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刃 第40章 听懂了么？

下班后，裴聿去了常去的日料店，坐下以后，才发现座位末端那个位置坐着的人，黑色高领衫，深色长裤，面前放着一杯清酒。

裴聿在座位上停了一瞬，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对吧台里的师傅说了声"照旧"。

沈咎瞄了一眼，端起面前清酒喝了一口。

两个人中间桌子上，放着用油纸包着的点心，封口系着一条浅灰色的细绳。

沈咎把点心往裴聿的方向推了推，"这家点心，你以前说过想试试。"

裴聿的筷子停了一下，他记得那家店，和沈咎散步路过好几次，说是每周只出三种点心，觉得挺有意思的，说想尝一下，可是没预约买不到。

裴聿把目光收回来，站起来穿外套，沈咎也跟着站起来，"我订了明天晚上在星光餐厅的河边的位置，六点，河景很好——"

"没时间。"说完裴聿就离开了，巷子里的夜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尾从沈咎的面前卷走了。沈咎站在门口，看着裴聿拐过巷口。

桑奇和聿合的项目进入了具体条款磋商阶段。项目组每周碰一次会。前两次都是李恒带着人来。

第三次，沈咎忽然出现，坐在会议室里一言不发，看着他们交流。

条款逐条过，桑奇对资金分期方案有异议，双方拉扯了四十分钟。

最后沈咎啧了一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按聿合的意思走，第一期到账之后，北线新节点的数据接口要同步开放给聿合，但不接受等第三期再说的条款。"

会议结束，沈咎走到门口时说："下一轮，我希望能看到裴总本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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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聿在办公室加班到九点，出来的时候门口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盒他以前喜欢吃的西点。

纸袋上贴着一张便签：不知道你还在不在办公室，放这里了，胃不好，别总饿着。

字迹是沈咎的，笔画的最后一笔比前面都重，像是写了又犹豫了一会儿才放下的。裴聿把纸袋放回办公室，关了灯，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路过秘书台时，把昨晚的纸袋放在台上，"你们分了吧。"

一周后，江敏提前二十分钟就到办公室做准备，把资料摆好，茶水倒好，投影调试好。

裴聿今天有个跨国协调会，说会在三点前过来。

1点50分，灯自动调到了会议模式，脚步声从走廊传来，由远及近，江敏往门口看去调整了一下坐姿。

沈咎走在最前面，李恒跟在他身后。沈咎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卷到小臂，表情很难看，脸上写着最好不要惹我，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扫了房间一圈，他走到桌子另一侧坐下。

江敏站起来，微微点头表示敬意，"沈总，李特助，今天主要议题是物流节点的数据对接标准和资金拨付的时间节点，我已经整理了初步框架——"

"裴总呢？"

江敏说到一半的话悬在了半空中，"裴总今天下午有一个协调会，三点左右会过来，我跟裴总确认过，今天的议题前半部分由我主导，后半部分等裴总到了再——"

"三点。"沈咎冷哼一声，靠进椅背里，"那你让我两点来干什么？"

江敏的呼吸顿住，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沈咎，在上一次被他骂哭的阴影边缘徘徊，"沈总，框架性条款已经和桑奇团队那边对了两次，基本的共识已经有——"

"基本的共识。"沈咎目光落在江敏脸上，从她微微发红的耳尖滑到她攥着文件夹边缘的手指，"你所谓的基本共识，是聿合觉得基本，还是桑奇觉得基本？"

江敏的嘴唇动了一下，翻到第四页，指着其中一行数字，"这部分我们已经和运营组沟通过"

"和哪个运营组？"沈咎的声音不大，但压迫感十足，"你说的是赵新毅手底下那组，还是新节点宋驰那组？"

江敏回答的声音轻了不少，"……两组都沟通了，宋组长给了书面反馈，赵经理说需要看正式方案之后再给意见。"

"所以赵新毅没有给意见，你就告诉我基本共识已经达成了。"

江敏的眼眶一热，一股酸意从鼻根涌上来，她吸了一口气，"赵经理那边的意见我们会在正式方案里体现，今天讨论的只是框架——"

沈咎把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搁在桌面上，目光里的压迫感更盛，"裴三少的团队人手不够，我可以理解，但这不是聿合随便派一个人坐在这里跟我谈的理由。"

江敏的手指攥紧了文件夹的边缘，沈咎说的每一个词都在提醒她她不配坐在这里跟他对话。

"沈总，裴总交代我全权负责今天的议题。"

沈咎的目光在江敏脸上停了两秒，她的嘴角委屈而倔强的抿成一个弧。

"你配吗？"沈咎轻笑一声。

江敏眼眶边缘的红漫上来，她想说什么，但被哽咽压住了声带，旁边两个聿合的员工对视了一眼，一个男生刚想开口，童明素推门而入，走到沈咎身旁，"沈总，裴总让我转告您——"

"让他自己来跟我说。"沈咎靠回椅背里，目光从江敏脸上移开。

就这样安静了10分钟，李恒低头看笔记本，江敏把脸侧向一边用指腹按了一下眼角，沈咎看着窗外，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然后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地面上，均匀而果断。

门推开了，裴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江敏身上，她微微泛红的眼角，然后目光飘到了沈咎身上。

他走向江敏，把文件夹放在她面前，"会议纪要，你需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了。"

江敏接过文件夹，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低声说："裴总……抱歉。"

"你没什么好抱歉的。"裴聿的声音轻了一度，他在安抚江敏时本能地收了一下锋芒。"辛苦了。"

江敏往裴聿身边靠了靠，低声说了两句关于会议进程的话，裴聿听着，眉头微微皱起来，没有打断她。

沈咎看着江敏挨近裴聿的距离，手指缓缓收紧，"汇报完了？"沈咎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带着明显的不悦，"汇报完了就继续说正事，北线数据接口的标准，你说两组都沟通了，具体沟通了什么？什么形式？谁在场？有纪要吗？"

江敏的眼眶又热了一下，回答的声音有一丝发颤："沟通纪要……整理了，在附件第四页。"

"第四页没有赵新毅的意见签名。"

"赵经理说......"

"他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文件里没有。"

裴聿合上文件夹，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沈咎。"

所有人都听出了声音里的不悦，裴聿对上了沈咎的视线，"江敏是我指定的项目负责人。她的工作结果代表聿合的意见，不需要经过'你配吗'的前置筛选，如果你对她的资质有异议，可以书面提交给我，我收到之后三天内给你答复，但在那之前——"他把文件重新翻开，"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她有纪要你就看纪要。她没有赵新毅的签名，你就问她什么时候能拿到，听懂了吗？"

沈咎手指在桌面上停着，像一枚被按住了指针的钟表，裴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重新看向文件，像是这件事已经翻篇了，准备继续往下走。

"听懂了。"没有棱角，没有暗刺。

江敏愣住了，其他两个同事也交换了一个微小的眼神，李恒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裴聿走到主位坐下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声响，像一把锁被推回了原位。他翻开面前的文件，从第一页快速扫过去，"继续。"

江敏刚要开口，裴聿抬了一下手。"这页先空着，往下走。"

沈咎的眉头皱了一下。"空着？"

"数据接口的事需要实地验证，纸上谈兵没有意义。"裴聿翻到下一页，"下周三我亲自去北线跑一趟。"

"裴三少亲自跑北线？"沈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笑意，"赵新毅要是知道你亲自去，大概会把办公室擦三遍。"

"沈总如果对北线实地考察有兴趣，可以一起，但前提是——"他抬起眼，"藏好你傲慢的态度，不需要沈总用刻薄的话帮我筛选团队人员。"

沈咎的笑容收了一半，李恒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水，研究杯底有没有气泡。

"裴——"

"我说的有哪句不对吗？"裴聿的眼神钉在沈咎的身上，"北线的数据接口标准问题，我下周三去现场看完之后给结论。资金拨付的节点按上次的方案走，第一期到账之后同步开放数据通道，不做捆绑。还有——"他顿了一下，在文件上划了一笔。"下次会议时间提前定好。我不希望再出现'让裴总来了再谈'这种安排。"他合上文件夹。"还有问题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沈咎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调，棱角全被收了起来，"培训成本的分摊方案，我想听听聿合那边的想法。"

江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声音还有一点涩。沈咎听着，没有打断，偶尔补充一句，语气从驳回变成了补充。

江敏一开始还在提防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反转，但讲了一会后她发现，沈咎真的只是在认真听她说话。

后面的四十分钟，沈咎没有再驳回任何一条聿合提出的条款。偶有分歧，他的回应方式变成了"我建议"、"可以调整"、"要不要让李恒那边同步一下"，所有的话都是用"商量"的语气说出来的。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沈咎看了一眼裴聿，"北线那边，下周可以安排时间，赵新毅那边我去打招呼。"

"我安排时间，让江敏对接。"

"她也去？"

"她是项目经理，不去怎么对接。"裴聿站起来，把文件夹拿在手里。"江敏，北线的资料你提前整理好，出发前发我一份。"

江敏点头应了一声"好的裴总"。

北线港口。

清晨的风比曼谷市区低了至少五度，海面灰白色的，像一面被磨过的镜子。裴聿推开车门下来，海风迎面灌过来，带着咸腥的、湿冷的气息，他扣上了风衣的扣子。

江敏从副驾驶下来，抱着一只深蓝色的文件夹，头发被海风吹乱了一缕。她往裴聿身后站了半步，像一只跟着首领自动找到遮风位置的幼鸟。

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停下来，沈咎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领口竖起来，防风拉链拉到一半。他关上车门，朝裴聿的方向走过来。

江敏看到了沈咎，身体微微缩了一下，快速低下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维持在专业的状态。

沈咎在裴聿身侧停下，江敏暗自吸了一口气，双手递上去一杯咖啡，"沈总，早上冷，给您带了杯咖啡。"

沈咎侧目撇了一眼，转而看向港口入口的方向。

裴聿在旁边看着，抿了抿唇，带着些许不悦，"沈咎。"

沈咎的目光收回来，撇了撇嘴，"谢了。"

江敏微微松了一口气，退回了裴聿身后的位置，“不客气。”

沈咎偏过头，"赵新毅在里面等着了，走吧。"

赵新毅站在办公区的门口等着，脖子上挂着一副防护镜。他远远看到一行人走过来，伸手推了推眼镜，脸上堆着笑容，"裴总，沈总，欢迎欢迎。"他伸出手，和裴聿握了握，看到身后的江敏，"这位是？"

"江敏，北线的数据对接后续她主跟。"

赵新毅点点头，"北线的风硬，里面说。"他侧身让开路。"里面请。"

一行人走进办公区，沈咎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侧过身让裴聿先走，站的位置挡住了风口。

赵新毅带他们看了调度中心、数据机房、和港口北侧新铺设的三条铁轨。江敏一直都在记录数据、拍照。

沈咎全程走得不近不远，偶尔开口补充赵新毅没有讲到的细节，内容恰好落在裴聿需要知道的点上。

参观结束，赵新毅在门口送客，裴聿多问了一句："新节点的并网时间定了没有？"

"下个月十五号，到时候裴总要是方便，可以来参加启动仪式。"

裴聿点了点头。"看情况，让江敏跟你们对接具体安排。"

赵新毅笑了一下，看向沈咎。"沈总，上次的板子打得太凶，底下人怕了你，不敢提意见，这次您可收着点。"

沈咎撇了他一眼，走向停车场。

回停车场的路上，海风比早上小了，阳光在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裴聿在走到车前，放慢了脚步，"今天的数据量不小，回去整理一份纪要，发给我和桑奇那边。"

江敏应了一声。

沈咎站在几步之外，看到裴聿弯腰坐进车里之前好像看了他一眼。

沈咎站在原地，等裴聿的车先开走，尾灯在港口灰白色的光线下亮了一下，然后汇入出口方向的通道。

今天江敏递咖啡他确实不想接，但裴聿那一声"沈咎"，是他看到身边人被冷待了之后本能地挡了一下。他不喜欢那层不悦是针对他的，但他喜欢裴聿挡在别人身前时那种不留缝隙的姿态。

他把领带结松了松，靠在座椅上，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裴聿的备注名亮着：下周的复勘纪要，我会看。

裴聿看着窗外，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今天辛苦了。" 没有发出，随后那行字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