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珏醒来,看看四下陌生的古早环境,努力搜寻着记忆,可什么都找不到。
我不会穿越了吧?还是重生了?脑中闪过这荒唐的念头,毕竟,她第一次进那间多年没用过的诊疗室。
她费劲坐起来,整个人像脱了层壳,让她有一种寄居在自己身体里的微妙疏离感。
门被轻轻推开。
常北辰。
他手里端着一个小碗,碗口热气氤氲。
“醒了?”
他在她榻边凳子上坐下,小碗放在一边矮柜上,伸手去探夏珏的额头,夏珏身体往后靠,一躲,迟疑地看他。
常北辰的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转而摇着头从矮柜上端起那只小碗。就在她视线被碗吸引的刹那,他收回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探出,手背在她额头上快速一碰。稍触,即离。
“烧退了。”他淡淡说着,用白瓷勺在小碗里缓缓搅动了两下,然后递向她。那浓稠的米白色汤汁散发出谷物香气。
夏珏被刚才那一触弄得有些发懵,下意识伸手去接,小臂发颤。碗在她手里晃动了一下,米汤差点漾出来。好在常北辰没有完全放手,他重新端稳。
“我来吧。”常北辰舀起一勺米汤,递到她唇边。
夏珏看着近在咫尺的勺子,迟疑了一下,含住喝下。
温润,甘醇,带着阳光和土地气息的暖流滑入喉中。米汤的味道如此简单,却又这般深刻地抚慰了她。
常北辰一勺一勺,诊疗室只剩下瓷器轻碰和细微的吞咽声。
快喝完了,夏珏感觉那股如踩云端的虚浮感似乎被压下去了一点。
“我……怎么?”她问。
“偷吃,菌子,中毒。”常北辰一个词一个词,言简意赅,舀起最后一点米汤,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抬眼看向她。
他的眼神意味深长,夏珏闪躲着,一股燥热从脖颈处升起。
“胡……胡说!”她否认,声音因虚弱而没什么气势,但眼神里的倔强一点没少,“谁偷吃了?你看见了?要是菌子中毒我不就见小人了吗?我什么都没看见。”
常北辰没接话,只将最后一勺米汤稳稳递到她唇边。
她不甘不愿喝下后,常北辰放下碗勺,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她的手机,点亮屏幕,面向她。那条信息预览清晰可见。
陶陶:你没吃见手青吧?你夹起那会儿还没煮够时间呢!在那之前不知道你吃没,速回!
夏珏的脸色“唰”地燥红。
诊疗室里过分安静。
“需要我帮你回复’我吃了,然后中毒了’吗?”
字字诛心。
常北辰将手机放在矮柜:“真到了见小人那步,便是毒素已入血攻脑,我这里所有草药加起来也无济于事,只能送医院做血液灌流了。”
他站起身,看着她。
“昨晚的急救,耗材费力,且……”他叹口气:“再次偷吃违约。按合约,需赔偿违约金。”
“……”
他清晰地报出一个数字。那相当于她辛苦好久的税后收入。
夏珏呆呆看着常北辰认真的表情,现在跟上一次被他抓到时候的气氛完全不同。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不知道是被中毒影响,还是被常北辰那气势给镇住,一点儿机灵都抖不出来了。
欲哭无泪。
“好好休息,今天只喝米汤。有胃口了找阿月嫂安排。”常北辰声音好像软下来了一点,听起来更多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而非赶尽杀绝的无情。
夏珏飞速运转着她的小脑瓜子,试图再给自己找找机会,却又听到常北辰说:“你的食律,到此为止。你自由了。”
随即,他走出房间。
“呃……?”夏珏傻眼:“走了?”
希望破灭,她只觉被巨大财务损失的痛感淹没。
僵在那儿好久,她动了动身体,突然意识到什么——棉布衣服里面空荡荡的。原来她自己的衣服里里外外都被换走了,身上不知道是谁的衣服,且没有内衣。
这种强烈的不安,让她立刻想回到自己房间。她撑起身子,慢慢走出诊疗室,穿过廊下的时候看到常北辰正在院子里,和两个男人说着话。
她叹了口气,想着还是得再去找他争取争取。这个人虽然表面看起来清清淡淡,说一不二,边界不容侵犯的样子,但这几天跟他相处下来,私下的样子其实并不那么冷漠绝情。
她扶着楼梯栏杆,喘息着一步一步往上走。转过一个楼道,迎面碰上一只黑猫。
那黑猫通体如墨,四只小脚的毛却白得像雪。它遇上夏珏,看她一眼,掉头就往上爬。
“嘿!你这小家伙……别跑!”夏珏被它吸引,想喊住它,声音却因虚弱而低如呢喃。
黑猫停在楼梯拐角,回头又看了她一眼,那双在暗处发亮的绿眼睛仿佛带着某种邀请。夏珏兴致勃勃追它而去,把要回房间换衣服的事抛在了脑后。
楼梯越往上越安静,木质台阶在脚下偶尔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跟着黑猫,不知不觉来到了三楼一扇虚掩的木门前。
黑猫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夏珏在门口停下,喘息着平复呼吸。门内透着一股陈年书卷和干燥草药混合的奇特气味。
这是什么秘密基地?夏珏没有马上进去,只从门缝处往内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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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常北辰因是背对着主楼,因此并未看见夏珏那一闪而过的身影。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眼前叔叔常济明看似亲切,实则步步紧逼的话语牢牢扼住。
“……辰辰啊,不是叔叔逼你。”常济明叹了口气:“你守这老宅,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但祖训是铁打的规矩——印需双人守。你现在,不也是单着。”
常北辰开始警觉,他瞥了一眼旁边神色有些不自在的堂弟常北轩。
常济明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轩轩这次回来,打算安定下来了,他女朋友家世很好,支持他回来发展。你看,这’双人守’的条件,轩轩是不是符合了?咱们,该开个家庭会议,商量一下……这守宅人的归属。”
“叔叔。” 常北辰终于开口:“爷爷把宅子托付给我,不只因为我是长孙。轩轩要守宅没问题,但祖训是爷爷临走前再三叮嘱要依的,发展应该是自身的发展,不能让外人插手,青远集团……”
“我懂!你的能力,我们谁不佩服?” 常济明打断他:“青远的事抛开不说,可规矩就是规矩。轩轩结了婚,五运堂的招牌依规就可以先挂出来,你的婚事迟迟不见动静,这传承还怎么传?”
爷爷的禁令回荡在脑海:常氏医术,传而不显;五运堂名,合而后彰。
爷爷当时立下这道禁令,是怕尚还年少的他,招架不住这失去守宅资格后一直想与外部资本合作的叔叔,担心招牌和秘方全被卖出去,于是结合祖训做了暂时的封存。想等他成长到自身能力足以驾驭这份沉甸甸的瑰宝时再开启运用。
常北辰欲言又止,他忽的想起昨夜刚救回的夏珏。其实他自己,擦着边,已启用秘方,破了规矩。只是这保存在脑子里的秘方,现在除了他,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但守宅人发生变化时,他只能把秘方一一交出来。
他缓缓转向堂弟:“你要结婚了?”
常北轩吱吱吱呜呜:“是……是啊辰哥,和莎莎,她很喜欢大理,我们打算……先尽快领证。”
尽快领证。
四个字,楔进了常北辰的耳中。他猛然想起,堂弟的生日就在上个月,刚到法定婚龄。
叔叔拍了拍他的肩膀:“祖训面前,人人平等。都是为了这个家好,不是吗?你好好想想,我们,随时联系。”
说完,他拉着神情复杂的常北轩离开了小院。
常北辰站在原地,良久未动。初升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慢慢握紧。
他们给了他一个时间。随时。
一夜未眠,他本已非常疲倦,现在命运又推给他一个巨大的难题。
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叔叔那番话,表面是商量,实则是一份最后通牒。
祖训面前,人人平等。
多么冠冕堂皇。常北辰几乎要冷笑出声。他们哪里是在乎祖训?他们在乎的是青远集团许诺的夸张分红,是五运堂这块百年招牌和秘方背后的商业价值。
说什么堂弟的女朋友家世很好,好到需要如此焦急成婚?
不过是要违背爷爷的遗愿,把这块招牌从他手里夺过去,挂出去变现。
他不是没想过反抗,可“印需双人守,阴阳和合方为安”的祖训扼住了他的咽喉。而叔叔,正是利用这条祖训在逼他移交守护资格。
“爷爷,你说我该怎么办?”他茫然自语。
爷爷临终前紧握他的手,那双浑浊眼睛里最后的清明与托付,至今仍是他多少个深夜的叩问:北辰,守住它,用你的方式。
他转身,看向三楼。那里是爷爷生前最后几年与他朝夕相对,传授毕生所学的地方。每一本书,每一张药方,都浸透着爷爷医者仁心,传承有序的教诲。
他不知道叔叔的“随时”是怎样的随时。如果,如果先妥协,找个女人,先完成这场交易,保住资格?
这个念头让他胃部一阵翻搅。
他少年起守这宅子十二年之久,见过多少冲着常家传承而来的所谓良缘。那些姑娘眼里看的是这座宅子的价值,是中医世家的光环。他厌烦了那种被当作招牌附属品审视的感觉。连个备选也没考虑过。
一直拖,拖到如今,堂弟到法定成婚年龄,拖成了自己的死穴。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宅子被叔叔以合乎祖训的名义接管?那招牌将被滥用,秘方会外流,常家多少代的传承,爷爷一生的心血……
进退维谷。
他现在,急需先静下心来理清这团乱麻。
呆立片刻,沿着侧廊,他踏上了通往三楼经阁的楼梯,脚步沉缓。
转到经阁前,他定格在那。
经阁的门开着,光影斜照的尘埃中,夏珏正站在那里。
她身上,还穿着那套略显宽大的棉布衣裤,空荡荡罩着她单薄的身体。此刻,她正面对供桌上那块蒙了尘的巨大牌匾,上面刻着:五运堂。
而她的手,正抚过牌匾下方“阴阳和合方为安”的祖训上。
“你怎么在这?”常北辰看着眼前这个醒过来不久,不好生休养,又到处乱跑的人,声音满是倦意疲惫。
夏珏显然吓了一跳,猛地转身,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指向角落:“猫……有只猫,我就……跟来……看看。”
常北辰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角落里,那只猫一边看着他们,一边舔舐它的白爪。是踏雪。
他的视线回到夏珏身上。这个还穿着他的诊疗服,他刚刚医回来的人,这个屡屡打破他规则给他惹出麻烦的人。
夏珏突然开口:“常医生,关于吃菌子那事,我……有话要说。”
她又要开始了。
“晚点再说。”常北辰制止了她。
他不知道夏珏这次要以哪种歪理来诡辩。若是平时,他对此会饶有兴致且颇具期待。然而此刻,他自己一团混乱,正被家族责任压得喘不过气,实在没有更多精力分心到她那似乎永无止境的闹腾上。
闹腾。
记忆的闸门随着这两个字放开,爷爷的声音时隔多年,现下竟无比清晰地响在耳畔。
“将来要是有个人总闹腾你……别把她赶走了。”
彼时年少,他性格里与生俱来对秩序的偏执已显露无疑,在一次被调皮的表弟小尧搅乱他花了一上午才整理好的书架后,常北辰气得脸色发白,几乎要立刻把那祸害拎出去时,在一旁悠然喝着茶的爷爷招他过去,说了一番话,最后,就是这一句。
常北辰看着眼前这个人。此刻,她和他之间,似乎又多了一条链接。
他的视线在夏珏和五运堂牌匾之间来回扫视。
夏珏:“那我先……”
常北辰:“别说话。”
他突然被点醒般,倦意迅速褪去,一个疯狂的想法在他脑海轰然成形。
这个人……
她签下苛刻合约;她孤身来大理,在此的社会关系简单可控;她与他命盘那诡异的互补;以及,她不知道常家传承的价值,她眼里没有预设的算计和贪婪……这玄之又玄的关联,在此刻绝境中,仿佛成了他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能不能,用一笔钱,买她一年时间,扮演他的妻子,堵住叔叔的嘴,先保住招牌和秘方。正好,还可以将她继续留在身边,想办法弱化或破解她今年的劫数。
这念头越强烈,他心跳得越快。
他朝她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住。
“你……”夏珏向后退开,脊背却抵上了冰冷的供桌。
“你想干吗?!”
常北辰逼近,盯着她,说出了那句令她始料未及的话:
“和我,结婚吧。”
三 食伤制杀 | 末路求婚
伤为伤官。本章为常北辰的锋锐才华——机敏的智慧和谋略的发挥。
杀为七杀。本章代表了来自叔叔携堂弟上门的压力、危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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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食伤制杀 | 末路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