岸,后面运送茶叶的事情她也没赶上。
谢照容待人提前埋伏在了码头两侧,等到李家送嫁的队伍一到,码头周围的伏兵立刻叫嚷着扑上来,奉李岩之命护送队伍的将领大吃一惊,挺枪上前忙问来者何人,谢照容不答,只让手底下的人树起谢家大旗。
这人慌忙应战,如何是谢照容的对手,不足三个回合,便被斩落,哇哇大叫中落了水。同行左右见领头的这个姑娘如此厉害,围堵的人马又是里三层外三层,颇有些水泄不通的架势,虚晃两下就纷纷跳下水,各自逃命去了。
谢照容对这些落水的士兵也不追击,命岸上的弓弩手是个待命,只控制这些人不要再趁乱爬上岸,扰乱自己的计划便好,至于要他们的性命,并不在此次出兵的目的中。
绿姚立刻召集手下士兵,将从陇西运来的粮草集中在一起,尽数清点出来,装车准备运去巴东。
谢照容见中间船舱始终没有人下来,想来李岩的妹妹应该就在上面,她收起紫缨枪,掀开船舱的垂帘往里面一看,那姑娘早已经瑟瑟发抖,吓得毫无颜色了。
两侧的仆妇见进来的是个年轻姑娘,面露诧异,随即又连连叩首,祈求饶命。
“我是陈郡谢家的,无意伤害姑娘,还请姑娘移步岸上。”谢照容拱手一礼,她母亲本就是当下有名的才女,从小所受的又都是儒家礼仪,这番动作做出来,倒很有名士的风采。
李家的姑娘仍旧愣怔着,慌张地不知所以,谢照容也不再去管她,心想这姑娘也总得要些时间缓缓神。
绿姚已经将粮草清点出来,这些东西辎重难行,谢照容安排绿姚跟着车队,自己则明日先带上一箱黄金,去巴东会一会赵吉。
这些都安排下来,李家的姑娘也在仆妇的陪同下走进了谢照容租住的客栈,谢照容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她。
“方才不知道是郡主娘娘,请您万安。”李家姑娘盈盈下拜,通过交谈谢照容才知道,她叫李出,是李岩的异母妹。
“我无意伤害姑娘。”谢照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李出坐下来:“我与你哥哥交战。”谢照容顿了顿又说道:“你应该略有耳闻。”
谢照容打量着她,不过是一个养在闺阁中的女子,这样的姑娘,军权上的事情李岩多半不会说与她知。
见对方点了点头,谢照容继续说道:“现在你的选择有两个,一是回李家去,二是继续嫁给崔灏,无论你选择哪一个,我都会让人送你,安全到达。”
李家这位姑娘倒比谢照容预想中要冷静:“郡主娘娘既然将我的妆奁送去了巴东,为什么不将我这个人一同送去呢?”
谢照容认真地看了看她,这姑娘与自己差不多大,听闻她母亲在世的时候曾很受老郡侯的宠爱,如今看来似乎有几分头脑,不过这份想法到底是急中生智,还是无奈而为,短时间还不得而知。
“我母亲去世的早,如今养在后娘的院子里,她苛待于我,这才让李岩将我嫁了出来,与其这般回李家继续受刁难,倒不如找个人嫁了。”李出继续说道。
谢照容不愿与她详聊,点了点头说道:“你既然决定如此,明日一早随我去巴东。”
这一程仍旧走水路,谢照容这才会答应带上她。巴东郡和陇西相邻,这几年李岩东征西讨,虽未出兵巴东却也没少侵扰,赵吉困于兵力受限,只得忍气吞声,如今得了谢家书信,顿时有了底气,恨不得将原先受的气一并讨回来。
听说谢照容到了,赵吉早早就派了亲信钱甲来迎。钱甲恭恭敬敬,邀请谢照容一行人进了城,城中将士安营扎寨,已经有了作战的准备。
钱甲说道:“郡主娘娘,我们都等着你来,就能出兵了。”
谢照容只是应了一声。
与赵吉相见,说明来意,谢照容将李家姑娘带上来与赵吉相看,这姑娘眉眼清丽,不过这几日的颠簸令她脸色很是不好,更觉得面黄肌瘦,仅有的几分姿色也就没了。
赵吉看了看她,笑道:“姑娘,不瞒你说,我家中妻妾也有六房,最长的儿子和你年岁也差不多。况且我与李岩交恶多年,实在无意娶他的妹妹。”
李出福了福身,说道:“大人只留我在府,或伺候夫人,或浆洗洒扫。小女既出李家,断没有再回去的道理。赵大人既然收了我的妆奁,难道不应该将我这个人一并收了吗?”
说这话的时候,她抬起眼,目光中竟然迸发出一股浑然有力的能量。
“我若是收下这个姑娘......”赵吉哈哈一笑,在探寻谢照容的意思。
“赵大人若是有这般好事,记得请我喝一杯喜酒。”谢照容嘻嘻的笑着。
这位赵吉算起来也是她叔叔辈的人物了,且不论他平日里私底下作风如何,对谢氏一族倒是颇为尊重,年年逢节更是必至陈郡,对谢照容这些小辈们也很是照顾。
赵吉若是有意,谢照容也愿意做这个顺水人情。
李岩半月前从陇西出兵江夏,一路上烧杀抢掠,所过之处几乎鸡犬不留。百姓们怨声载道、痛苦不堪。如今大军囤聚在江夏,久攻不下。李岩脾气暴躁,立刻带了一队人马转战寿阳,心想待他将寿阳攻下,再战江夏也不迟。
寿阳太守匆匆应战,不出几个回合就败下阵来,连忙退回城内,紧闭城门不再出兵。
谢照容留在巴东,调动巴东将士赶赴汤水阻拦李岩从咸阳急调过来的兵马,赵吉对她很是信任,命钱甲为将,一切都听谢照容指挥。
这天夜里,谢照容坐镇后方军营,前方急报,萧道光率领的萧家军已经攻占武陵,崔灏急退兵往寿阳来,欲与李岩的右先锋会和,再战寿阳。
“姑娘,我们何不出兵?”绿姚将粮草送至巴东郡后,也赶到了汤水前线。
此时,谢照容的书案上正铺着一张山川地形图,绿姚借着帐篷中的火光看过去,几处关键点已经用朱红色的笔圈了起来。
“你速去通知在南阳的徐留之,明日金鼓为号,命他率领南阳城守军,攻破咸阳军尾翼。”
绿姚领命去了。
李岩从咸阳调来支援江夏的军队,还没到汤水就被谢照容领来的巴东将士堵了个正着,钱甲也是个勇猛的,几次交战,均将对方击退。咸阳军几次战败,心中萌生退意,士气远不如前,谢照容又将巴东军分成八支队伍,从四方围而不攻,只等与江夏同时出兵,将李岩击个落花流水。
萧云谏领军从会稽出发,直奔寿阳、豫章而来,萧道成集结河南军从西侧进攻,两方夹击,纵有李岩的右翼军协助,崔灏仍旧不敌,况且李岩许诺的粮草、黄金迟迟未到,崔灏担心这位盟友临阵变卦,便有意缩减了精锐部队,只保留平庸的部分,也不过驻守在战场上,没有了攻击的勇士。
这可就苦了李岩的右翼军,遇上萧云谏亲率的军队,可谓是伤亡惨重。
李岩得知此事,大怒,斩了从武陵战场上逃命回来的将士,身边的师爷钟祥连连劝慰:“少主这样会寒了将士们的心呀!”
谁知李岩怒气不减,更是剑指钟祥:“我留着这些懦夫有什么用?连你也是其中之一!”
钟祥避开李岩的剑尖,苦口婆心的说道:“少主,咱们在弘农杀了崔帛,如何叫崔灏能死心塌地的与咱们联盟呀。”
“我许他重金,又将妹妹嫁给他......”
“可是这一切都落到赵吉手里了,少主,咱们还是尽快撤军吧。”
李岩痛苦万分,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剑。
听说他回到陇西以后,连杀了好几位老州牧的美妾,甚至还闹到了老州牧那里,老州牧奈何不了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场战谢照容打得很舒服,她只坐镇后方,就达到了此行的目的。萧家的驻军从河南退去,留守在荥阳的东夷立刻安排巡逻营入驻,这有区别与正规的军队,在规制上属于维持城中秩序。如此一来,虽然还没能够正式接管河南,但至少敲开了河南的城门,两处监管也算方便。
出于同等代价,谢家囤聚在江夏的兵追击李岩直至上洛,击败后方精锐无数,这一战,不仅打响了谢家的名声,更是坚固了长江北侧的防线。
钱甲领了兵回巴东,谢照容带着绿姚也去了江夏和谢徵汇合。自上次在陈郡一别,谢照容去了荥阳,兄妹两人也有数月未见,谢徵得知她要来,早早让人备下了一桌全鱼宴。
谢徵和谢照容乃一母同胞,母亲郑氏是荥阳郑家长女,父亲谢浑是谢家郡侯嫡出里最小的儿子,与上面的两姐一兄都是正妻刘氏的子女。这位刘氏颇有野心,连生两女后,府中庶子频出,这让刘氏很是心急,不过她面上不显,仍旧与前堂家臣来往甚密,直至在成婚十五年后,才诞下嫡子。
有了嫡子的刘氏自认为在谢家有了底气,恰逢婆母去世,刘氏接管了谢家内院所有的事情,野心的手促使她逐渐伸到了前堂,她不再满足于知晓政务上的决断,对于人员的任免,也要问一问她的意见。
谢照容的父亲就出生在这样的时间段,刘氏一心扩大权势,谢家郡侯因为常年的征战,身体亏空已经到了不能行走的地步,这就让他更多的需要依靠刘氏。
谢浑的诞生并没有缓解刘氏对于权势的热衷,所以这位老来子也没有得到应该有的宠爱和关注,他早早离开陈郡在外游历,途径荥阳时与郑家的长女一见钟情。郑氏女很有才情,画的一手丹青,谢浑对此也多有研究,两人一来一往就有了感情。荥阳的老郡侯看得出谢浑并不是安于现状的人,对于这段婚事是多加阻拦,奈何郑氏女铁了心要跟着谢浑,老郡侯干涉无果只能任由她跟着谢浑去了陈郡。
就在谢浑和郑氏女成婚的第二年,刘氏支持长子登上了郡侯的位置,然而这位长子极度依赖母亲刘氏,贪恋酒色,在政务上鲜有成就,谢浑表面臣服,暗中联系老郡侯的旧部,准备推翻哥哥与母亲刘氏的统治。
这自然是成功了的,不然也没有谢徵和谢照容如今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