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卿 第3章 黎朝

二年前朝庭平反荣王之乱，昭王作为平吴军监军随行，班师回朝时却以养伤为由滞留泸州，几个月前方被京城那位以祭太庙之名召回。

而今晚，昭王和侍卫队将途径方圆几里最繁华的平安镇，地方鲁姓大官广邀当地官家富户，设宴为其接风洗尘。

“昭王素禀不足，又伤势未愈，不足为惧。倒是他身边两个侍卫，武功高强，让我们折了不少人手，伤了好些兄弟。”祁槐一本正经地沉痛说道。

江黎照：“……”

若不是四次无功而返，她还真信了某位柔弱美人的鬼话。

江黎照一脸认同地点点头。

蝉蛰卫看似在卫主手下浑然一体，实则派系错综，势力角逐。卫主两子针锋相对，老士各自包藏祸心，谁分的清是敌是友，今天笑面相迎，明天背后捅刀的比比皆是。还是少管闲事，多少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祁槐见她点头，又道：“这次任务比较特殊，要我们下手的动静大些。上次许褚他们埋伏马车没成，消息被锁下，还险些被人抓了行程，现在不知哪个暗桩躲着，只派人送了口信，口信说的也含含糊糊。”怕是恐人泄密。

倒和她听到的差不多。

“我们弄到了鲁府布局图，”祁槐从袖中取出个纸卷递给江黎照，江黎照打开看，上面还标注了府上侍卫情况，“本次行动主要人员有你，我，祁苓和许褚，辅助四人，死士四人，其中许褚负责全队，你负责我们三人小队。他的计划是我们仨先手，下毒、困人，他带人后手刺杀，撤人。先手计划你定好，传信和许褚交接即可。”

江黎照盯着布局图默了一默，忽然勾起嘴角：“动静要大？我看歌姬侍女就不错。”

祁槐一怔：“会不会太俗套？”

江黎照支着下巴，淡定：“正因为俗套，据我所知没人对沈云柯用过这招，可以出其不意。”

这是真话，哪有刺客不研究自己的任务对象的。

＂而且这样或可蒙面或可上妆，减小他认出我的概率。＂江黎照补充道。

言外之意，四次刺杀下来难免不给沈云柯留下印象。

祁槐：竟然好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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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聚散实难料，今日相逢遇旧交。群英会上当醉饱，畅饮高歌在今宵……”［1］

鲁府正堂里，两侧筳席分设，中央空地搭起戏台，锣鼓喧天，戏腔激越，唱的正到**。

上席位上，年轻人接过侍女斟满的酒盏，白皙指尖握着杯沿轻啜一口，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台上戏子。

他不过二十一二模样，穿身星蓝织金行蟒锦袍，浅青贴里，素金玉带勾勒腰身。如瀑长发单单以月白发带束起，眉目格外温柔俊秀，秋水玉骨的眼眸深邃幽黑，眼尾微微下垂，唇色稍显苍白，添几分薄瓷秋霜般的脆弱无辜。

虽然神情尚是病怏怏的，但仍是个风神秀彻的清贵公子。

主席位上鲁老爷紧张兮兮地偷瞄这位年轻王爷。虽然只是个闲散王爷，可人家好歹也是当今圣上的独侄，是他一个小小地方官该尽力攀附的贵人……可似乎这位殿下对这戏目不是很感兴趣？酒菜也没怎么动过？

莫不是昭王殿下嫌他设的宴席太过穷酸？

鲁老爷胡思乱想地犯着愁，又有人带着小厮于食案上起身，向沈云柯敬酒：“昭王殿下……”

酒已过三巡，来敬酒的人却没断过。沈云柯并未敛起眼中病倦，举杯接那少年的敬词。杯盏刚抵到唇边，看清对方面容时却是倏地一顿。

无端眼熟。

少年茶青缎袍，银冠束发，衣袖间带着淡淡的冷香。看起来十六七岁年纪，五官分明，神清骨秀，琥珀似的浅色长眸含笑弯起，减弱了些许冷冽之气，添了几分温和谦逊。

何时见过？

沈云柯身后两侍卫心下警觉，悄然握紧了刀柄。

沈云柯不紧不慢地饮下酒，不经意地问面前少年：“小公子不似俗夫，出身何处？”

“回殿下，在下定京绸商郑氏养子江黎朝，在南方游历数年回京。”少年从容答道。

“定京刑部江侍郎家的小辈不是黎字辈吗？和小公子可有何关系？”旁边席上那人奇道。话一出口，见两人齐齐转头望向自己，忙解释：“在下定京江氏三房夫人表亲，听小公子名字契合因而发问，可有冒犯殿下与小公子？”

“原来是三房表叔，”江黎照笑着举杯向他的方向敬道，“长房长子江黎朝，见过表叔。”

“当真是江家孩子？”那人也只是随口问问，不料江黎照真应了，顿时激动起来。

江黎照笑笑：“当真。表叔不信，回京自可去问郑商是否属实。”

江家祖籍吴州，烽火连年后便是杳无音信，惟有早年随二老爷江君瑞迁至定京的二房三房平安无虞。吴州江氏覆没之事本已成众人默认的事实，陡然出来个活生生的孩子，如何不令人惊喜？

沈云柯目光微顿。

身为官家子，何故却不及时相认，仍以商贾子弟自居？

他心下计量，看向两人，温声道：“恭喜两位重逢，本王便不打搅你们叔侄叙旧了。”

两人道过谢后，江黎照便被表叔急急拉过去，小声问起她的近况。

“吴州那边除了你还有没有人活下来了？没？唉……长房好像还有两个女孩子？你妹妹，也都去了么……”

“这二年过的还好吗？郑家没苛待你吧？这么久没见，连你们这些小辈叫什么名都快忘了，不过细细看来，你还是有点神似你父亲的，是不是更像母亲了……”

“表叔觉得，朝儿，你回京后不如去寻趟二老爷，官家公子的路总更好走些……”

“表叔没什么出息，托你二叔的福，做个小京官，还被外放了，如今回京叙职呢……你一定比表叔强，像你二叔的公子……”

另一边，沈云柯又接了几人的敬酒后，终于准备回鲁老爷准备的房间休息。鲁老爷叫来家仆为昭王引路，葭灰和影青便一前一后护着他离开正堂。

“殿下，请随小的来吧。”祁槐规规矩矩地低着头向沈云柯道，神色恭敬如常。

心下却已是惊涛骇浪。

苏流景不是说要假扮侍女的吗？怎么临时改意了？出什么事了吗？而且她还这么明目张胆地坐在昭王旁边的席位上，这么危险的地方！她刚刚做了什么？会不会引起怀疑？

沈云柯跟着他朝外走，临出门前，无意般回头望了眼堂内。

戏子还在挥舞水袖，鲁老爷还在忐忑不安，众人还在觥筹交错，自称江黎朝的少年还在与身边人交谈甚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