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南河的水不动声色地流了两个月,空气里不再有那种黏腻的潮湿,花园里的鸡蛋花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裴聿的生活恢复了正常节奏,沈咎不再每天都跟去,桑奇的事情堆到了脖子,海关那批货终于解决了,但清迈那边又出了新的幺蛾子,他几乎一整天都在公司,半夜回来也是直接去书房,电话一个接一个,泰语说得越来越快,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但不管多晚,他都会回主卧,不管裴聿是醒着还是睡着,都会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帕查拉·颂蓬订婚的消息,来得猝不及防,又理所当然。
那天是周四,阿念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他只是需要一个声音,让客厅显得没那么空,然后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滚动新闻。
“里提·颂蓬家族长子帕查拉·颂蓬与薇拉达·卡盛拉家族次女婚礼将于下月19日在卡曼举行……”
阿念盯着那条滚动的字幕。
帕查拉·颂蓬。
完婚。
下月19日。
遥控器从他手中滑下,掉落在地毯上,张以怀端着两杯热茶从厨房出来,看到他坐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尊被掏空了棉花的玩偶,手指蜷在膝盖上,指节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好像要把自己的骨头攥碎。
“阿念?”张以怀快步走过,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坐在阿念身边,“怎么了?”
阿念死死的盯着电视屏幕,一个女主持人在笑着讲某个明星的八卦。
张以怀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电视,又回头看着阿念,阿念眼眶里慢慢涌上来的水光,一点一点地、像是从干涸的井底好不容易渗出来的水,每一滴都带着泥土的颜色。
“秦先生……要结婚了,下个月……十九号。”
张以怀缓缓握住了阿念蜷在膝盖上的手,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
“阿念。”张以怀的声音很轻,似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阿念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两道亮晶晶的痕迹从眼眶滑到下巴,滴在张以怀的手背上。
“他要结婚了……他不要我了……”
张以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自己也能感同身受,先是莱恩,然后是裴聿,好像是谁都能把沈咎从他身边带走,所以他只能紧紧地握着阿念的手。
阿念哭起来的样子和他这个人一样,把所有声音都吞进肚子里,客厅里只有电视里女主持人的笑,嘉宾在说段子,观众在鼓掌。那些声音和这个角落的画面形成了残忍的反差,世界在继续运转,热闹的、欢快的、对一个人的心碎毫不知情的运转。
不知过了多久,阿念嘴里开始嘟囔着什么,张以怀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听清,“他怕冷,以前一下雨他就总会感冒,这件外套……他还在的时候就开始织了。”他的目光落在那件叠好毛衣上。
“刚开始不太会,织坏了好几个,这个……”阿念的手指在那件毛衣上轻轻摸了一下,指腹沿着纹路慢慢滑动,“他还没看到过。”
张以怀的鼻子酸了一下,这件毛衣,阿念织了很久,那时候他还不太会织,针脚歪歪扭扭,织了拆、拆了织,一团灰色的毛线被他折腾得乱七八糟,秦皓语还嘲笑过阿念像一只小猫在玩毛线团。阿念有些不开心,一下午都没和秦皓语说话,后来阿念越织越好,第一条歪歪扭扭的围巾被他藏在抽屉最深处,这一件,是织的最好的,针脚细密,每一排都整整齐齐,领口和袖口用了不同的针法,收得很紧,穿起来会贴着手腕。
“能帮我一个忙吗?,能不能……托沈先生,帮我送给他?”
“好。”
张以怀找到沈咎的时候,沈咎正在书房里。
李恒坐在书房一侧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叠资料,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张以怀站在敞开的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框。
“进来。”
张以怀路过李恒时,李恒手中的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但目光从资料上移到了张以怀一闪而过的脚踝上,那里有一小块露在裤脚外的皮肤,白得像瓷。
张以怀把那件叠好的毛衣放在桌边,“少爷,这件毛衣是阿念给秦先生织的,能不能……帮阿念转交给他?”
沈咎视线落在毛衣上,深灰色的,在领口的内侧看到了一个用浅灰色线绣的小字——念。
“我让人送过去。”
张以怀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他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
张以怀的手指在身侧绞了绞,目光从沈咎的脸上移到地面,“少爷,”声音轻了下去,“我在这马上……要一年了。”
沈咎靠在椅背上,目光锁在他的脸上。
“快到……我父母的忌日了,我想去拜祭一下。”
李恒手里的笔被捏得微微发颤,纸面上被戳出了一个小小的墨点,被带回来的那些人,没有资格随意出入。他们可以在庄园内自由行走,可以在花园里晒太阳,可以在房间里摆满他们喜欢的东西,可以享受到他们想不到所有奢靡的生活与待遇,但大门之外的世界,不是他们的世界。
李恒生怕沈咎下一句就是把张以怀打包扔给吞吞和努努,额间瞬间流下一滴汗,刚想开口训斥张以怀,沈咎先一步开口,“去吧。”
然后拉开抽屉,拿出支票本,写了一个数字,十万。
“拿着,去逛一逛,想买什么就买点什么。”
李恒拿笔的力气卸了不少,轻轻长呼一口气。
张以怀看着那张支票,有些不知所粗“少爷,不用,我——”
“拿着。”沈咎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张以怀乖乖的接过支票放进口袋,低声道谢。
沈咎扫了一眼沙发上的李恒,“让李恒陪你一起。”
张以怀转身看一眼李恒后立刻收回来,连忙道:“恒哥很忙,没必要因为这种事耽误他的时间,我自己去就行,一天就回来了。”
沈咎视线落在没有任何动作的李恒,缓缓开口:“那就让他挑几个人。”
张以怀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书房。
李恒坐在沙发上,纸面上的墨点已经洇开了一小片黑色的小小的花,良久,把把资料合上,“我去挑人。”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沈咎靠在椅背上,看着李恒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几天后,卡曼的凉意又深了一层。
主卧的窗帘还没有拉开,裴聿悠悠转醒,沈咎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偏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七点零三。
裴聿小声叫了两声他的名字,沈咎的睫毛颤了颤,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手臂收得更紧了。
“我9点有个会。”裴聿轻轻推了推环在他腰上的手臂。
沈咎终于睁开了眼睛,眼神慢慢聚焦,看到裴聿的瞬间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整个人像一条蛇一样缠上来。
“别去了。”沈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在家陪我。”
裴聿宠溺的嗔怪道:“我8点要出门,你现在松开我,我还来得及洗个澡。”
“来不及了。”沈咎闷闷地说,“你已经迟到了。”
“我现在起来还来得及。”
“你现在起不来,所以...”沈咎抬起头,下巴抵在裴聿的锁骨上,“裴三少,你迟到了,既然已经迟了,不如就干脆别去了。”
裴聿看到他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你这两天是不是没睡好?”
沈咎在裴聿腰上的手轻轻顿了一下,“还好,清迈那边出了点状况,我要亲自去处理一下。今天走,明天回来。”沈咎的语气忽然变成一种撒娇的软糯“我下午走,所以今天你就在家陪我一上午嘛好不好?”
“嗯”,裴聿拿出手机,给童明素发了消息:会议改到下午三点。放下手机,就看到沈咎从撒娇切换到得逞的表情,知道自己在一种他永远搞不清楚的游戏里又输了一局,但他并没有觉得自己亏了什么。
两天后的中午,裴聿在办公室,一楼前台说有人说是沈咎派来的人接他回家,裴聿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去了停车场,迎接他的不是沈咎的缠.绵,而是一个拳头,和浸满□□的手帕。
再然后,裴聿被摔醒,有人抓住了他的衣领和腰带,把他像货物一样从车上拖下来,扔在了地上,疼痛蔓延了整个后背,地面很凉,凉到他的皮肤在发烫,那种冷热交加的感觉让他的胃开始翻涌,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回来,所有的程序都在缓慢地重启。
他听到了很多人的声音,但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遥远、不真实。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用泰语骂脏话。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的、嗡嗡的噪音,像一群苍蝇在耳边飞。
他的视线慢慢清晰了,看到了一双破旧的皮鞋,鞋头有烟头烫过的痕迹,然后是另一双鞋,运动鞋,白色的,已经脏成了灰色,再一双拖鞋,露出脏兮兮的脚趾和发黄的指甲盖。
“哟,醒了。”
一只手抓住了裴聿的头发,把他的头从地上提起来,头皮被扯得生疼,裴聿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脸被迫仰起来,暴露在应急灯昏黄的光线下。
好几张脸凑过来,不同的眼睛在同一张脸上扫来扫去“别说,”一个人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贵公子就是贵公子,脸肿成这样还是挺好看的啊,哈哈哈哈。”
一群人哄笑起来,笑声很粗,像是在喉咙里磨砂纸。
裴聿的瞳孔还没有完全聚焦,他的视线是模糊的,十五个?二十个?数不清,他们的脸在他的视线里晃来晃去,他想说话,他嘴唇太干了,干到黏在了一起,他抿了一下,喉咙传来细微的刺痛。
“水……”他的声音轻到像是一片落叶掉在了水面上。
有人嗤笑一声“贵公子要喝水,哈哈哈,给他喝啊,给他喝。”
裴聿的头被人松开,砸回了地上,他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了,那些人的声音越来越远,应急灯的光越来越暗,天花板上的破洞在他的视线里慢慢放大,变成一个个巨大的、黑色的空洞。
耳边突然出现一个轻柔,细小的声音,“裴先生……裴先生……”裴聿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
裴聿缓缓睁开双眼,看到了张以怀满脸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干裂,嘴角有血,他的身体也被牢牢的捆绑着,“裴先生……,您没事吧?”
裴聿摇摇头,“没事,你呢?你受伤了吗?”
张以怀轻轻晃了两下,摇头的动作牵扯到了脖子上的一块淤青,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立刻舒展开了,“没……没事。”声音有些发抖,“他们没怎么打我。”
裴聿恢复了一些体力和精神,从地上坐起,张以怀的衣服上全是灰尘和污渍,膝盖磨破了,露出的皮肤上有一大块擦伤,血珠从擦伤的伤口渗出来。
裴聿手腕被绳子绑在身后,肩膀的肌肉有些酸痛,随后,裴聿开始观察周围的情况,20多个人,还有几个人在厂房另一侧的阴影里躺着,武器的位置很分散,腰间的枪,桌上的刀,墙角的钢管,门的数量是两个,后面的那扇门被杂物堵住了大半,只有前面的门是通畅的。
正面冲突没有任何胜算,唯一的办法是拖,拖到沈咎发现不对,找到这里。
裴聿相信沈咎会来,没有任何逻辑,就是相信。
张以怀在他旁边,身体一直在发抖,他的呼吸轻浅且快,像受了惊的小猫,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要藏进自己的影子里。
裴聿用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张以怀转过头,眼睛红红的,眼眶那层水光在应急灯的光线下闪着碎碎的光,像碎掉的玻璃渣。
“别怕,沈咎会来的。”
张以怀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打牌的人换了三局,喝酒的人又开了两箱,门口抽烟的人换了班。应急灯的光开始发黄,像是一种病态的、像要熄灭的暗黄色,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像死人。裴聿手腕上的绳子勒进了皮肉。
他不能只是等着,等着太被动了,他需要从这些人嘴里套出信息,“嘿。”
听到的人转头看向他,但并未理会,转回头继续打牌喝酒。
“我说嘿。”裴聿提高了一点音量。
一个人转过头来。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疤痕,嘴里叼着烟,烟灰已经很长了,摇摇欲坠地挂在那里。他看了裴聿一眼,“别费劲了,没人会来救你的。”
裴聿靠在墙上,“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吧?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疤痕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站起来,走到裴聿面前,蹲下来,裴聿清晰看到他鼻翼上的黑头和牙缝里的烟渍,闻到那股混合着烟草和胃酸的气味。
“你抢了不该抢的东西。”
裴聿到了卡曼后一直奉公守法的工作,唯一一个能用抢来形容的,就只有和沈咎一起合作的吉和港口了。
“吉拉育?”
“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疤痕男人站起来,转身走回了牌桌。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吉拉育。但这个逻辑不对,如果只是因为港口被抢,吉拉育应该找沈咎,而不是找他,除非吉拉育知道他和沈咎的关系,但如果知道,为什么不直接威胁沈咎?
厂房里的光线更暗了,应急灯的光芒越来越微弱,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烛火,在最后的挣扎中发出惨淡的光。
忽然有个30岁左右瘦如骷髅的男人站起来,这人眼睛里有种让人不舒服的光,一种原始肮脏的东西,像暗处水沟里泛起的油光。
他走到裴聿面前,蹲下来,捏住了裴聿的下巴,手指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那股烟臭味更浓了,混着廉价白酒的味道,像腐烂的水果和酒精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别说,”这人歪着头看了看裴聿的脸,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这贵公子长得还真不错。”
“哥几个好久没开荤了,”那人说着,手指从裴聿的下巴滑到他的衣领,指甲刮过皮肤的感觉像蛆虫爬过,“尝一尝贵公子的味道也不错。”
裴聿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那人抓住了裴聿的衣领,正要往下扯,张以怀把自己的肩膀塞进了那个人的手和裴聿的衣领之间,整个人挡在裴聿身前,像一面单薄的、随时会被撕碎的盾牌。
“别碰他。”张以怀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子。
那个人像发现了更有趣的玩意,发出一声令人作呕的笑,“哟,还挺护主。”随后一把抓住张以怀的头发,用力甩出去,他被摔在地上,肩膀撞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张以怀!”
裴聿身子向张以怀倒下的那个方向冲了一下,就被那个人死死拽住他胸前的绳子拉了回来,手腕的绳子勒进皮肉里,血从勒痕处渗出来。
“行了。”一个声音从牌桌那边传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起来,穿着比其他人干净一些,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这群人里的头目。他走过来,俯视着裴聿,然后转头对抓着裴聿人说:“这个先别动。”
那人松开手,有些不甘地站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老大,反正都是要——”
“我说了,先别动。”头目的语气不重,但那人立刻闭嘴了。头目看着裴聿,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补充了一句,“等拿到钱,随便你们玩。”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裴聿的手在身后攥紧了,眼睛看着那个人走回牌桌的背影,把那具背影刻进了骨头里。
以怀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挪到了裴聿身边,“裴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裴聿的声音很低,“你呢?”
张以怀头发被扯得乱糟糟的,脸上有一道擦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他还是摇了摇头。
牌桌那边重新热闹起来,裴聿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哎,你们看这个。”声音从裴聿的右边传来的。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一个人蹲在张以怀面前,捏着张以怀的下巴,把他的脸抬了起来。那人的手指在张以怀的下巴上磨蹭了两下。
张以怀的脸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那人歪着头看了几秒,眼睛里慢慢浮起那种光,让他的胃开始翻涌。
“我见犹怜啊。”那人咂了咂嘴,声音里有种让人作呕的愉悦,“不愧是沈咎的枕边人,这个身份就够玩的了。”
听到这话,有人从不同的方向走过来,围住了张以怀,他们的脸上挂着同样的表情,裴聿的手开始发抖,愤怒浓到他的血管都在膨胀,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让咱们也尝尝沈咎睡过的人的是什么滋味,我先来。”一个人说,声音里带着贪婪。
“凭什么你先?”
“凭我先看到的。”
“都别吵,一个一个来。”
张以怀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剧烈的、像地震一样的抖,从他身体的中心向外扩散。
他的眼睛从这四个人的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瞳孔里映出他们的影子,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映出了四张扭曲的脸。
裴聿从墙上弹起来,肩膀撞开一个人,整个人扑向张以怀的方向。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只能用身体挡在了那四个人和张以怀之间。
“让开。”一个人抓住他的肩膀,想把他拽开。
裴聿踉跄一下,又站回刚刚的位置,另一个人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往后扯,裴聿挣扎着,脚在地上蹬出了两道痕迹,又一个人抓住了他的肩膀,两个人把他按在墙上。
“还挺有情义。”一个人笑着说,“放心,你也跑不了,早晚会轮到你。”
裴聿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四个人,目光让其中一个人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看什么看?”那人恼了,顺手抄起旁边的一根钢管,抡起来,砸在裴聿的头上。
金属撞击头骨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裴聿的世界在那一瞬间碎裂成了无数个碎片,白光从眼眶里炸开,耳朵里涌进一声尖锐的嗡鸣,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变得遥远而扭曲,血从他的头上涌出,顺着眉骨灌进眼眶,把他的视线染成了红色。
一个人松开了手,裴聿的身体往下滑了一下,又被另一个人拽住。
那四个人已经把张以怀从地上拽了起来,被两个人架着往隔壁的房间拖,他的脚在地上划出了两道拖痕,裴聿看到他的嘴唇在动,但他耳朵里只有尖锐的、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嗡鸣。
其中一个人伸手撕开了张以怀的衣领,布料撕裂的声音像一把刀捅进了裴聿的胸腔。
“不要——”裴聿的身体里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他挣开了按着他的人,往前冲了一步。他的手被绑着,他冲不了多远,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失去平衡,摔在地上,他用额头和肩膀撑起身体,跪趴在地上,大脑已经被疼痛、恐惧、无力感和要把人逼疯的绝望填满了。
他是从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被父母和哥哥和童明素保护了23年的小少爷,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场面,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抖成这样,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眼泪会掉下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有人拿起旁边的一把木头椅子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举过头顶,然后在裴聿的背上碎裂。
木头断裂的声音他听不到,只有嗡鸣,钝痛从他的后背炸开,像一颗炸弹在他的脊椎上爆炸,然后瘫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血从他的额头涌出来,在灰色的地面上洇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有人在踢他,他感觉不到疼了,只能感觉到震动,每一下踢在他身上的震动,像远处的雷声。
椅子的碎片从他的身上滑落,视线越来越窄,像有人在慢慢关闭他的世界的窗户。
那扇门还在他视线的一角,他看到了那扇门后面一个人正把张以怀按在一张破桌子上,另外三个人在旁边,那些人影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一群在地面上蠕动的恶心的虫子。
嗡鸣声太大了,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沈咎回到庄园的时候,是第3天晚上,事情比他预想的棘手,多耽搁了一天,这两天几乎没怎么合眼,肩膀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想先见裴聿,管家却说裴先生现在没回来,沈咎一边往里走一边掏出手机: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公司?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信
沈咎皱了皱眉,又发了一条:吃饭了吗?
还是没有回信。
沈咎站在走廊里,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又划到通话界面,刚想打电话过去,走廊传来了脚步声。
李恒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老板,张以怀到现在还没回来。”
沈咎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一下,随后转身大步走向书房,拿出支票本,两千万,字迹有些潦草,把支票撕下来,推到桌边,“找到他,把这个给他,跟他说,不想回来了,就拿着这个钱,找个他喜欢的地方,好好生活。”
李恒看着那张支票,看了两秒,伸手拿起来,“是。”
随后李恒打电话给阿赞,三分钟后,李恒表情沉重几分,“老板,陪同张以怀一起的阿赞联系不上了,还有其他三个人,电话都打不通。”
沈咎缓缓拧起眉头,“联系张云健,让他定位,通知黄川,定位到后,立刻过去”,沈咎转动食指上的戒指,又拿起手机拨通裴聿的手机,直到自动挂断,沈咎猛的站起身“备车,去聿合,”
李恒转身快步走出去,沈咎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拨裴聿的号码。嘟——嘟——嘟——无人接听。再拨,依旧无人接听。
他挂了电话,拨了童明素的号码,“裴聿呢?”
“您中午不是派车来接裴总回去了吗?”童明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怎么了?裴总不在奥玫吗?”
“我没有派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童明素语速已经变的有些快,“我给裴总领带夹带着定位和警报器,那个领带夹他每天都别在外套领口里侧。”
“看定位。”
键盘敲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童明素在操作什么东西,动作很快,快到声音连成了一片。
“最后一个定位信号……是昨天下午,瓦那区。”
沈咎站在主楼门口,手机贴在耳朵上,眼睛看着前方黑沉沉的夜空。
李恒小跑着回来,“老板,张云健说张以怀和阿赞他们最后消失的位置在瓦那区。”
“裴聿最后消失的位置也在瓦那区。”沈咎紧紧攥住手机,手背上青筋暴起。
“让黄川和舟山把所有人都派出去。”沈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的、死一样的寂静,“瓦那区,每一寸地皮都给我翻过来。”
车窗外,夜景飞速后退,霓虹灯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红一阵,蓝一阵,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瓦那区
沈咎推门下车,黄川端着□□,舟山扛着一把□□,身后,黑压压的人影涌了上来,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条街道。
沈咎接起张云健的电话:“哥,瓦那区,废弃工厂东侧,信号很弱,但位置是确定的,那个位置半径两百米内,有另外几个手机信号,其中两个是阿赞和那天跟张以怀出去的安保,还有一辆车的车牌号查到了——注册在那荣·吉拉育名下。”
巴肯·吉拉育的侄子。
三层的废弃工厂,所有的窗户都黑了,只有一楼有几个窗口透出昏黄的光。
“走。”沈咎走向工厂大门,身后黑压压的人影无声地跟了上来,他们的脚步声轻到几乎听不到,像一群在黑暗中潜行的狼。
粗重的铁链缠绕在门把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黄川手里拿着一把液压钳,半蹲下来,将液压钳的钳口对准铁链,双手用力,金属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铁链断成了几截,哗啦啦地掉在地上。
院子里,几个放哨的人正在抽烟,看到门被推开的瞬间,手伸向腰间,但已经来不及了,舟山的人像鬼魅一样从两侧包抄上来,无声无息地掐住了他们的脖子,刀光一闪,放哨的人全部倒在了地上。
一楼的大厅里,十几个人正围着一张破桌子打牌,桌上堆着烟头、酒瓶和一些皱巴巴的纸币。空气里烟雾缭绕,混着汗臭和廉价白酒的味道。
沈咎走进去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他,直到李恒抬手,对着天花板开了一枪。
枪声在空旷的厂房里炸开,像一声惊雷,打牌的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手伸向腰间、桌下、身后。
他们的手刚刚碰到武器,就被按住了,沈咎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大厅,动作快、准、狠,夺枪、锁喉、按倒在地,一气呵成。有几个人想反抗,被枪托砸在脸上,血和牙齿一起飞出去。有人惨叫,有人求饶,有人恶狠狠地骂着脏话,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更大的动静盖过了,桌椅翻倒的声音,枪械落地的声音,骨头被踩碎的声音。
不到2分钟,大厅里的所有人都被制服了,跪在地上,双手抱头,一动不敢动。
沈咎站在大厅中央,目光扫过所有人“搜。”
一个字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着,所有人散开了,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砸出一片密集的鼓点。
沈咎向厂房深处走去,应急灯的光只能照亮一小段,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的气息。
沈咎的步伐越来越快,快到尽头时,左手边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沈咎一脚踹开了门,房间内一张破旧的桌子,一盏应急灯,几个空酒瓶,地上散落着一些碎布和纸屑。
然后看到了张以怀,身上没有完整的衣物,衬衫被撕成了碎片,零星的布料挂在身上,遮不住什么。他的手臂上、腿上、脖子上全是淤青,青紫色的,一块一块的,触目惊心,双手被绳子紧紧的绑着,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红痕,脸上有泪痕,嘴角有干涸的血迹,眼神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蜷缩在墙角,身体止不住的颤抖着。
李恒在沈咎身后,刚好能看到张以怀的侧脸,在看到张以怀的那一秒,所有的表情管理、所有的克制都在那一瞬间碎裂了,他冲了过去,没有命令,没有请示,甚至没有思考,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像一支离弦的箭。
他边跑边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口袋内的钢笔被甩了出去,掉在地上,滚进了黑暗里。
他蹲在张以怀面前,把西装外套披上,把他的身体裹住,然后把张以怀抱进怀里。
张以怀撞进他怀里的那一瞬间,剧烈反抗,他的身体在抗拒任何触碰,本能的应激反应让他死死咬住了李恒的肩膀,牙齿混着衬衫一起咬进了皮肤,血从李恒的肩膀上渗出来,洇湿了衬衫的肩头。
李恒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只手托着张以怀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把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自己怀里。
“是我,李恒,我在这里。”
张以怀咬着他的肩膀,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破碎的声音,像是一只受伤的动物在黑暗中发出最后的、微弱的呻吟。
“我在。”李恒的声音哑了,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在这里。”
沈咎转身离开,应急灯的光在这里已经照不到了,沈咎拿出手电筒,白色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出一道窄窄的通道,他的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手电筒的光在墙壁和地面上剧烈地跳动。
身后传来童明素的喊声“裴总!”
沈咎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迅速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过去,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光光扫过周围,木头的残骸散了一地,地上是摊开的暗红色的血,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趴在地上,像一只被随手丢弃的布偶,衣服上还有脚印,脸上全是血,头发被血粘成一绺一绺的。
童明素跪在他身边,手指按在他的颈侧。
沈咎站童明素身后,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身体本能的拒绝接受这个画面。
“有心跳。”童明素的声音在发抖,“还活着!裴总!”
沈咎听到他还活着,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脚步虚浮的走过去,裴聿从地上抱起来。
裴聿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额头上的血蹭在他衬衫领上,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有浅薄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沈咎看了一眼地上的钢管,黄川心领神会捡起,沈咎抱起裴聿后快速走出去,在拐角处,碰到怀里抱着张以怀的李恒。
张以怀被李恒的西装外套裹着,整个人缩在李恒怀里,像一只受伤的幼兽。他的脸埋在李恒的胸膛,李恒一只手托着张以怀的背,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勺。
走廊里,那些人双手抱头的跪在地上,沈咎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滚烫的、几乎要把沈咎整个人烧穿的愤怒,他的眼睛里似乎翻涌着岩浆一样的东西,他的牙关咬紧了,下颌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沈咎抱着裴聿走出大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瓦那区特有的臭味,垃圾、污水、腐朽的味道,但沈咎只闻得到裴聿身上的铁锈。
张云健追了上来,“哥,有人报了警,警察大概十分钟到。”
沈咎的脚步停下,望向怀里人的脸,沈咎低下头,嘴唇贴在裴聿的额头上,碰了一下那个伤口旁边的皮肤。
“炸了。”
张云健对黄川低声说了几个字,黄川的脸色变了一下,立刻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泰语。
然后所有人加快了脚步。
沈咎抱着裴聿走出工厂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第一声爆炸。
地面颤了一下,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硝烟和灰尘的味道,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爆炸声连成了一片,像某种古老的、正在崩坏的鼓点。
他抱着裴聿,一步一步地走在瓦那区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身后是冲天的火光,橘红色的光把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影子被投在前方灰蒙蒙的墙上,像一个孤独的、背负着整个世界的巨人。
其他人渐渐跟上来,李恒抱着张以怀跟在他左后方,童明素走在沈咎的右后方,手里握着手枪,目光扫过所有的黑暗角落,张云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们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是一张地图,黄川走在最外侧,舟山走在最后面,满身的经文纹身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五个人的影子连成了一片,像一座移动的山。
裴聿不知是被疼痛还是晃动渐渐苏醒,目光涣散的望着抱着自己人,像是在辨认这个人是谁,“沈……咎?”
裴聿的声音很轻,眉头皱着,伤口又开始渗血,血珠顺着眉骨滑到太阳穴,在耳边的头发里洇开。
“嗯。”沈咎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哑的,碎的,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拼出来的,“我在。”
裴聿的目光依旧涣散,无法聚焦,“你来了。”
沈咎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抱着裴聿的手收紧了,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裴聿的额头,两个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在一起。
“我来了。”沈咎的声音碎在了裴聿的嘴唇上,“我来接你回家。”
沈咎弯下腰,把裴聿小心地放在后座上,自己跟着坐进去,把裴聿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童明素坐进了副驾驶。
李恒抱着张以怀上另一辆车,继续抱在怀里,不愿意让张以怀的身体接触任何冰冷的、陌生的东西。
车队驶出瓦那区,低矮的棚屋变成了楼房,昏暗的路灯变成了明亮的霓虹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变成了平整的柏油路,身后,爆炸声越来越远,越来越闷,最后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背景音。
沈咎把裴聿的手握紧掌心,“别睡。”
“……没睡。”
“跟我说说话。”
裴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的衬衫脏了。”
沈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领口上全是血,已经有些干了,在黑色的布料上不太看得出来,但摸上去是硬硬的、黏黏的。
“嗯,脏了。”
“回去换一件。”
“好。”
裴聿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握紧,但没有力气,沈咎将手收紧了,替他把那点力气握住了。
“你找到张以怀了吗?”
沈咎的手指在裴聿的掌心里顿了一下。
“找到了。”
“那就好。”