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雅一愣,东雅女人话题跳跃太多,她没跟上。
“最新科学研究证实,人的大脑,前额叶皮层——管决策、管自我认知、管‘我想要什么’的那部分,要到30岁才发育完全。”林岚语气缓缓,让玛雅想起另一个Omega也这样,讲述她不知晓的概念时,总像在诵读诗章:
“而帝国要你们殖民一代的人15岁生育,有些人甚至30岁时做祖母,养育了两代人,帝国说,这叫‘效率’。”
把整整一代人童年和成年碾碎,混合的暴政。
时间暴政。
“你15岁的时候,这里,”林岚伸出手,指尖悬停在玛雅的额头前:
“还没长好。”
玛雅的肩线绷得很紧,金发垂下,遮住了半张脸。
“我不是要你原谅自己。”林岚说:
“我只是想说…你质疑自己为什么不记得小查何时改口叫‘母亲’,也许不是因为你不在乎。”
“也许是因为你在军队,在战场,在做治安官,在处理别人的生死时,你自己的大脑还在发育,哪来余裕去记住一个称呼的变化?”
“15岁,还是个孩子,就要为帝国开疆拓土,殖民异星,然后被推上‘母亲’这个位置,没有说明书,没有示范,两个小生命需要你,你做了你能做的,你让小查活着,让恩恩活着,你自己也活着。”
“然后你用20年,终于长出成年人该有的脑子,开始往回看,发现满地都是碎片,不知道先捡哪一片。”
林岚握住玛雅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我不是你,我不能替你捡,但玛雅——”
她停了一下。
“你不要一个人蹲在碎片堆里。”
“…”玛雅看着握住自己的手,东雅女人的肤色温润、白皙,那么像恩恩。
恩恩要牵手时,是两只小手一起贴上来,暖的,软的,像不会设防的小动物,把整个肚皮翻出来。
恩恩不会试探,恩恩一直给全部。
“林岚。”
“嗯?”
“你要不要…和我交往,正式的那种。”话说出口,玛雅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岚没有立刻回答。
“理由呢?”
玛雅想了想,诚实得近乎残忍:
“也许有你在,我是不是就能变回一个…正常的人?我会不会就能停止那些对恩恩的疯狂念头,变成一个理应的、体面的母亲?”
这是一句近乎祈祷的求救。
“你是说,让我当你的矫正器。”
“太难听了。”
“但就是这个意思。”林岚收回手,语气没有责备:
“你觉得和一个正常Omega建立关系,就能把对恩恩的…不正当的感情,矫正回去,就能变成小查应该拥有的那种母亲,对吗?”
玛雅没说话,算是默认。
“玛雅·信使。”林岚又叫了一次她的全名,这回声音里有一丝像笑又不是笑,近乎叹息的东西:
“你连利用别人的时候,都诚实得让人没法恨你。”
“可以吗?”玛雅轻声问。
林岚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看着眼前这个被帝国神化、被对手畏惧、却在自己面前碎成一片片的女人。
她张开双臂,将比自己高很多的Alpha抱进怀里。
那是属于Omega的、混合了柔韧与坚强的温暖怀抱。
“你在干什么。”玛雅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
“抱着你。”
“为什么。”
“因为15岁的伯恩·溪流拥抱过你。”林岚说:
“因为20年过去了,你需要另一个人再这样拥抱你一次。”
玛雅的身体僵了一瞬。
“伯恩告诉你的?”
“我和伯恩的友情还没到能聊这么深。”林岚的声音从太阳穴传来,振动的频率穿过颅骨,像某种很低很远的雷声:“但我是东雅人,东雅人最擅长的,就是从沉默里读东西。”
她收紧手臂。
玛雅将脸埋在林岚的肩头,这一瞬,时光仿佛坍塌与重叠。
此刻,与20年前,那场盛大的订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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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历某年秋分。
昂厦贵族区的老宅,溪流家产业,金黄色的日光从穹顶彩绘玻璃倾泻下来,在地板上绘出宗教画里才有的那种斑斓。
玛雅穿着一身白色军装,15岁,刚刚封侯,勋章挂在左胸,排成三列,最上面那枚是战功章,金发盘起,露出整个额头和耳廓,像一把刚开刃的刀。
伯恩站在她旁边,金色齐肩卷发编成复杂的辫子,领口缀着珍珠,同样15岁。
他俩刚签完婚约,羊皮纸,火漆,溪流家家徽和信使家新徽并排盖在一起。
然后是起哄。
昂厦人的婚俗,签完婚约,新人要当众亲吻。
玛雅没有动。
她站在那束光柱里,手还握着签字用的钢笔,她转头看伯恩,少年Omega的侧脸在光线里柔和美好,耳廓边缘有一层极细的绒毛,被光照成淡金色。
伯恩也转过头来看她。
他笑了。
他没有吻她的嘴唇,而是伸手抱住了这个15岁的Alpha未婚妻。
玛雅当时僵住了,手不知道往哪放。
伯恩拥抱停留的时间,短到周围起哄的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失望的嘘声。
然后他松开手。
他没有像电影里那样,说什么“我会让你幸福”,或者“我们要一起幸福”。
“玛雅。”伯恩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周围起哄的声浪涌过来,把这句话裹挟其中,像蚌壳里藏匿了一颗珍珠:
“我愿你未来见自我。”
停顿。
“然后真正幸福。”
玛雅当时莫名其妙,扬起下巴,是15岁封侯的少女的表情——意气风发,睥睨天下。
“我现在就很幸福,我是帝国最年轻的侯爵,我击碎过星舰,我拥有力量。”她说,一脸少年老成的狂傲。
伯恩看着她。
看了很久,久到周围起哄声都降下来,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随后,少年笑了,那笑容里藏着一种跨越时代、悲悯的孤独:
“嗯,你会的,我祝福你。”
订婚宴继续,有人递酒,有人致辞,有人把伯恩的母亲推过来让他们合照。
玛雅的手搭在伯恩肩上,搭上去时肘关节角度有些别扭,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对无数记者的闪光灯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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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恩早在选择玛雅之前,就看穿了她的伪装。
出身贵族的少年知识分子的解构冰冷而超前,他把玛雅的困境视为一种“社会结构下的产物”,他同情她,甚至想帮助她。
但伯恩的点拨是智识上的,他太早慧,表达方式高度抽象与哲学化,需要一定的自我觉知才能解码。
除了伯恩自己也是一个被禁锢、只能用抽象话自我保护的Omega外,处于【生存模式】的玛雅还没走到能听懂的认知阶层。
彼时她只能理解“子弹、功勋、掌控”,她不知道这个世界对她做了很坏的事,不知道该恨谁,她以为都是自己愿意的。
两人的频道完全错位,一个在讲宇宙,一个在数钢钉。
创伤不是靠“听懂”就能解决的,要靠“活到”。
玛雅需要先活到一个大脑不再是【生存模式】、所有防御都失效、所有壳都被打碎、所有“征服者”叙事都不再管用的境地——然后回头,才能听懂伯恩在说什么。
这个境地,是恩恩带来的。
所以伯恩只是为玛雅预留了觉醒的空间,看着她用20年的时间晋升,荒废,强大,不再应激,在自信安全且营养充足的环境中慢慢大脑发育成熟,直到未来某一刻破茧而出。
然后伯恩走了。
因为这场婚姻里真正被交付的东西,他已经在订婚宴的拥抱之时,就全部给她了。
不是爱,是启蒙。
而今,相隔二十载,另一个Omega在另一个城市里,用同样的姿势抱住了玛雅。
伯恩与林岚,两个聪慧的Omega,如同玛雅的命运在不同时空投下的双重回响。
一个在15岁时看穿了她的荒芜,为她指出黑暗的存在;
一个在35岁时牵起她的手,引领她认清身处的蒙昧森林。
玛雅额头抵在林岚的锁骨上。
植物的香气从林岚腺体边缘漫过来。
不像沙辉,沙辉的紫藤花是权力养出来的,厚重,密不透风。
林岚的香是淡的,被稀释过的,像雨桐·红玉下葬那天,13岁的东雅女孩蹲在坟前拔野草时,草汁沾在指尖的气味——泥土、根茎、活着的东西。
“你不是变态。”
林岚的手从玛雅的肩胛骨上移开,落在她后脑,手指穿进金发里,比起抚摸,更像托住。
像托住一个刚浮出水面的人,让她有时间呼吸。
像母亲托住婴儿,因为婴儿的脖子还撑不住头颅的重量。
“你只是从来没有被人正确爱过。”
玛雅攥着林岚后背布料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了。
把攥改成扶,掌心贴上去,五指分开,抵住林岚的后背。
20年前伯恩拥抱她时,她的手其实可以这样回抱的。
情感潮汐缓缓平复,房间气氛由沉重转向了一种微妙、带着劫后余生的松弛感。
“林岚,其实我有点好奇。”玛雅突然说。
林岚闭着眼,手指还百无聊赖地缠绕着玛雅的金发:“嗯?想不通什么?”
“大家都是帝国人,吃的都差不多,”玛雅苦笑道:
“为什么总感觉,当Alpha还在‘啊吧啊吧’挥动四肢、只知道服从和支配的时候,你们…就好像已经什么都懂了?”
林岚愣了一下,随即发出清脆的笑声。
“因为营养就那么多呀。”林岚伸出指尖,梳理玛雅金发的鬓角,语气调侃却温柔:
“所有能量都拿去供给四肢长肌肉了,那留给大脑发育的配额自然就短缺了。”
“我们Omega呢,力量被剥夺了,就只好拼命进化大脑,去揣测人心,去解构这个对我们并不友善的世界。”
说着,林岚垂首,前额抵着玛雅的额头:“所以,你这种大脑‘缺钙’的单纯,其实是Alpha作为捕食者的特权。而我们只是在观察Alpha如何犯蠢的过程中,被迫进化出一颗能看透生活真相的脑袋,这叫补偿性发育。”
玛雅愣了一下,松开林岚,无奈道:“你这种话……要是放在帝国人权委员会的听证席上,是能被告歧视的,你知道吗?”
“で?那你去告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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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两代Omega的启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