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河边村来了一个要饭的,男孩,穿的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浑身脏兮兮,黑黑的脸时至冬天穿的两件外衣,外边一个蓝色的中山装,里边一绿色绿类似军装之类的,里边一个掉了色的紫绒衣,袖口都脱碎了,露着口子,下边几个单裆裤套在一起,冻的是夹夹缩缩,脚上蹬着一双军绿鞋,脚前头破了个洞,露出冻得通红的大脚趾头,流着鼻涕,他不知多少天没洗脸了,黑糊糊,又瘦又弱,头上有碎麦草,有可能晚上冻得受不了,钻麦秸垛来着,整个人冻得不停的发抖 ,手里拿着一根打狗棍,一个铁瓷碗挨门挨户的要饭,大爷大娘,行行好给点吃的吧,河边村不少人都是逃荒要饭出身。所以虽然自己也不宽朝,但对要饭却不吝啬。专门给他做那不可能,但黑面窝窝,留着今天够吃,给他半块或者一棱,或者热饭盛给他半碗,多兑得水的事,于是他在寒冬中能够抗住寒冷,虽然半饥半饱,能吃点东西。喝口热饭才不至于冻死饿死街头。后来发现这个要饭花子经常在附近七八里几个村子转,从冬天到春天。原来这小子是北边p城高平公社田家村人,离这有七八十里地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又无有很亲近的人。只有几家还没出五服的本家,只所以跑到这,是因为高平公社挖打堤,分段分到这里,工具落后,需要半拉月,就村对村,充分利用村里的闲房,有的甚至刚盖好房子的四棱八柱,下边砖墙垒有膝盖高四个墙角中间房梁,打上八个砖柱,梁檩椽都钉上房顶瓦都上上,待到砖缝的白灰干透了,四面再用土坯垒上现在就像一个大凉亭只可以挡雨,却不可以防风,但这就是好的了,秋后碰到下雨天风斜着刮,雨就往里潲雨,只剩下做饭的拉这个铺盖卷在拉拉那个,饭都是一大锅水和上一点面糊甜汤。或者和一点玉米糁子,河南人不叫玉米粥叫糊涂,抗饿的不是馒头,是黑紫高梁面窝头,菜最多就是豆芽,豆腐,咸菜,除了夏季多些瓜菜,农村主要是种粮食,没有闲地种菜。除非自家院子,但似乎那时院子空地很多,但种菜的颇少,人们似乎也没有那需求,肉都吃不起,青菜吃啥似乎都一样,主要是忙没那闲心。
吴春云二十多岁还没出阁,她的父亲吴作栋兄弟俩个,都无子,老大有春云一女,老二国栋娶了一个土娼为妻,年轻时由于接客太多,鼻梁骨都给怼塌了,没有了生育能力,老大年轻未解放时当过民兵班长,他老爹是地主,却作了**的村长,特别时期村长有生杀大权,以至于有一天,山东一家姓宋的,一家六口路过河边村,被他给拿住怀疑他们是国民党奸细,全家关了几天说要枪毙。后来老宋夫妻俩被难为得没有一点办法。吴作栋提出留下他十一二岁的二儿子给他做后,方可放他,无奈只有忍痛割爱,小孩给了他,终放他们东去。
这小男孩长得机灵乖巧,白净子,起名吴福那年他已经会跑路赶集了,红旗集离河边村有五六里地。路上碰到同村的人。他的一张小嘴,亲热的跟大家打招呼,嘴甜善于察颜观色,吴作栋爱喝酒,由其善于猜梅,猜梅时态度不温不火,然而善于震梅,猛的加块速度,先喝了出来手指伸了出来,对方招架不及,临时反应反而自动给他对了上来。比如他喊五盔手,手指出来三手指,对方会对上两个手指嘴里喊着二,则输于他,若喊五则八平无论,作栋还爱抽烟,牙齿都为黑黄色,镶着两颗金属明晃晃的牙,也叫“金牙”作栋为人诙谐,爱开玩笑不一姓的男人差不多都会被他发展为打缠对像,打缠也称呟嘴(土语),俩人嘻皮笑脸,各展所能把对方长辈甚至祖先??了一遍,什么鲜骂什么,有的还善于编造.??的过程,对方的娘还是姨还是七大姑八大姨,甚至姐妹,是??的如何陶醉,这还是像点样的,最拉拉不开嘴的是连子女也成了??的对像。但说来也怪了,俩人大都越骂关系越来越好,越来越融恰,当然这是对方家人不在当场,如果有家人在则被大家评为不识数。有的打缠打出了友谊。譬如在自己孩子面前问侯对方的先人,对方却不还嘴,给他留面子,以免骂者的在孩子面前尴尬。反过来也这样,对方给他留这个面子。小孩子们也认为这是跟自己父亲关系铁的表现。如果当面还嘴,你骂他他一个人听,他骂你可是你一家人听,是会吃大亏的,精明人就不吭了,对方也就不骂了,孩子知道这是呟嘴,也不吭声,忙走了。但也有例外,被家人怒斥,弄个不欢而散。河边村人多姓杂老辈留下来恩恩怨怨,就在这呟嘴过程中作了了断。
吴作栋家邻居雷达,还是十一二孩子,本来按邻居辈喊作栋大叔,但作栋却一见面就喊“壮王头来了”,(转种的意思)再不就是靠恁姨,头一次雷震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没有思想准备,没有吭声任凭他笑嘻嘻肆意地骂着,雷震反倒支支吾吾,神情躲躲闪闪,像逃跑的贼,夹着尾巴跑,第二次雷震红了脸,却和和气气的劝他,说“按辈份我该叫你叔,你胡呟啥呢”
作栋一脸不屑却回“**毛,咱俩家从爷爷那一辈都打缠,不兴恼,啥?你叫我叔你该喊我爷,老祖爷,你妈那个逼,你个壮王头货”一旁的几位老人有男也有女,跟着起哄嘿嘿直笑。
雷达感觉孤立无援,又泄气,又生气最后但还是正色道“老辈是老辈,来后别呟了,啥呀这是?骂人想咧咧个啥就咧咧个啥,丢不丢人?让别人看笑话”
作栋反而一脸猥琐“靠娘的,丢人是有人,恁娘要不嘎我相好能有你哟”作栋说着仰起下巴颏,一脸陶醉一脸的得意洋洋,面孔因兴奋而赤红,继而变得兴高采烈,四周的那么多大人还有妇女哄堂大笑。雷达背着书包灰溜溜的跑回家去。
家里母亲正做好了饭等他吃饭,看他进来母亲给他盛饭,在吃的过程中他就说吴作栋光骂他这回事,本以为父母会急,没想到他们听了不恼反乐,跟刚才街里围着的人神情一样一样的,意而不洋好像遇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父亲停了筷子先呵呵笑了一会,然后对他娘说“老吴这货还真不是个货”然后目光扫过雷达“来后一见面你就先呟他,不然光吃亏”
他娘轻声安慰雷达“靠他娘的,老吴真不是个货,俺儿这么小你呟俺干啥哩”口气轻松,末了还憋不住噗哧笑出声来。雷达不解,这是一种什么样关系,被骂还能笑出来,我该怎么办?母亲看出来了问他“靠他娘,妈那个??你不会呟哦?啥鲜呟他啥”
雷达只好无可奈何“嗯”了一声。本来指望爹娘解决问题的,他们却把问题抛给了他。
从此雷达遇见老吴就跑,老吴刚骂了他前半句,后半句...没人了,望着雷达的背影,老吴先是乐,后是失落,唉!这小孩..什么时候能长大,像他老子一样跟他面对面的大战几回合。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雷达十五岁,上初三了,他个早长,个子像他父亲一样高,嘴唇上有一层绒胡,尽管还嫩,但身架已显方正,福根(狗狗秧的根,五八年晒干磨成面救了不少人的命,所以称福根)头发,又粗又黑额头正上方那段黑头发往前支棱着,少年血气方刚,那天他放假回来跟街里大人们说话,大家对他嘘寒问暖,一个没发觉老吴到了身边,他呲牙笑着还是那句话“壮王头来了”这次他没有跑,也没回答,而是两手骄傲的拤起腰,脑子里把这俩年来老吴给他的“屈辱”全回想起来,不由热血奔涌,我要讨回来,再不能当逃兵,净便宜这老家伙了,他用目光正对着老吴看了一会,“你壮王头,恁一家都是壮王头”第一次说,还真有点不适应。
没想到老吴听了却哈哈大笑看着众人说“小鸟出纷(刚会飞)了,能叨一嘴了”
雷达说“都是跟你个龟孙学哩,”然后又加重了语气“你个老龟孙”
老吴像中了大奖,脸上笑开了花,掏出一盒彩蝶香烟,给他一支,“伙计,吸个吧”
“老家货不吸”雷达道。
“呵!毛还没扎齐哩,你老你比你爹还老哦?”
“靠,那我没俺爹老,这话我不抬杠”雷达降低了声调,”声音带着雄性的磁性。
老吴给自己点上一根烟,披着上衣,抖着腿,玩味着瞧了他一眼“快!快点叫姨夫”
”哎,哎……!”雷达用故作惊讶的语气一连答应了两三声然后阴阳怪气的说“我说今个天气真好,出门就有人喊姨夫”
一边一位老太太对老吴一咧嘴,“你真大岁数了,跟一个小孩呟嘴不显丢人?”老吴嘿嘿嘿笑了两声,“那丢啥人呢,人正经话有几句呀!两句话说完了,再说说啥呀?开开玩笑,心情舒畅!”
从此只要俩人一见面,雷达一见面就先呟,不是“老转来了”就是“靠恁姨”老吴则一声不吭。后来雷达想既然他不吭了,我就也不呟他了,骂的脏话人听之也不雅。
有一天雷达往西边二叔家去,老吴却往东可能去田里,雷达拿定了主意,“不在那个了...”俩人错身的时候,老吴看看他,雷达一改往常,羞涩的对他笑了笑就要过去,老吴却站住了斜喵着他“恁妈那个??,见了老家伙,也不打招呼,就这就过去哩?孩,真不孝顺”
雷达鄂然,脸气得都红了,“靠恁娘!你这货啥货呀,呟呟你歇(很)得,一天不呟你你就不好受!”
“伙计,呟呟歇得,恙呟哩你又不呟了,嘎差点啥样”说完自己嘎嘎的笑,很滑稽。又长又黑又瘦的脸上,一脸的库雏皮。眼白多而混浊。
看雷震又气又恼撅起嘴来,老吴翻了一下白瞪眼,“你这是反群了”(母驴发情为反群)
“靠娘(nie一声),你这货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上我二叔家去玩会”
老吴一脸狡黠的神情,然后不紧不慢,意而不洋的说“你想去找你二婶的事哩?”
他这一句话把雷达给惊着了,这玩笑也能开?二婶在雷达眼里仅次于母亲的存在,敬爱的长辈,老吴看见雷达神情又惊又怒,脸一阵红一阵白,胸脯一鼓一鼓的,马上要爆发。脸上忙露出卑微的陪笑,用陪罪似的语气“不找事就不找事呗,恼点啥呀!”待到雷达反应过来,看到老吴已在五六步开外,而且屁股一扭一扭走的飞快,雷达不由得气顶脑门,嗷咾一嗓子“老吴恁妈那个逼,我以恁八辈,以恁八百万辈,你个老龟孙,老兔孙,”越骂越恼声音大得一条街都能听见,最后还不解恨,有多大声音就多大声音,“老吴我靠恁亲闺女”简直声嘶力竭,同时雷达还一拍大腿,蹦起多高,像一个泼妇骂街一样,还不解恨,吼咙像烈马哏哏直叫,浑身哆嗦心里恨道:他亵渎了我们娘俩神圣的婶侄之情,他要是个年轻人,我打死他都不解恨,可他是个老头,雷达后悔跟老吴这个人呟嘴了,后悔得无喻伦比,可他忘了一项,是他想不呟嘴就不呟嘴的吗?雷达懊恼的朝自己额头上,恨恨的打了一巴掌,但想想这呟嘴都是老吴挑起的,在自己很小的时候,他都骂自己,也不能老挨呟不还嘴哩,还嘴吧又弄个这!我咋碰见个这样人呢?光呟嘴不要一点头脸,啧啧啧,雷达直跺脚,叫苦不迭,一股子急燥,在心里边上窜下跳不是滋味,这要传到婶娘的耳朵里该如何是好?这...这...这...后悔呀!
就当雷达一边恼一边往前走的时候,走到了老吴的家门口,看见老吴的独生女儿春云在门口站着,冷冰冰的看着他,一言不发。这个母老虎,只定是听见了他后面骂的那句话。
雷达心的话,都是你爹骂的拉拉不开口,不怪我,你不吭是正好,如果发泼我也不让你,我是骂的不好听,但是你爹错在先,我们娘俩的关系是他可以乱说的吗?心里想着,脚下却没停,目光却对视着谁也不让谁,一个冷冰冰,一个余怒未消。直到过去远了,一个弯腰拾掇门前的菜,一个扭回了头。雷达“唉”了一声,气愤劲没了,这算什么事?好端端的弄来气一场,老吴那么大年纪怎么那么说婶子,婶子比老吴小十多岁,才三十多岁,老吴五十多了都。
忽然他想起来,去年跟二叔家俩家一起浇地,水渠里没水,村边的大坑里却有水,是好几年前黄河发大水,灌满的。现在虽然干旱还剩不少水,该着不顺,机器下面笼头在水里那一段,里边橡胶垫漏气跑水,上边又不带压井头,四五个人站在坑里用水桶,往上传。二叔在水里,婶子在水边,雷震和大嫂,在二半坡接,大哥在上头坑边接住桶往水泵口里倒水,满了把水管套在水泵口上扎好,可能灌水有些累,那绿色大粗下水管,十几桶才灌满,,在搅机器的时候,大哥楞是没搅着,机器发出沉闷的呼吸声,搅的快却没劲,一打减压,就搅不动了。后来老大使出吃奶的劲,又是咬牙,又是跺脚随着摇把转动,嘴里发出嘿嘿嘿的搁劲声,一放减压,机器反着了,摇把还在上头插着飞转,黑烟从滤清器里四冒,大家不由得都发出惊叫。这时旁边有几个闲人,其中一个男人拿起一把铁锹,从机器外边把摇把打掉,说“这家伙万一甩出打人头上,不死也得打流血,“然后才敢去关了油门,大家都不由松了一口气。
可再准备去摇机器时却发现下水管里面已经快没有水了,用手一扳下水管轻得很,于是大家只好又费劲巴力的把水灌满,又过来几个男的来帮忙搅机器,生力军搅机器就是不一样,机器以昂扬的声音,搅着了,水如龙蛇般蹿出来,空塑料水管像吹起来一样硬绑绑,飞快的在田地里游龙,成功了,二叔和大哥,大嫂几个大人都去招呼田地里的出水。
由于天热,怕裤子弄上泥。二婶下水之前把外裤脱了,下身就穿个花裤衩。这会没事了就往里边水深一点地方,搓洗腿上沾上的泥巴,这时老吴嬉皮笑脸的走到坑边,“弟妹你招呼点,别灌里头水喽”二婶笑骂道“恁娘那个??,非得叫呟恁娘,不呟恁娘不好受”老吴不恼反笑,呲着个牙跟个剥皮狗一样。
想到这,原来他们就打缠。刚才老吴能说出来那么拉拉不开嘴的话,也是有原因的。首先打搀缠骂嘴就是犯贱,缺德是为了一时取乐。爹娘,七大姑八大姨都跟着倒霉了,真是不可思议。理理乱七八糟的想法,原先气愤填膺走路腾腾的雷达,一时泄了气变得少气无力,这毒辣的太阳啊,晒得人快化了,走也走不动,只是坚持着像一块要融化的雪糕,怎么着也要坚持到人的嘴里。他无奈的原谅了老吴嘴上无德,哎!生活在这一片土地上的人呢!
2
春云是很娇的,俩门就这一个闺女,每到二叔家去,好吃的都给她放着,她的母亲脾气很暴躁,跟人说不两句就抬杠发火,父亲爱喝酒爱跟人打嘴仗,她脾气似她娘,也是不好,但她说理不像她娘就是个刺头,逮谁是谁。春云有温柔的一面,二叔二婶都是蔫不拉几的人,可能无孩子的夫妻,由其这么大岁数了,没有一个孩子,心里没有底气,老顺着别人,得能一点法,不跟人发生争吵。春云那次听见雷达在街里跟父亲打嘴仗,连把自己也给捎带了,她当时想发作,挠死雷达个小龟孙,但又一想父亲那个臭嘴,不怨一个,所以她强忍没有发作。事后没人时,她对父亲,提出抗议,但父亲的态度很让她失望。他竟然说他就好这个,跟人打打缠,一高兴没准能多吃两碗饭,所以走到哪呟到哪,而且老少都打缠,不分年长年幼,省得回家看见你娘心烦,听句骂又不能少二两肉,如果听见就充没听见。
春云气死了,心说碰到这样的爹,也是没谁了,发誓决不跟他在街里站在一起,丢人!所以她一没事就往叔家去串门,二叔俩口子待她像亲闺女一样,这吧妮来那吧妮来,喜欢的不得了,好吃的都给她留着。于是在她情感天平上,补尝了父母粗枝大叶,给她带来的伤害与失望,她更是想到了叔婶二老人百年之后的身后事。自己出门走了,叔家里又没一个孩子,,不由得一阵一阵的心里发寒。唯一补救的办法,就是能给二叔要一个儿子,那种无家可归的,能在这长期留下来不走,临老又能侍候二老又尽心尽力,死了又能扛幡摔瓦,但人心难测,中途会不会走?别把他养大给他娶了媳妇,一家人跑了,把老人给她扔在哪,这事也不是没有,春云云越想越发愁,倒底该怎么办呢?怕也不行啊,不如碰碰万一能指得着呢?遇到有良心的人,就是没有生他,养了他也很孝顺,要看碰到什么样的人,但二叔二婶年事四五十,要是要个小男孩,到养大,都六七十了。也没有能力了,怕是指望不上,但这样的头不好碰啊!除非是半大的,但半路的孩子,感情上怕是养不亲呢!春云于是就操了心了。一心给二叔物色一个义子,一个可以顶门立户的人,本村的不行,他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亲人决不会亲的,看要饭的挺多,如何找一个呢,但问了几个小要饭的,给吃的行,但一说留下来不走,那头摇的跟布楞鼓似的,不是说家里有亲人,就是说义子怕站不住脚受人欺负,老家虽说至亲没有,还有本家,以后不愁站不住脚,难只是暂时的,长大只要顶门立户,就好了。若是外认义亲,则低人一头矮人一膀,那气有得受。要饭现在哪里没有要饭的,以后说不定会好的,你看这头还不好碰,春云想:慢慢碰吧,说不定哪天会碰上。
3
雷不惊老伴还在时,家里什么事都不用他操心,老婆长的白净中等身材,一对丹凤眼,人好看干净又利索,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扫得像嘴吹得一样,心直口快,古道热肠,只是心太强,什么都要跟别人分个上下,在别人家都还没买缝纫机时候,他家买了缝纫机,老婆学会了缝纫机,又自钻给人做衣服,做的还不错,只是挣了钱不舍得花,都要给孩子留着,农村妇女没有多长的眼光,她倒没想着孩子上什么大学,只要能顶门立户就行,一心想着挣钱给孩子攒着长大盖房子娶媳妇。有一次雷不惊从地里下工回来,见饭还没有做好,就想去队里牛屋去看乡亲们搓牌九,小雷成嚷嚷着追着他,他妈说你就携(qie一声)着他去玩一会吧。小雷成四岁外表秀气,却淘气得很,拉着爹的手,边走边甩,嘴里哼哼唧唧的唱着什么,老雷也是兴致勃勃,春风暖暖,阳光明媚,爷俩正兴高采烈地往东走着,半路上却碰到老吴从东面牛屋走出来,停下来说话老雷问,“都散场不当了吗”
“没有,还有人当着哩,伙计,咋才来”
“我只是看热闹,我也不当”
“靠在小孩前面说瞎货,难道你害怕小孩跟他妈学嘴,你不当?你瞌睡着不当!”
“不是不当,这一包(bo二声,这一段时间)手气不好”
“噢”
然后老吴笑嘻嘻把脸转向小雷成,“小,叫爹”
雷不惊一提小”雷成的小手,弯腰看看儿子的脸说“呟他”
于是小雷成唱起了那一段整个街里小孩都会唱的歌谣“老吴舅,一头肉,包扁食,头坐里(liu一声)”爷俩一面朝前走,一面唱着,唱得老吴像被别人尿了一脸的神情,唱得老雷一脸得意,小雷成的两只眼睛亮闪闪,高兴地亮着自己的一嘴小白牙。
多么幸福的往事,可后来孩子们越来越大,钱却不会越挣越多。老婆是拼命干活,不舍得吃不舍得穿,后来生了食道癌病也不舍得看。说钱都给孩子留着,直到死了也决不愿花一块钱。
媳妇死后,雷不惊的幸福也到头了。幸好老母还在,可以帮忙照看照看孩子,有时候还可以做做饭,做难死,但孩子必竟一天天长大了。
有一天老雷愁眉苦脸的经过黄河小堤上,有一个陌生中年妇女站在路旁,四周没有人,她问老雷“大哥,打枪不?”
他回答“不打”
“肉枪啊”
“六枪,一枪都不打”
“……”
有一次他去赶集,经过卦摊,都走过去了,那个瞎子老头大声喊他,“别走,我这有你一卦”
老雷听见回来一屁股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说“有我一卦那算呗!”
瞎老头很高兴,问他“报报你的生辰八字吧。”
老雷有气无力回答“你算呗”
“你成家了吧,几个小孩?”
“你算呗
“你是算男孩还是算女孩?”
“你算呗”
一连三个你算呗。气得算卦的老头朝外直摆手,“你走吧,你这种人,掏钱我也不给你算”
“你看你这老头,你说你这有我有一卦”
老头无比厌烦的推了他后肩一把。“你快点走吧你!”
4
雷达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就辍学了,就跟着外出打工,人明明父母长的都不丑,他却越长越丑,虽然人不黑但脸型长点,眼睛还过得去,只是嘴唇厚还地包天下巴颏往外往上兜了点,牙齿有点汕(外鼓),想要闭上嘴巴,得使劲抿上下嘴唇,不注意老是露着牙齿,牙到是还算白,只是一笑露出黑紫色的牙花,一脸的糟疙瘩,皮肤发红颜色不正,是那种病态的气红脸,白眼珠隐藏在上眼皮之下瞳孔靠下斜着往上看人,给人一种藐视人的感觉,这就是人不走时运,该他娶媳妇的时候,好好的父母却双双得病父亲是糖尿病,母亲是喉咙病也舍不得住院看,只是吃药,家里有了俩个经常吃药的人,家中是太紧巴了,周围的人嘴上说着同情,却看笑话的多,犹其是那些打着好心好意的老人,有一天雷达站在家门口,蒋能经过嘻嘻哈哈,跟雷达打招呼,“达弟上午好,上午好”说着亲蜜而又夸张拍了两下雷达的肩膀“达弟,给你说个媒吧,”
“说呗,哪哩?”
“磨庄的”
雷哥笑了“靠,可吧磨庄的,磨一圈没庄,坑死人不长命”雷支书跟蒋成走过来,看他俩在就停下来聊天。雷达忙打招呼,“叔恁没事转悠哩”雷支书笑着说,俺俩围着南地转一圈了。”
蒋成也拿雷达开涮,“俺哥说给你说媒,说说媒就说媒了,都好说成不成三两瓶,你得好好请请媒人,我和你叔作陪,是不是老雷。”雷支书笑了笑没吭声,雷达笑了笑“好,哪音个,我请请您几个”蒋替笑着挖苦“哪音个,到底哪音个,说个具体日子”
雷达心的话,恁磨吃过东西,想让我花钱,请您吃喝。想都别想。
蒋能笑嘻嘻的说“达弟,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俺哥手里真有媒茬,你娶了媳妇,看你安插住了,您爹恁娘一高兴,说不定病都好了一半。,你看多好啊”,扭头对蒋能讲
“哥,你前天不是对我说,俺嫂娘家门口不是有个村花,托俺嫂叫给她说媒哩,叫个啥呀”
“可不是哩,叫个春花,长哩可排场,大眼小嘴疙瘩鼻,长发细腰俩大辫”
“咦,真好哩,肥水不流外人田,给达弟说说呗,达弟也是长得一表人才多合适呀!”
看他们那煞有介事的样子,雷达的脸更红了,糟疙瘩就像那大扁挤疙瘩,红肿,甭提多难看了。明知道他们拿他开心,心里却想,当个男人也不能没有一点涵量。开个玩笑能开恼,人家不笑话。
想到着他先嘿嘿笑了两声“靠,条件越好越难成,俺家穷哩叮当响,再说谁不比我长得排场。”
蒋能忙打断他“达弟你这式说就不对了,都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穷没根富没苗时来运转,达弟你外出打工时,碰见一个贵人,弄点活跑个工地,几溜步蹬就发了,至于你说长相,谁都长多好呀?啊!两胳膊两腿,肩膀头(to四声)上扛个脑袋又不是仨猫六哟眼,不缺零件妥了,可别说呀有时候哪排场妞,长哩好的没相中,就相中那个长得丑哩,那你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这事不是没有,别泄气,男哩想追女哩就得厚点脸皮,男的比女的脸皮还薄,想叫女的倒追你哩,哼!没有那一天”
雷达把双手抄进裤布袋里,跺了跺脚说,“你说这有道理,这我不嘎你抬杠,呵...呵...呵”
“达弟我说这,你又笑哩。老俗语说追女哩,一得人材二得钱,三得功夫,四得闲,五得说得出口,六得下得去手”
“呀嘿,懂哩怪多哩,越说越专业了”
“我也没那本事,不过是听人家说,你说达弟你年龄都过了,俺雷大叔雷大婶,他俩口为了你的事,都愁哩吃不住,达弟你也不能就这式挺着,你得想想法不是,当哥哩说你都好意”
雷达虽然不耐烦,但挡不住人家会说,只好不甘心的说“那是那是”
忽然正南方向一百米,一女的大喊“蒋能,你光嗙不知道吃晌午饭了”????端着饭碗扭逛过来了。支书抬胳膊看了看手表说“才十一点多一点,咋可吃上了”????说“早点早点吧,面条幹好了,我揪火开水下面条了,吃完心静了,雷叔,俺婶得,也给你做好了吧,快叫你吃饭了”
“俺才不吃恁早的饭,早上就吃得晚”
蒋成扭身就走,蒋能说“兄弟回俺家吃吧,别回家了”
他媳妇说,“去吧兄弟,我今天没忖住,和的面多了,俺俩喝不完,还得剩下”
”唉,又不是远几步路呀”
蒋能俩口回家了。
雷支书跟雷达家是本家,只是骨头有点远,但还是不外道。“叔,你看这俩家伙,说那话,嘎我一辈子都娶不上老婆样”
“唉!那你不让他说哟,净看笑话,你明知(zho二声)还得没法说,心里头知他啥人妥了”
“虽然看笑话,不过他俩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想法早点安插,如果好的大闺女实在凑不上的话,结果婚散了带个小女孩的也考虑考虑”
人家支书是一番好意,雷达厌烦的说“结过婚带小孩的,也得有那头唉”,支书看雷达烦了,转身慢慢走了。雷达沉着个脸,走进胡同,心里一直愤怒又不甘,哼,瞧不起人,拿我一个青头丝,叫我娶一个散茬,真有点瞧不起人,他爹自从病后,没事很少出门,好天就在园子里站站,个小但挺直捻,看着不像有病,以前挺风趣的一个人,大家都喜欢他,可他话越来越少,经常一个人发呆不知道想些什么,看到他在当院,雷达理都没理他爹绕过他,要回屋里,老远老雷就注意到雷达的脸色红的发靛紫,就问他,都碰见谁了,跟谁说话了,他住了脚说遇见了蒋替哥俩,还有雷叔,又把雷支书的话重复了一遍,,老雷沉默了一会,说,都是我和你娘把你哥俩给耽误了...雷达安慰他说
“有病该看看,谁说啥了,俺俩可谁也没说啥”叫爹不吱声
又说“媳妇幺窝娶不上,以后能娶上,慢慢凑吧”说完回了堂屋,老雷坐在楝树下一大块粉红色的石头上,头一耷拉闭上眼睛好像睡着了一样。他家东屋外边剩一片院地,一棵美丽的榕树有七八米高,做椽都粗了,绿色排列整齐的一行行的叶子,像田青。粉色的花朵开的繁荣,生机盎然,不知道哪飞来蝴蝶,而且这些蝴蝶很少见,豫东北,黄河中下游,平常大都是黄色的小蝴蝶,可这棵榕树上趴的蝴蝶大如手掌,纯黑的.紫蓝色的好几种绝版的美丽,鲜艳无比,有时候七八只,有时候十几只,在花冠上辗转身姿,美伦美奂,成天的不散。
晚上雷达去找自己的发小,因为家中让他心烦,老二也是,除了吃饭睡觉,或者是干活,老往外跑,串串门散散心。朦胧的月光下南北大街站了不少人,都是男人,有老的,话不多,语声低而厚重,一个人一个黑影,一个模糊的轮廓,烟头像零星闪烁着,有时划过一条弧线,飞出去,落地崩出火星,躺在地上渐渐黑暗。这一群那一群的青少年,有小声叽咕的,有在举架子车的车轱辘,血气方刚,有轮胎落地发出的响声,有打趣的语言,有起哄的笑声,高高的路旁树,只剩黑影随风摆动着,曼妙动人,分不清什么种类。
可能是大人那一伙慢慢的,向就近的那家灯火走去,话声嗡嗡响,有咳嗽吐痰的,,有拍裤腿的,很快就剩后面几个黑影还在斜坡,路上其中有个半大小孩,,忽然朝他们叫起来“爹,你可别在当牌了,光於钱”
那几个人楞了一下神,其中一个矮个子冷冷的回答,“我是恁爹?我还是恁爷哩!”然后俩步上去进那家不见了身影。
...知道认错人了,人群发出一阵哄笑有人说,”爹是胡叫的吗,没瞅准就叫”
“谁知道跟俺爹那个身形,咋恁像啊”
先前那个喊错爹那个小孩,尴尬极了。
这时,雷达忘了所有的痛苦和压力,沉浸在温柔的月色里,月光是这样的美好,心情也随着好起来,好像回到了从前,父母都很健康,兄弟纯真无忧无虑,曾是快乐的天使。他问发小,白天蒋代给他想说一个媒,谢庄的叫春花,你们知不知?虽然光线不亮,因为离的很近,发小用很怪的目光看着他,
“这你都不知道,春花不是个女的,是个男的,在学校谢村的同学,就莫名其妙的问过我,“俺那谢春花,是嫁(xin四声)恁那村不是?”。我一听是女的,就想沾光,忙说,是是是嫁俺那村了,那同学只笑不语,我很纳闷不知道咋回事,谁知道后来知道的同学告诉我这个人是有名的那个屙人家十一锅屎的那个傻逼,他的大名叫谢春花。这春花是个光棍汉,周围的邻居不知道咋得罪他了,正赶上久旱,锄头一锛地都是干土所以花生该播种了,却没法播种,花生是不能寄籽的,如果想发芽水份跟不上,就回焉了都死。都在等一场透雨,忽然有一天天公作美,下了一场透雨。第二天家家全家出动下地点播花生,家里都没人。那时农村没有院墙,甚至小厨房都是额外垒一间小房子,从不上锁。出门只是简单的把门搭上,防防鸡狗啥的弄脏厨房,结果招来了这个焉鬼,又低又黑一脸的大黑痣,黄板牙。他憋了一泡屎,拉在周围邻居的锅里,一家锅里拉一点,十家都拉完了,他怕别人怀疑他,就把自家锅里也拉上了屎。这事最后是怎么暴露的,打他没有?没有说,但最后他落了一个十一锅的辍号。”
听到这雷达又气又恼又可笑脸又红起来,他妈的真是坑死人不偿命,拿爷爷我开心,也不能这样啊蒋替蒋替,蒋干呀蒋干,我以恁五百辈儿,再一想人不都是半坑半敬,谁跟谁真心呢,认真什么人都没法交往了,于是发出一串呵呵的笑声。
以后不管是在哪里,不管是在哪里,谁要是提雷达给你说个媳妇吧,他就会回怼,我表大爷老张头手底下媒茬多的很,哪轮到你给我说媒。,但老张头也没有给他说成一个媳妇,就这样一直耽搁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