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青到的时候常北辰正在熬制拿铁替代品。因为今早她仍吃得很少,而从昨夜卫生间窸窸窣窣的动静判断,应该是月事来了。
米浆在文火下泛起绵密均匀的气泡,他搅动着手里的木勺,想起在早上,因为阳青今天又要来,所以再次以教她传承知识为由让她继续去经阁看书后,她提出的那个小小要求:“我想带着书去偏隅看,行吗?”
她一脸倦意,眼帘微垂,眼下有淡淡青影,想必没有睡好。
常北辰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要应付阳青的紧绷忽然就被更细密的情绪覆盖了。他有一丝动摇,却不知为何,几乎没有犹豫地反问了一句:“想喝拿铁?”
那话像是自己溜出来的。其实他不是要拒绝她出门,只是她那萎靡不振的模样,加上本身脾胃虚弱,月事来临,这种状态下再灌入一杯寒凉刺激的拿铁——好吧,他的确不能答应。
常北辰承认,他的想法被打包在了话语里。如果那时夏珏点头,他可能真的会开始教条式劝说。
他反省。
而夏珏,应该是料到了结果,才那么看着他——不抱希望的表情。听到他那样问,呆住一小会儿,眼神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空洞,然后眨了一下眼,睫毛垂下去,盖住了所有情绪,却没能掩住那让他心疼的无力感。
懒得纠缠懒于挣扎?
她转身,一步两步,上了三楼。
没有反驳,没有往常被拒绝后小小炸毛的生动。
最近她遇到的事复杂且密集,特别是这两天撞见的人。
阳青,和刚发现的潜伏在身边几天的至亲。这些可能本身不是什么大事,尤其父母家庭,看上去很尊重和爱护她的个体性,只是一切叠加与他的契约关系后,才开始变得纷繁复杂。
出学校两年,天性不爱被拘束的她,一下子要面对这么复杂的局面,难免忧虑重重。
其实从命盘看,不受拘束本是她自救的一种本能。她命带自刑——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湿土重重。若继续以不受拘束的行事方式生活,虽然饮食上不尽人意,但至少不会增加导致在体内催生额外痰湿的思虑。但现在所有这些事却无时无刻不在侵扰她的精神,束缚她生活中的方方面面。
如今的她,活像一只被困在沼泽湿地的灵兽,束缚一来,思虑便弥漫疯长。思虑一多,脾脏不能充分运化,痰湿加速形成,湿土越加黏腻,困顿更加烦扰,自刑加剧,而又致思虑繁复……
恶性循环。
常北辰看着愈渐浓稠的米浆,那股说不清的不适感又泛了上来。他明明理解她的状态,却用一句问话把她推到更加封闭的自我中。
所以现在,他在这里,用炒过的胚芽米,配桂枝、生姜、红枣、小量当归等等药材熬成浓稠的汁水,稍微放温,再浇上一层椰乳打发的绵密泡沫,最后用肉桂粉笨拙地撒一个笑脸。
他留了个纸条:搅匀了再喝,上层凉。
折好,和那杯饮品一起放到木盘子里,请阿月嫂送了上去。
不能给的,他用一句反问拦下了;能给的,他也已经默默熬进那杯稠润的浆汁里。
做完这些,他才去到堂屋休息区。阳青去做测绘还没回来。他也没有去找他的打算。
早在为夏珏做那杯饮品前,常北辰就已经安排小尧在阳青到了之后告诉对方,让其自便,在堂屋休息,或先去做测绘方面的事。
他在沙发刚坐下,一股愉悦感便静静淌入他的心底。
他兀自笑起来。因为他感知到了,她喜欢。
送完饮品的阿月嫂端着空托盘从楼梯下来。
“辰哥儿……”阿月嫂告诉常北辰:“喝的送过去,她接下了,起先有点好奇,看到那笑脸她就乐了。”
“嗯。”常北辰应了一声,心里微小的期待得到了更多满足。
“我说是你特意熬的,让她尝尝看。”阿月嫂补充道:“可能阳科长在那里,她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尝了一口,说好喝。”
常北辰脸上幸福快乐的表情全撤了下来,但他立刻调节好。
“阳科长在经阁?”他尽量淡定:“小尧不是让他在堂屋等或先做测绘吗?”
阿月嫂笑了笑,显然没觉得那有什么问题:“可能他对咱这宅子好奇,逛到三楼。就正好碰上夏夏了吧。”
“是吗?”常北辰打探:“聊得上?”
“那我不知道,没见他们聊。进去时看到阳科长,他说在请教夏夏一些文献上的问题。”阿月嫂完全没察觉到任何异样:“我放下东西就出来了,没打扰他们。”
没见他们聊……请教文献问题……
“那我现在上去吧,别让阳科长等久了。夏夏也不喜欢见生人。”他站起身。
“诶。”阿月嫂端着托盘转身往厨房走去。
常北辰的脚步起初还保持着惯常的节奏,但踏上楼梯时,步伐已不自觉加快。
一步,两步……他的心鼓噪着,阿月嫂那句“没见他们聊”在脑海里反复冲撞。上次撞见他们,也是两个人不说话。
三楼,经阁。那个他预先安排好的,希望她在这个时间段与世隔绝的地方。
踏上二楼转角时,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一步。
异常烦躁。
他们单独在一起多久了?
在说什么?
他们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进展到哪一步了?
冲到三楼,经阁的木门就在眼前。
在手指即将触到门板的前一刹那,他收住动作。
急促的呼吸在胸腔里乱窜,他闭上眼,强行压下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躁动。站在原地,做了两个深长而缓慢的呼吸,让剧烈的心跳渐渐平复,让可能泄露情绪的面部表情放松下来。
然后,他再抬起手,直接推门而入。
“夏……”他一边走进去一边唤她的名。
“阳科长?”他看向阳青,故作意外,演得一出好戏:“我以为你在做测绘,怎么上三楼来了?”
他走到他们之间,右手搭上夏珏座椅的椅背。
阳青在他走过来时退开一步,解释道:“想先看看老宅各地,就走到这儿来了。”
常北辰虽然问了,也听他答了,但并不回应他。看了眼那盅没喝完的饮品,视线转到夏珏身上:“脸色还是不太好。东西不合口味?”
虽然阳青和夏珏之间没有任何亲密或越界的肢体动作,也没有私语痕迹。但当他进入经阁,感受到空间里那种被打断的寂静,和属于两个旧识之间略显停滞的气场……这些,那些,种种,都让他感到极度不舒服。
夏珏抬起头,看向他。
“很喜欢。”追问:“这是什么?”
又喝了一口。
“你一般……不让我喝很多汤汤水水的。”
这完全不符合常北辰平时对她饮食的严格把关——少水、少湿。
就是这个问题! 常北辰等的就是这句。
他不紧不慢:“它不一样,适合你。这方子,我叫它,归夏。”
归夏。
夏珏听到这个名字明显很意外。常北辰见夏珏的视线从瓷盅移到他脸上,带着些许不解,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他则反而在夏珏看过来时,微微挑了一下眉梢,仿佛在问:“怎么?有问题?”
一旁的阳青,从常北辰进门起就保持着得体的沉默。而常北辰则非常乐于让他看着自己和夏珏之间关于身体管理的默契,他也乐于见到阳青最后听到那个名字时,那不自然的肢体小动作。
常北辰演完了他和夏珏的部分,假装这才又注意到阳青的存在,面向他,语气恢复了主人对客人的礼貌:“阳科长见笑了。我太太脾胃弱,我平时就爱瞎琢磨这些——我们下去谈吧,堂屋茶已备好。”
阳青的目光从夏珏仍有些怔然的脸上移开,看向常北辰。
“常医生真是体贴入微,这么细心,难得。那我们下去说正事。”
他先向门口走去。
常北辰对夏珏低声嘱咐:“趁热喝完。”然后跟在阳青之后离开。
经阁里,又只剩下夏珏一人。
她看着那盅饮品——归夏。在刚听到这个名字时,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归夏?
她不知道常北辰又要鼓捣什么,有时候夏珏有点恼他这种突然的表演。在一个科长面前,有必要表演吗?
她伸出手,端起它,一口一口全都喝完。
她真的很喜欢这道饮品,浓郁桂香混合了点点椰子的清爽,闻起来就让人开心,喝下去后更是舒畅。
不多久,常北辰再次上来经阁。没有问她今天阅读的情况,而是在离她最远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自顾自看书。
“他走了?”夏珏问。
“谁?”常北辰似明知故问。
夏珏莫名其妙:“阳科长啊。”
“哦。”常北辰翻过一页书。
“走了。舍不得?”
“你……”夏珏被他这副样子弄得一头雾水,有些恼火,嫌弃地瞟他一眼,基于那杯用心的饮品,还是忍了。懒得搭理他。
过了一会儿,夏珏听到他问:“那杯归夏,喝完了?”
“喝完了。”夏珏答,不知怎么就加了句:“谢谢。”
“嗯。”常北辰又是一个单音节,然后像在下诊断般说:“喝完了脸色怎么还这么差?”
夏珏一噎。窝火,恼极。
脸色差,还不是因为你此刻莫名其妙的低气压?
“看书看的。”夏珏闷声道,学他沉着脸。
常北辰:“今天看了这么久的书,耗神。晚上给你加一味柴胡,疏肝解郁。”
夏珏本是带着好奇,问到:“看书耗神和要疏肝解郁有什么关系?”
没想却接到常北辰投来看似随意的一瞥:“你觉得自己今天情绪很平稳?”
夏珏认为他简直不可理喻,不知道他在抽什么风,自己明明没有惹他。
“常北辰你今天心情不好?是刚刚工作没谈顺吗?”她没好气地怼回去:“我看该加柴胡的人是你。”
他果然没再说话。
沉默许久后,常北辰放下书。夏珏的余光感觉到他在看自己,颇有些不自在,也仍有点生气。她气鼓鼓地,拿着书转向一侧,拿背对他,却忽然听到他说:“以后,如果有客人——尤其是男性客人——在家里,而我没有陪同的话,避免单独相处太久。”
夏珏深深感到被冒犯,她“啪”地合上书,转回来面向他。
“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和阳青单独相处有问题?”
“阳科长的名字都知道,所以你们确实认识?”常北辰问。
她盯着常北辰那双沉沉的眼睛,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连日来,重逢的冲击、被母亲发现的惶恐、以及此刻被他像审问般的对待……所有这些情绪突然决堤。
夏珏声音发颤:“是,很久没见了。这样回答你满意吗?还是说,我们的契约里规定了连我结婚前认识谁都要管?”
常北辰的声音也微微发抖:“很久没见?好一个很久没见。那为什么在我面前,要装作根本不认识?”
他站起来向她走近。
“那天在偏隅门口,他叫你夏夏,你整个人僵得像块石头。我介绍你是我太太时,他那个样子……你们谁都没说你们认识。”
“今天,他上三楼,你们独处。阿月嫂说他在请教问题……哈!请教问题。请教到需要在我面前,继续维持这种刻意的陌生?
“夏珏,我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像个傻子?还是说,我这个丈夫,根本不配知道我的妻子,和来我家对接工作的官员,是旧识?”
常北辰一连串的逼问,都在指控她背叛了某种夫妻应有的义务和忠诚。夏珏无法在这个层面上辩解,因为他们的关系本就是假的。
一想到这,一种异样的感受漫上来,她不自觉呼吸渐深,锁骨下方传来一阵无比酸涩的紧缩感。同时,她看到常北辰突然深吸一口气,锁着眉毛将头低了下去,像是感受到什么,脸色煞白,又猛地抬起头看着她,忧心忡忡。
“常北辰。”她用最冷的话,提醒着他:“你别演上头了,我们只是契约关系,协议里面没有写这些。”
“你……”常北辰不甘示弱般,语气更冷:“我需要评估任何可能影响我们合作稳定的风险。阳青现在是项目负责人,你们的关系如果处理不当,会影响项目。”
“我和他的关系跟项目有关联吗?”夏珏以反问质疑他莫须有的声讨。
常北辰走得更近,他俯视着她:“但是你得注意你的身份不是吗?常太太。你不处理好这个社会身份与年轻男子之间的关系,会给我,也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麻烦?”夏珏心口上方的紧缩感更重了。
“我最大的麻烦不就是在这里吗?!”她站了起来。
“假装你的太太,应付你的家庭,我的家庭,现在连我过去认识谁都要被审问……你说一年、一年后我怎么办?我的人生会不会已经乱得回不去了?”
“你最大的麻烦是这里是我?”常北辰的话语充满委屈:“那你想怎么样?让我这个契约丈夫,眼睁睁看着我的妻子,和她的旧识,在我眼皮子底下上演久别重逢欲说还休的戏码,还要我鼓掌不成?”
“常……”
“你是想让人嚼舌常家女主人婚内不检点以致最后闹到离婚收场的笑话还是……”
“别说了!!”这声近乎凄厉的尖叫猛地打断了常北辰。
夏珏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像一只掉光了所有刺的刺猬,只能蜷缩起来以隔绝伤害。她紧闭着眼。
受不了他话语里那种恶意的揣度和扭曲的定性。
受不了心口那不知为什么而产生的一阵阵真实绞痛。
世界缩成一片嗡嗡的白噪音。
她听见敲门声,听见妈妈说饭好了的声音,但那些声音都仿佛隔着厚厚一层泡沫,听不真切。
然后,一股带着药香的温热力量笼罩了她。
一条手臂环过她的肩膀,任由她保持捂着耳朵的姿势,只是将她从蜷缩的状态里捞了起来,按进了坚实而温暖的胸膛。
常北辰。
夏珏有一瞬间的僵硬和茫然,下意识想挣扎,却听见经阁的门被推开的声音,同时常北辰正常说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好了,好了……不说了,是我不对。”
他一边说,一边就着这个环抱的姿势,将她的脸轻轻按向自己的肩窝,挡住了她狼狈的模样。
“妈妈,没事。”常北辰侧过头,对门口的云瑶光解释,语气充满歉意:“夏夏有点不舒服,我……说话急了些,吓着她了。我们马上下来。”
在极致的疲惫中,夏珏彻底放弃了抵抗。她太累了,累到只能任由自己像一个没有□□具,被他固定在怀里,完成这场演给妈妈看的拌嘴恩爱戏码。她任由自己靠在这个一秒就可以入戏的“演员”的怀抱里,汲取一点点虚构的遮蔽。
她能感觉到妈妈的目光落在常北辰的背上,或许试图穿透缝隙看向她。那目光里有惊疑,有关切,但常北辰用身体和话语,筑起了一堵需要私密的墙。
“……好,北辰,你好好照顾她。需要什么就叫我们。”她听到妈妈轻声说。
门被带上,世界重新安静。
第二十二章 七杀攻身 | 辰之归夏
七杀:本章七杀指代两个人的压力。常北辰的压力来自阳青;夏珏的压力来自各方面。
自刑:文中说到自刑,在命理中,自刑是地支相刑,本意为自己伤害自己。
夏珏命盘辰辰自刑且相临,又双食神天干透出,且印星(尤其偏印)旺,导致想法多,内耗严重。一般在此种搭配下,若长久且过度地陷在思虑当中,会有看破红尘,出家的倾向。
小剧透,在下册中,夏珏会有一个时段的灵性之路。
又,辰土为脾胃消化系统,辰辰自刑伤脾胃,亦反应出夏珏长久的脾胃问题。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七杀攻身 | 辰之归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