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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煌沧浪记 第89章 城破2

作者:颜无疾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5-05-07 06:09:26 来源:文学城

林朔的拳带着百斤力道直冲面门,柳珘迎拳而上却没有莽撞,在二人身形即将相撞时垫脚侧身堪堪避过,撑开双腿扎马步站定,左手化刃劈下,砍在林朔钢筋铁骨般的胳膊上一阵酸麻,右手也没有迟疑,掌托向上猛击林朔下颚,林朔以极快的速度闪过,松拳抓住了柳珘的右手腕,握力惊人,柳珘几乎是立刻就听见了自己手腕骨“咯哒”的错位声,痛感张牙舞爪的顺着手腕窜上来,柳珘知道这个时候反而不能蛮力去挣脱,于是左手刃又劈向林朔颈部,哪知林朔早防着他反手,身子向后一缩,柳珘的左手刃劈了空,林朔腾空的手又擒住了他的左手腕,顺势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拔起拉近,抬起膝盖狠狠的朝他腹部一撞,柳珘闷声痛呼,却又憋着一口气趁林朔回撤膝盖,拉开了和自己的距离还未出撞第二下的空隙,发力拧着身子倒翻过来,这招其实相当危险,虽然后翻时膝盖极有可能重击对手,但因手腕还在被牢牢擒在对手掌中,翻身时腕骨极容易断,可柳珘顾不上这许多,这一下连林朔都不禁愣了愣,双手劲道略有松懈,任柳珘就在自己眼前翻身跃出几米,又见他猛地拔地冲了过来,大喝了一声好,双拳挥了出去。

孟郦的秀眉紧蹙,仰头对安坐马上的林将军道:“将军,手下留情”。

林将军摆手,回道:“这是军人之间的较量,没有手下留情这一说”。

孟郦一扭头,只见柳珘身法极快的围着林朔打转,拳脚并击,林朔却稳如泰山,仿佛后脑长了眼睛一般,侧身避过柳珘从背后横踢来的腿,同时一掌击在柳珘小腿处,他的掌劲极重,柳珘收腿栽倒,蜷缩在地,大口呼哧带喘的模样显得十分痛苦。

林朔收回掌往前了两步,沉沉的说:“十招了,你……”

柳珘突然猛地从地上弹起,身体仿佛瞬间舒展的簧片般直扑向与他不过一步之遥的林朔,林朔惊愕不已却也没有半分迟疑,甩开架势握住了柳珘挥过来的拳头,另一只手扼住了柳珘的喉咙将他高高举起,柳珘拼命挣扎着,面色涨的通红。

“你没事?”,林朔看着柳珘扑腾的双腿,哪有断了的样子,怒火中烧的将柳珘往地上一掼,抬脚就往柳珘胸口重重踩下,却听见高头大马上的林将军低声喝到:“住手”。

林朔收回脚,柳珘伏地猛吐了几口鲜血,林将军拍了两下巴掌,含笑道:“你这以假乱真的伎俩恐怕深得高仓巍亲传”。

柳珘止不住的猛咳,血腥味溢满口鼻,但仍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仰头道:“侯爷说过……咳,咳,人太老实,是要吃大亏的,现在……已满十招,我还站着,他还多使了一招,这事怎么说?”

林将军招了招手,叶鲤被扔到柳珘脚下,林朔上前一步想拦,林将军轻了咳了一声,他便不敢再有动作,眼睁睁看着柳珘将瘫软的叶鲤扶起,一深一浅的走进夜色,慢慢的变成了两个朦胧的黑影。

林朔翻身上马,静默了片刻后,听见林将军问:“你可是不服气?”

林朔倔强道:“他使诈,孩儿不服”。

林将军“嘿嘿”一笑,把玩着手里的马鞭,感叹道:“他和高仓巍真像啊,高仓巍那个混账东西,年轻的时候,代禁军出战和我们狼骑战士过招,百招内血流满面却强撑着不倒,对手拼力攻他下盘,他佯装倒地诱敌上前,奋力猛击对手,最终获胜”。

“哼”,林朔轻蔑冷笑,“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的假把戏罢了”。

林将军又是一声叹息,“你以为你是输在他使诈吗?不,你是输在狂妄轻敌,他不是禁军那帮花拳绣腿的世家子弟,若不是常挨欺辱霸凌怎么会有那么敏捷的攻击躲避的招式,你看似占尽上风,招招直逼要害,他也硬撑着受了不少伤,这恰恰成为了他最好的伪装,最后这一下你本该立刻能看出他并未断腿,若不收招他早已输得一败涂地,你的大意成了他最好的铠甲”。

林朔收拢了满脸的张狂,神色转变得肃然起敬,林将军又道:“你也不必气恼,轮武力你远胜于他,你既不服,攻城后,这人留给你来杀便是”。

孟郦本在一旁静默的站着,出神的望着柳珘离去的方向,忽听林将军此言不由地惊骇万分,急道:“将军,家父嘱托……”。

林将军没等她说完便又出言打断,“你爹爹嘱咐了什么我知道,可你听他方才的话,你以为他会像你们施舍的那样仓皇逃命吗?”

“他回去是要守那座城的,他们柳氏儿郎,没有苟且偷生之辈”。

柳珘架着叶鲤只不过走了数百米便坚持不住跌倒,伏地猛咳,叶鲤重重磕在一块石头上,头晕眼花的转醒,柳珘带着重影的身形在他眼中晃荡,他猛甩了几下脑袋,就看见柳珘咳出一摊猩红的血,吓得他脸色剧变,急忙上前探查,柳珘被伤了肺腑,说话有气无力,但字字骇人,“回城示警,倾天西军夜袭攻城”。

叶鲤不再犹疑,从地上托起柳珘背在背上,好在他身强体健,一路颠簸疾行到城楼前时对着厚重的门一顿紧敲重锤,叶鲤大喊:“我是城西叶氏叶鲤,即刻禀报柳城主,倾天西军夜袭,已至城外,意欲攻城”。

柳氏大宅的正堂里,柳珘被柳氏全族团团围住,柳城主召来医师替他诊治,柳珘将今晚遭遇一五一十的交代完毕便不再多言,叶鲤已知他为了救自己性命与人搏斗,坐在一边惶恐不安的搓着手,生怕他落下重疾,柳城主倒沉得住气,有条不紊的布置一切,首当其冲的便是遣人向城外二十里的镇北军大营报讯,其次便是清点兵马布防,城内西南角驻守城军三万,虽不知倾天西军兵马几何,但占尽地势又仗着城楼机关重重,自信可牢守不破。

柳珘起身走出柳氏大宅,叶鲤忙不迭的跟了上去,跟了柳珘一路,直到一处分叉口,柳珘回头喊他:“我没事,你也别跟着我了,回家去吧,遣了家仆,和你娘寻个隐秘处藏好”。

叶鲤大骇,“你是说,敌军真有可能破城而入?”

柳珘仰头望着浓如泼墨的夜空,一个时辰不到,大团的乌云遮蔽了明月繁星,夜色像垂下来的无边无际的黑色帷幕,笼罩和吞噬了可见的一切,疾风骤起,天边隐隐电闪雷鸣,似有暴雨将至。

“不是可能,是一定”,柳珘缓缓道。

翠微武馆大门紧闭,馆主柳微搬了把矮凳坐在正堂,打了桶清水,摆好了自己凿的磨石,在摇晃的烛光下缓慢的磨着一柄长刀,这是他亲手锻造的武器,他不只是一个武痴,还是一个颇有造诣的锻造师,武馆开设以来,打造了上百兵刃,每一件他都视若珍宝,或送于挚交或授予学徒,柳珘靴筒里轻便锋利的匕首便是柳微的杰作,绵密的磨刀声阵阵,柳珘从后堂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面走出来,递给柳微一碗,“爹爹,吃点东西”。

柳微将刀搁在一旁,接过面条细细的吃起来,吃了几口后头也不抬的道:“你也吃”。

柳珘抬了根矮凳挨着父亲坐下,端着面条细细的吃起来,柳微一边吃,一边问着他这些年来的境遇,父子一番闲话家常,得知儿子这些年的刻苦艰辛,柳微脸上浮现出感叹欣慰的表情,刚要夸赞儿子几句,却猛的咳喘起来,柳珘忙不迭的放下碗端来水,柳微捂着胸口摆手,喘息道:“去我房里,书案处有一个白瓷瓶装的药”。

眼见着柳珘急入后堂,正咳喘不止的柳微突然恢复如常,盯着儿子随手搁在地上的面碗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包裹严实的药粉,撒了一些在面汤里,从来没有做过偷摸鬼祟之事的柳馆主双手禁不住颤抖,摸摸索索的把药包叠好放回怀中,又不放心的用筷子搅了搅,柳珘捧着白瓷瓶从后院回来时,他的胸口仍在难以抑制的起伏。

“爹爹?”,柳珘捧着药蹲在柳微身旁,“您没事了?”

柳微摆手,“没事了,我这肺疾的老毛病时好时坏,有时不用吃药自然就好了,有时吃药都不管用,接着吃吧,面都要凉了”。

柳珘皱紧了眉头,也不好拂逆父亲的意思,还是把白瓷瓶往父亲手中一搁,转身去捧面碗时愣了愣,道:“爹爹,儿子吃不下了”。

柳微将白瓷瓶在手心攥紧,克制着略微发颤的声音道:“还是多吃些,吃饱了才好上阵杀敌”。

柳珘没再说话,两口连汤带面的吃完,柳微盯着他,松了口气,柳珘将碗收回厨房洗净搁好,回到正堂后“扑通”一声跪倒在柳微脚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道:“儿子去了,还请爹爹务必保重”,柳微扶起他,抚摸着儿子头,挤出一丝笑容,“去吧,爹爹在家里等着你凯旋”。

柳珘起身后猛的一阵眩晕,随即便栽倒在早已准备接住他的柳微怀中,压得柳微一个踉跄,柳微憋着气将晕过去的柳珘扛起来,藏进了后院错落的一丛高耸的假山石中,几块假山石原本就交叠错落,碰巧搭出了一个供一人躲藏的空腔,柳珘自小同叶鲤等小伙伴们捉迷藏,藏于此处从未被寻获,柳微气喘吁吁的又从正堂取了另一把长刀放在柳珘手边,做完这一切,柳微抚摸着柳珘沉睡的脸,喃喃道:“你娘亲拼了性命带你来到这个世上,爹爹尽心尽力抚育你,你要好好的活着,替我们一家子,好好活下去”。

柳微说完话,起身便要走,不防备原本陷入昏迷的柳珘猛地睁开眼睛,一指将他定在原地,又一指点在哑穴处,使柳微口不能言,动弹不得,柳珘苦笑道:“傻爹,下迷药都不知道把碗边的药屑抹净,筷子摆回原位,简直是漏洞百出,我是从军之人,固守边防,为国效忠是我的使命,爹爹何苦来去拼命”。

柳微的脸憋得通红,又说不出话来,柳珘又道:“儿子有一事求爹爹”,说罢便从怀中摸出一个信封,表皮上写着安都侯,焱雀,苏一心亲启。

“儿子此去不知生死,安都候对儿子恩同再造,焱雀,苏一心与儿子情同手足,求爹爹一定会将这封信送到他三人手中,即便儿子不幸……对他们也有个交代”。

柳微眼中泛起泪花,柳珘把信塞入柳微怀中,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随后把柳微藏在那处假山空腔里,把长刀搁在他手边,最后头也不回的离开,路过正堂时,操起地上那把柳微磨了一半的长刀,合上家门后迅速跃入夜色。

叶鲤飞奔回到叶氏大宅门口时,正遇上戎装齐整,腰挎长刀的父亲走出来,门口整齐列队着上千人,镇北军守城大将叶新渚看着自己的儿子从浓重的夜色中跌跌撞撞的冲出来,一靠近便闻见浓重的酒气,眉头随即皱紧,想要训斥两句,却只是叹了口气,一把扶住腿脚有些疲软的儿子,道:“不要瞎跑,守着你娘亲,你长大了,得担起事来”。

“爹爹”,叶鲤着急的反握住叶新渚的胳膊,“您……您千万小心”。

叶新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翻身上马领着千人队伍向城楼开拔,叶鲤眼见着队伍远去,抬脚便要回宅,突然天旋地转的栽倒在地,疼痛从颅内蔓延至全身,以致周身抽搐,呕吐不止,挣扎了一阵后眼前一黑竟晕了过去。

柳珘候在去往城楼的必经之路上,远远便见到叶新渚率领着队伍,他拦在路中央,叶新渚一见有人拦路便勒停了马,仔细一瞧便斥道:“浑小子,不回家守着你爹爹,拦在这里做什么?”

柳微单膝跪地,双手平举着长刀抬过头顶,“大煌禁军少锋营柳珘,请入叶将军麾下迎敌”。

叶新渚沉默的盯着下跪的少年,他与柳珘许久未见,印象里,柳珘还是那个被自己儿子在大街小巷围追堵截的倔强小孩模样,时光催着老树枯朽,新树长成,柳珘如今已隐隐有了军人的轮廓气势,叶新渚摩挲着自己的配刀,想起前不久为打磨配刀还在翠微武馆见过柳微,二人略略聊起各自的儿子,叶新渚感叹柳珘跟着安都候未来定大有作为,只恨叶鲤平庸,未得安都候青睐,柳微脸上是浮光般淡然的微笑,只轻声道:“有没有作为无甚要紧,平安便好”。

叶新渚道:“你父亲可就只剩你这么一个儿子了”。

柳珘道:“守不住城门,便守不住家门,我是军人,断没有敌人打到家门口了,还龟缩不出的道理”。

叶新渚轻笑道:“果然,还是小时候的死倔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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